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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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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瑛第一次意识到,放下原来是那么艰难的事情。她从每一个方面都劝谏自己不要做不理智的事情,她也清晰地认识到现实条件决定了不可能对陆灵兰进行直接有力的报复。可是人之复杂,正在于人心是彻头彻尾的矛盾结合体。理性上认知的,感性上却往往背道而驰。
陆灵兰不回来还好,一旦出现在她面前,她潜意识里的恨意、不平和恐惧就不会允许她这样轻轻易易地从这件事里抽身,甚至要诱惑着她往更深处走去。
击倒陆灵兰,为小玄子、梁阿姨、李雪徽、李丽丽等所有蒙难者报仇,也为那个惨死在雨夜浑水中的越瑛报仇,她才能真正从过往的梦靥里获得解脱。这种想法让她越想越着迷,像迷失在海洋里的孤舟,忽无边然黑暗中看到了远方的豆大的灯塔之光。
越瑛庆幸自己下意识瞒住了李雪徽。他虽然是这个世界上与她最亲近的人,却在这件事情上根本无力帮助自己,甚至出于关心会强硬监控她,以防她有多余动作。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正想得出神,越瑛的手机“叮”的一声,收到了一条新的微信消息。她解开锁屏,原来是昨天的市艺术馆组织群上上传了关于昨天活动的官方报道。正值凌晨时分,群里又大多是老家伙,响应者寥寥。
她点开了这个报道视频。这个区区两分多钟的视频,镜头主要分给了最大领导和美轮美奂的崭新建筑,再配上激昂的背景音乐,这是典型的体制内宣传风格,安全而又乏善可陈。唯有在马上结尾的地方,小编灵性地剪入了一些同场参与开幕仪式的重要嘉宾的讲话摘要。而其中最后的5s,留给了贡献不少,统战价值又高的陆灵兰。
“......我认为,艺术作品价值之所在,除了金钱,还须有乡情、责任和良知。万里之遥,我寄冰心。”陆灵兰一如既往地用她动人的嗓音,说着那些优美的词语。
越瑛把进度条一次次拉回,反复听着这段虽短却复有感染力的讲话,还有在视频下的各式对陆灵兰的赞美之词。然后,再听到第十次的时候,她忽然大笑了出来,笑得之用力之彻底,甚至眼泪都生理性地笑了出来。
一个人在怒极的时候,原来真的是会笑出来的。
陆灵兰一个满手血腥的杀人犯,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谈论“责任”、“良知”,这天底下究竟还有没有公道和正义?越瑛可以接受弄人的命运,说服自己接受逝者已矣生者释怀这一套,但她这不代表她能忍受陆灵兰这个魔鬼化身天使,堂而皇之地成为道德模范,爱心代表。
思考片刻,越瑛拿出手机,翻出了一个最新更新停留在三个月前的对话框,然后再发出一条新的微信。
“麻烦,再帮我查查陆灵兰,她回国了。”
翌日。
“今天这么早出门吗?”越瑛穿戴整齐从门洞里跨出的时候,听到声音出门查看的李雪徽还穿着睡衣顶着凌乱的头发,“昨天明明喝了那么多的酒。”
“有工作安排,没办法。”越瑛平静地解释着,然后又给了这个睡眼惺忪的男子一个晨吻,“今晚见。”
她如同一阵风一样,轻飘飘地步入电梯。
门一关,她那微笑着的脸便消失了,掏出手机,点开新鲜发来的语音。
“越总,我再三查过陆灵兰这个人。从她落地澳洲到现在这段时间里,确实没有什么出格的事迹,甚至相反,可以说是乏味。”
“乏味?怎么说?”
“这个人的生活痕迹太少了。除了一些看起来很像公关用的日常社媒分享,朋友、同事、恋人、家人这些正常而言都会多多少少露出的社会关系可以说是基本上没有。而且她的动态发布时间都很固定,只在早上9点到晚上9点之间,这么多年来没有例外。”
“现实里,跟她接触过的人寥寥无几,大多对她的印象很好,但也只停留在一些公开的场合,没有找到人和她有过私下的接触。”
“这简直就像是……生造出来的经历一样。”
隔着网线的大洋彼岸的私家侦探对此亦表示十分疑惑,并表明需要更多的时间进行探查。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很奇怪,我觉得应该告诉你。”私家侦探秉持着服务客户的精神,尽可能事无巨细地提供信息。
“什么?”
“陆灵兰的父母,在三月内相继去世。先是陆的父亲,他死于癌症。随后陆的母亲在她丈夫去世后的第二个月,死于误服药物引起的恶性心率失调。”
当听到是【药物引起的恶性心率失调】,越瑛感觉自己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她赶紧追问:“误服的是什么药物?”
“暂时还不知道,得从医院的档案里查。”
“要多久?”
“得要一两个天了。”
陆母的死因勾起了越瑛并不算久远的记忆,实在是可疑且熟悉,她不由得心如火烧。可此时,她也不得不耐心等待查证的结果出来。
与私家侦探的对话结束。电梯已经停在目的楼层许久了,她呆了呆,按下开门键,走了出来。
当探查的结果出来的时候,越瑛正和李雪徽吃着晚饭。越瑛只是淡然地扫了一眼微信界面,然后便又随手锁上了屏,继续从容地夹菜。这大大方方的神态并没有引起对面的人的任何怀疑。
也只有越瑛她自己才知道在看到信息里【复方甘草片】和【阿奇霉素】这两个词时,到底她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越瑛一点证据都没有,但当这个组合重新在这个世界上和陆灵兰链接在一起后,她对陆母的死因便再无怀疑。她非常清楚,这是陆灵兰的得意之作,只要没有遭遇挫折这个方法就会被一直使用,直到败露的那一天。
震惊之下,越瑛还有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她没有料错,陆灵兰这种人是不可能停止杀戮的,她会抓住任何一个机会宣泄源源不断的恶意,即便提供这个下手机会的人是她的亲生母亲——不,或许这个人是她的母亲,恰恰正中了她下怀。
越瑛为了这次“奇遇”从头到尾一直承受那么重的压力,犹如一个心焦于自己坑害了士兵的败北将军,到现在终于能有一点点宽心。她当年用的极端选择不是矫枉过正或不自量力,而是未雨绸缪。
陆家当年急匆匆地变卖资产离开中国,虽然肯定是为了让亲手杀人的陆灵兰逃脱罪责,但这大概率并不是她自己的意思。可以想象,这十几年来,陆家父母既是为了保护也是为了制辖陆灵兰,每时每刻都将她置于严密监控之下,不许她与社会产生交集,限制她的行动自由,甚至从她更新社媒的时间表来看,可能根本一到指定时间就把她的所有通讯工具没收,断绝她跟外界的联系。
他们知道自己这个孩子的可怕,可是为了所谓的爱子之心,折磨了自己也折磨了陆灵兰,更是给这个世界留下了后患。这不父亲一死,年事渐高又骤然加重了负担的母亲无法将全部精力放到控制她身上,她又惯会表演乖巧无害,于是被找到空子丢了性命。
而失去了一切禁锢的她,最终不知道因何原因,选择回到这个对她而言充满风险又要从头来过的故乡来。
更会不会,是要重操旧业?
想到这里,越瑛不由得更激动了一点。冥冥中,本来远在天边无迹可寻的陆灵兰再度走到了她的跟前,这是她的一次机会,一次收复失地,绝无仅有的机会。
她得做点什么。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李雪徽终于察觉到了她的一点点不对劲。
越瑛早已学精,对待李雪徽的关注就不能说假话,他对自己太熟悉,一眼就能看出来端倪。惟有选择地讲实话,才能不露破绽。
“没什么,就还是前两天去的那场席。我在想,怎么才能少去这些有的没的应酬。”
“简单,以后你把钱都捐给救急救穷、扶贫济弱、植树造林、教书育人,反正就是别给他们,他们就绝没这个心情烦你了。”
“有道理。”
越瑛与小同桌相视一笑,重拾箸筷。
这顿听者无心说者有意的晚饭结束后,越瑛回到了自己的公寓,打开了自己的手提电脑。
桌面角落里某个吃灰许久的程序被启动,弹出了自动登录的界面。此时的越瑛却没有急着进入,反而清除了账密栏中自动填充好的字符,开始了手动输入。不一会,界面一闪,她成功登入了一个账号。
【欢迎回家,亲爱的LLL】
十几年过去了,云盘的界面仍然是这般“古色古香”。好在程序忠实地维持了正常的功能,当年所存储的各类文件都一一健在。
这里面,正是越瑛耗尽心力,搜集留存下的大量与陆灵兰相关的线索,虽然繁杂纷乱,但知道内情者看到亦不能不胆战心惊。这是当年她留给自己分析用的,本应随着李丽丽的死去而没入数字坟冢中,却没想到还有这重见天日的一天。
越瑛把这些文件下载下来,想了一想,接着便着手按着时间和事件发展逻辑,开始将它们整理到一份PPT里,图文并茂,娓娓道来,不像是一封揭发信,倒像一份巨细靡遗的说明书。
当然,有服务精神是应该的,可不能让未来的观众看得为难,务必让其感受到上下通达,简单易懂,精彩纷呈——
否则,怎对得起她越瑛身心受尽的痛苦折磨。
整理完毕,越瑛将这一连串的资料打印成册,接着翻出手机,指尖翻飞一刻不停,直到出现一个从加入她的通讯录就从未拨通的电话。
“你好,我是领越越瑛。”
“万川传媒的张明总吗?我想给你一单生意做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