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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冉旭秋与郭春月说的不是虚言。

      她确实觉得,倒霉掌柜之死与自己无关。
      她确实觉得,没她也会有别人,只是这次刚好她成了导火索。

      在冉旭秋受到的教育里,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她在万骨枯长大,十岁起跟着师父狩猎,饥一顿饱一顿,路过遇见的再无辜的小鹿、再可爱的兔子,在冉旭秋眼里也只是伙食。本来就是么,它们不死,饿死的就会是她。
      更别提,万骨枯的森林里,还有大名鼎鼎的十八寨,每一次进山,都是险象环生。而这样的日子,于她只是家常便饭。

      所以若要她为旁人的死亡黯然伤神,或者内耗的把所有的过错都堆在自己身上,这对冉旭秋而言,和自寻死路没什么区别。

      没心没肺惯了。
      师父常常笑骂冉旭秋的一句话,说她这人看着火热,其实冷心冷情,养不熟。

      但这不意味着。
      冉旭秋不会因为倒霉掌柜,而对南无竹产生杀意。

      嘣的一声,内力冲破滞涩,骨伞呼啦啦地张开,冉旭秋膝盖向上一顶,张嘴狠狠地咬住南无竹的手。
      口水和手掌上被咬破的血混合,黏糊又恶心,这场景不要说南无竹了,就算换个老大粗,也会下意识地把扒在身上的这坨东西甩出去。

      嘭的一声。
      冉旭秋成断了线的风筝,被向后扔去。
      远远观战的竹烟咽了口唾沫,习武之人身强体壮,先修体再修内力,可果然如此,人不是钢筋铁骨,被这么一摔,恐怕日后不死也是半残。
      楼主下手还是太狠了啊。
      这姑娘再丑也还只是个姑娘啊!要怜香惜玉啊!

      就当竹烟不忍的闭眼的刹那,冉旭秋猛地翻身,握着伞的手高速旋转了起来,骨伞伞柄处漂亮的紫穗在空中摇曳。

      她借着伞的力道,不仅没摔,反在地面上站稳了。

      南无竹有些意外。
      她…这是什么功夫?
      他怎么看不出深浅来。

      当今习武者以内力较高低,凭器载扬其长,择功法定其型。南无竹也算是见多识广之人,但他见过的伞道仍不过几人,就算这寥寥几人,修行的功法多是东拼西凑,因此行武不流畅为常事。
      而冉旭秋的,从被甩飞到落地,犹如行云流水。

      “很小的时候,”冉旭秋摇晃脑袋,企图把脑袋的水倒空,她捏紧骨伞,黑沉沉的眼珠紧紧盯着南无竹。
      按外观来看,这只是一把厚重的伞。
      所以一开始无人能想到,伞竟然也能成为杀人不见血的利器。

      “我的师父曾经问我。我将来想当一个什么样的人,那时我在水缸里舀水浇蚂蚁,我说我想当大侠,于是他指着地上浮浮的蚁尸——
      他问我,蚂蚁弱,我强,以我之强欺不如我者,能否算大侠?”

      南无竹没说话,他身后的波月呼吸一滞:“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师父,我杀蚂蚁不是因为蚂蚁弱。”
      “是因为它们把大树腐蚀得只剩了根和皮。寄生于树,吸食其液,还要致其亡。”

      竹烟:“弱肉强食乃天理,与你何干?”

      冉旭秋点头:“我师父也是这么说的。”
      “但我看不惯。”

      “我看不惯,就想出手。”
      她缓缓道。
      似乎并没有觉得自己这句话毫无道理。

      “我学武,本也是为了杀我想杀之人,杀我该杀之人。”
      说到“想杀之人”这四个字的时候,冉旭秋默默瞥了一眼南无竹,显然是意有所指。

      “好可笑。”
      刹那间,南无竹认出了冉旭秋的身份:“你是那天那个混上楼的奸细!我不过杀了一个圆脸掌柜,你就想我死、认定我该杀?”
      这事太荒谬。
      南无竹怎么也没想到有天他的命会和一个酒楼掌柜的命相提并论。

      甚至这件事本身,对他而言就是一种侮辱。

      冉旭秋干脆摇头:“不是。”
      我不知道你该不该杀,我只是想杀你。
      该杀和想杀还是有区别的。

      南无竹又认真地看了她三刻。
      她好像一点也不怕。

      “愚蠢又傲慢的人。”
      孰料南无竹只是冷笑,他厌恶冉旭秋这样的愣头青。
      因为太愚蠢,每年都会有这么些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自诩正义,像打不死的蟑螂,于他不致死,只是沾上便觉得恶心、麻烦。

      “你觉得你能杀得了我?”
      似乎是又想到什么不太愉快的往事,南无竹提高声音喝道:
      “谁又给你审判我的权利?谁给你,为了一个掌柜和我宣战的底气?”

      南无竹:“杀人如麻,恶贯满盈,手里沾的血数不胜数,这些我从未否认过。可是你年纪小小,贪名逐利,实在是恶心。”
      他已经完全把冉旭秋看成了江湖上的那群“正义之师”。

      “同样都是杀人,你以为杀我就能说明你清高,你厉害吗?!难道只有你是惩恶扬善、匡扶正义的大侠吗!年轻人,你师父不曾教你的,我今天就好好给你上上一课——”

      南无竹不再迟疑,他起手,烈日炎炎下,男子的手掌如厚云遮住了天光。
      少有人知,雪月楼楼主南无竹,在以雪月楼为摇钱树之前,他曾去古佛寺拜过师,学成一套破天手,而后踏出空门,屠一山灭一寺毁一传承,长发至脚踝,再不提慈悲。

      嘭嘭嘭——
      手掌变作虚影,南无竹的墨发已经迎风而展,他单脚悬浮,红衣迎风飒飒。

      十八道挟着内力的攻势,就这样猛然地朝着冉旭秋而去。
      所到之处,瓦飞石烂、片草不留。

      南无竹腰间还剩了二十一枝花笺,如今也都飘了起来,刹那间首尾相接,成了一条长鞭。南无竹双手拉直长鞭,他抚摸着慢慢道:“杀人了就是杀人了,自古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管你要杀的是十恶不赦之人,还是十全十美的好人,那也该地狱里的阎罗来算账,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觉得你就没罪么!”

      而后又是一起手,扬鞭。
      鞭子撕破长空,与十八道掌功一齐而下。

      远看犹如一朵盛开的梅花。
      带着冷冽杀机的梅花。

      只听得轰轰然,仿若惊雷。
      硝烟散去。
      一把张开的骨伞,遮住了身后的人影。

      伞后的女子,擦掉了唇边的血。
      她开始动了。
      或者说,她手上那把从出现起就一直只是躲避的骨伞,终于出现了进攻之气。

      “那你就说错了——”
      冉旭秋一步一步逼近南无竹,骨伞在她手里不断旋转,卷起一阵寒风,寒风呼啸,竹烟和波月离着算远,可他们却觉得自己的身躯逐渐变得僵硬,眼睫像被冰冻住了,成了一片片的残幕。

      女子持伞喝道:“我杀你只是想杀,有罪如何?没罪又怎样!”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冉旭秋抿嘴一笑。
      她本就是凤眼,寻常时候受那圆钝的下巴影响,很少有人注意到她的眼。

      但是在此刻,女子挑眉勾唇,邪气肆意,竹烟波月两人竟像忘了先前怎么骂她的丑,而是纷纷呼吸一滞,目光情不自禁地跟着冉旭秋转动。

      冉旭秋不是个美人。
      但远比美人要难忘。

      “我就是来惩恶扬善,锄强扶弱的!怎么,这年头当个侠者,还要被你这样的人说三道四瞧不起么。”
      要杀一个人,还要顾及自己是不是个伪君子么?

      南无竹:“好一个惩恶扬善,好一个锄强扶弱!”
      鞭子步步紧逼,“那我问你,谁是恶谁是善;谁是强谁又是弱!”

      “我要杀者,为恶;我想救者,为善。”
      风中,冉旭秋道:“同样的,我能杀的,为弱,我杀不了的,算强。”

      歪理!
      纯纯歪理!!

      南无竹震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想穷尽一生,他也再不会遇见这么不要脸的人了。
      因为正道不能明目张胆地说出这种话,邪道又根本不会在意善恶。

      …
      亭台飞燕低低盘旋,弯月若银钩。

      夜雪河瞥了一眼脸上青一道紫一道的南无竹,要笑不笑道:“听人说,你今日被教训了一顿?”

      南无竹面无表情。
      “想笑就笑出声吧。”

      他抿了口茶,微微蹙眉,把茶水泼到地上。
      “这样的茶你竟也能喝得下去…罢了,竹烟你去把我带来的铁观音拿出来一两,赠予夜宫主。”

      待竹烟走后,南无竹瞥了眼夜雪河然后缓缓道:“说说吧,她是个什么情况?招逍遥门的人来你白月宫作记名弟子,是我不认识你了还是您老眼睛花了,这与养虎为患有何异?”

      夜雪河:“她不是我招进来的。”
      “她是,”夜雪河想了想形容词,重新定义道:“碰瓷碰上来的。”

      夜雪河:“你觉得她身手怎么样,在同辈里?”

      “…你说呢?”南无竹几乎是从牙缝里咬出的声,“连我都被她伤到了,你这好儿子若想得魁首之位,恐怕只是痴人说梦。”

      夜雪河微微笑:“所以才把这位姑娘放在白月宫,在我眼皮子底下任她是什么蛟龙,也翻不出花样。”

      南无竹:“那你为何不直接杀了她呢?”

      夜雪河沉吟道:“这句话不该我说,而是该我问你,你今日为何不直接杀了她呢?”

      南无竹摸着腰间的花笺。
      他腰身劲瘦,眉眼浓艳,然而说出的话却犹如吐信子的毒蛇:“谁说我不想杀她的,我分明只是没来得及下手,就被你们的人拦下了,王德财那老小子,平日里见风使舵,今日倒来得快。”

      “夜雪河你不会是在怀疑我心软吧,”男子侧脸俊美近妖:“你认识我这么多年,何时见我南无竹心慈手软过?”

      竹烟这个时候终于匆匆赶了回来,为夜雪河与南无竹斟上了一壶好茶。

      “错了南楼主,”夜雪河举杯与明月遥遥一碰。
      南无竹眼皮一跳。
      历经一天的鸡飞狗跳后,他对于错了这两个字都有了后遗症了。

      只听夜雪河叹道:“蚂蚁未尝不能咬死巨象,猛兽未尝不能有不忍人之心。残忍与慈悲,在一个人的身上同时出现,并不矛盾。”
      “你今日若真想杀她,一个王德财顶什么用,就是我去了,你也照杀不误。”

      夜雪河又微微笑,“说半句交心话。”
      “你常以为你是我们这些人里做事最无所顾忌的人,江湖评价起你时,也都说若鬼神通是强杀,那你就是阴毒,可是南楼主,我倒不这么觉得。”

      “因为你毕竟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年轻了十来岁。”
      夜雪河叹道。
      “你心或许已经硬了,可还没有冷,”

      不奸孕女,不虐孩童,不抢命钱。
      这不是南无竹摆给众人看的规矩,而是南无竹最隐秘的人格。
      夜雪河就是为此觉得,南无竹行事虽阴,可到底算不得多变/态之辈。
      甚至算得上是和夜雪河同一等地位的人中,少见的可以信任、共谋大事之人。

      毕竟就连道貌岸然的武林盟主成立业,细说来早年也是凭着抛妻弃子才起的家。

      只可惜…
      “南楼主,”夜雪河低声道:“其实有个问题我好奇很久了。”
      “为何你总觉得,自己就一定是有罪的呢?”

      四下寂静,南无竹背后冷汗浸湿。
      他这个时候才懂。
      冉旭秋那句话的意思。

      “我要杀者,为恶;我想救者,为善!”
      少女的声音略带哑意,里面有年少气盛,也有不知天高地厚的狂气。
      然而…
      南无竹现在想来只觉得浑身气血倒流,大脑嗡嗡地响。

      南无竹活了三十载,他任由旁人评价他为一个魔头、喜怒无常的杀人狂,他都从未觉得自己做得有错,他都固执地走自己该走的、要走的路…他曾沾沾自喜于他的道心坚固,不因外物而动摇。

      他十四岁屠人满门,手里沾的血比血人鬼通神还要多了几倍,表面上风光的雪月楼地下是黑市,手段肮脏的闻者唾弃,但南无竹从未觉得如何。
      他从未觉得如何。

      就像是他的拜把兄弟张德全曾经说过的话一样:“沾血的银子也是银子。”
      南无竹也这么觉得的。
      他伪君子,他道貌岸然,他换了一身金衣,穿得人模人样,比武大赛照样还是要邀请他做主台。

      可是冉旭秋的话却像是钟声一样在他心中咚咚地回响。
      一下又一下,几乎震得他肝胆欲碎。

      “我要杀者,为恶。”
      “我想救者,为善。”
      善恶有道,全依心而论。

      而凭什么,他又一直以为自己是黑白里的黑,善恶里的恶,吉凶之间的凶。
      凭什么。
      凭什么他就一定是有罪的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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