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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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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宁七年,正月春寒。
淫雨霏霏,空中夹杂着寥寥几粒冰碴子,幽绿广阔的江面上零星散布着三两船只,慢条斯理地朝各自的方向行进。
“袁叔,出什么事了?”唐香篆推开隔绝吵嚷的舷门,拢了拢颈间大氅。
甲板上人声鼎沸,你推我搡的都挤在船舷对着水面指指点点。
织红撑开油纸伞,将唐香篆严严实实遮进伞底下,两人疾步朝人群聚集的位置走去。
“二娘,”袁庸听到少女细弱的询问,转头立即拦臂止住她,“江里淹死了个人,尸首正在水面上浮着,不知怎的漂来咱们船只附近了。”
织红吓得捂住了嘴巴。
唐香篆也皱皱眉毛,“喊伙计们都认过了么?不是咱们船上的吧?”
“姑娘放心,都认过了,是生脸孔。”袁庸垂手,偏头努了努嘴,“晦气得很,夫人已经喊人回岸上报官了。”
唐香篆闻言不再饶舌,望了眼漫天阴雨,转身径直走回船厢。
人群猝然又响起一片哗然,宛如炸开了锅议论沸腾。
袁庸迅速扒开数只肩膀看向水面:竟是有胆大的舵工用木浆将尸首挑了个面,泡得发白的尸体翻过身来露出肚皮,同时也将胸腹部的数道刀伤暴露无遗。
“鹧鸪江上藏了个杀人魔!”流言传开去,织红学着阴森森的语调冲唐香篆扮了张鬼脸。
微雨已停,星月无踪,浓墨般的黑色将乌云映得白气森森。
伙计们都回船舱就寝了,留下两个守夜的此刻也不在甲板上。
唐香篆傍晚时小憩过片刻,现下呆腻了闷热的船厢,命织红搬来张案几抵着船舷放稳,两人在晚风里挑灯打叶子戏。
她懒懒地笑了一声,白瘦的手指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叶子牌,忽然道:“快到沂州了吧?”
“就这两日,过了鹧鸪江,后面的路费不了几个功夫。等回沂州老宅记上族谱,二娘也算是名正言顺地认祖归宗了。”织红似乎想到了什么,兴高采烈地放下牌,“二娘,悄悄跟你讲个趣事。”
“咱们这趟赶去沂州恰逢喝堂二娘的喜酒,焉知这场喜事却险些叫叔老爷夫妻两个咬碎了后槽牙。”
她刻意压低了嗓音,“我今儿个傍晚打听来了,堂二娘与她的未婚夫黄氏并非媒婆介绍,也不是父母之命认识的,而是两人私底下结识,某回互传情信时,送信的小厮被叔夫人逮了个正着。”
唐香篆撑着腮,抬眼睨着她的脸。织红举起手挡在嘴边,“东窗事发后,堂二娘跟家里闹了整整大半年,又是绝食,又是上吊,成日哭闹不休,叔老爷和叔夫人实在是受不住折腾,这才点了头,答允了这桩婚事。”
唐香篆琢磨片刻,“莫非这黄氏品行不佳,惹得叔叔叔母不满,这才迟迟不肯将堂姐许配给他?”
“品行我倒不清楚,”织红高深莫测地摇摇头,顿了顿道:“只是,据说黄氏今已年近五十。”
唐香篆不由地瞪大了眼睛。
谈话戛然而止,船尾传来的一阵轻微的悉悉索索随之暴露在夜里,倏然又漾起一声清晰的重物落地,闷闷沉沉,宛如掷入湖心的碎石,轻而易举便被波澜吞噬,在浪静风恬的夜里激起一圈无足轻重的涟漪。
两人敏锐地捕捉到这丝波动。对视间,织红不禁咽了口唾沫,“是鱼翻浪的声音吧?”
她操起只木浆慢吞吞地上前打算确认一番,唐香篆则气定神闲地继续琢磨手里的叶子牌。
须臾,织红几乎是飞奔回来的,唐香篆抬眼瞧见她惨白的脸,心中闪过一丝惧意,“怎么了?不是鱼?”
织红浑身都在发抖,牙关节咯咯打颤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亮,“二娘...白日里那具浮尸爬到咱们船上来了!”
唐香篆怀疑地看了丫鬟一眼,起了好奇心,当即壮着胆子端起烛盏亲自去船尾察看。
橙黄的烛光映亮了船尾漆黑的角落,一个湿漉漉的人撞入眼帘,他横躺在船板,腹部的衣裳被血染红了一大块,仿佛是昏厥了,冰寒霜冷的夜里就这么浑身湿透地倒在惨淡月光下一动不动。
好在他轻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了他不是浮尸。
唐香篆微微松了口气,旋即望向无垠江面。
唐家的船行驶在鹧鸪江中央,距头尾两端的岸边都很遥远,这名奄奄一息的少年不可能是顶着如今的酷寒天打岸边一路游过来的。
她意识到这点,趴到船舷朝下望去,果然看见一张隐约沾着血迹的竹筏正摇摇晃晃地漂浮在附近。
顺势看上来,船身还挂了根用粗布外袍临时拧成的绳,一端系着从竹筏上削下来的竹块,被甩上来卡在船舷充当简易飞虎爪助少年成功爬船。
“啊——”织红忽然叫了一声。
唐香篆伸手将她揽到身后,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船板上的少年。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一对黑漆漆的瞳孔正阴森森地盯着两人。
烛光晃到少年的脸,唐香篆的手腕霎时间僵滞了,熟悉的五官毫无防备撞入眼帘,细密寒意登时顺着脊背腾起。
“狗...裴小乙?”她试探地唤了句,抑制不住声音中的颤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兴许这真是具浮尸。
不,还不如是具浮尸。
“你不是死了么!”织红顾不得规矩,冲上去把香篆护在身后,“不准纠缠我们二娘,你还想再死一次么!”
船舱内的伙计们都睡熟了,并没有人注意到织红短促的喊叫。
双方僵持片刻。
裴小乙眼神里的阴翳一闪而过,早不见了踪影。他生得俊俏,此刻捂着伤口楚楚可怜,好似一只乞怜摇尾的小狗,带有湿意的睫毛垂着,惹人恻隐。
“拜托二娘不要声张。”他强撑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半趴起,缓缓道:“我昨日在码头被隔壁那艘淄州商船招去做雇工,临时帮忙搬几天货,因我不肯交保钱跟船中的地头蛇起了冲突,我寡不敌众怕遭打死才趁着夜色匆匆跳船跑了,我并不知这是唐府船只,也并非有意跟踪纠缠二娘。二娘信我。”
唐香篆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举着烛灯照他,心中疑窦丛生:鹧鸪江上三三两两的船只不少,既然并非刻意,那他为何偏偏爬上了唐家的船?
她扭头望了一圈周围零星的灯火,很快便了然了。
四周多为商船,为确保货物安全,防患江面夜盗,守夜船员的数量基本上是唐家船只的四五倍,一堆壮汉扎在甲板上喝茶闲聊,灯火通明,有个什么动静很容易便被他们逮到了,连藏都没地方藏,因此裴小乙选择灯火相对微弱的唐家船只也算是情理之中。
“狗杂种,你是什么货色我能不清楚?我们与船上的伙计不过一片木墙之隔,你不要轻举妄动。”唐香篆攥着织红的手小心翼翼后退,“你伤成这样,不去人多的地方求救,反倒选了船尾最暗的位置悄无声息地登船,到底意欲何为?”
裴小乙换了个跪坐的姿势,一只手死死捂着腹部,仰头看向唐香篆,“我的身契与照碟现下都还在那地头蛇手里捏着,倘使光明正大闹出来,他们也能将我要回去接着打。二娘要是不相信,大可以派人去查问,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船舱口突然响起了细细碎碎的脚步,似乎是有人躺在被窝里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放心不下刚才稍纵即逝的叫喊,决定出来巡视一圈。
“且不提我如今被打得只剩了半条命,即便真是心存歹念也是万万做不了什么了。”裴小乙见对方仍面带犹豫,立即磕了个头,屈辱地匍匐在香篆脚下,垂着头颤声道:“二娘,哪怕看在从前的情谊上,救救我,我只求活命。”
唐香篆袖子底下的手悄悄攥紧了拳。
“谁在那?”袁庸的声音在背后不远处响起。
她迅速将手里的烛盏塞给织红,织红立刻会意,吹熄了烛火快步走去甲板。
袁庸睡意不浅,扶着舱门含含糊糊地问:“是织红吗?出什么事了?”
“袁叔,”织红晃了晃手里熄掉的烛盏,“刚才江上来了阵风将我手上的火扑灭了,吓了我一跳。吵醒您了?”
“没事就好。”袁庸强忍困倦,“这么晚了,你在甲板上做什么?”
“姑娘半夜睡不着,喊我出来把叶子戏拿回去。”
裴小乙见状微微放下半颗心,轻轻按着自己的腹部似乎疼得很厉害。
唐香篆贴在船厢的后门神色晦暗,待织红匆匆跑回船尾扶起裴小乙,三人蹑手蹑脚地找到间空置的屋子,将他放到没铺被褥的硬床躺平。
唐香篆想起江面上的竹筏,“织红,你去喊几个船上的伙计起来,多给他们些碎银,让他们赶快把外面的竹筏子收起来,不能让它就这么明晃晃地漂在水面上。”
织红答应了一声疾步往船舱外去,唐香篆则战战兢兢回了自己的屋子。
片刻过后,满头冷汗的少年伸手去够缝进靴子里的药瓶,他疼得连指尖都在颤抖,摸到一瓶金枪药塞进牙下使劲咬开了盖子,深吸口气,猛地一下撩开上衣,露出来的赫然是一道鲜血淋漓的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