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火香烧[先婚]》丘北兔

30、三十握香 风信子

　　硕士生活很快步入正轨。
　　乔晚强迫自己投入工作中，既然薛丞聿能够在工作中麻痹自己，她也可以。

　　多亏乔晚的导师是黎守志，研究生第一学期就没有完全清闲下来的时候。

　　黎守志是个好导师，多年来带了好几个化工投产的大项目，在系里声望极高。

　　每年他收到的硕博申请络绎不绝，不过这一届，黎守志只收了乔晚一个学生。

　　名师的资源如同传闻甚至比外界还夸张，乔晚只在实验室见了黎导两三次，就得到了出国开会的机会。
　　或者说，是一次公费旅游的机会。

　　同行的有博士师姐，林昊原，以及院行政处的两位老师，其中一位还是日语系的，在行程中起到翻译的作用。

　　京都的日式调香工业年会，从学习会议到参观工厂、实验室，都被安排进行程中。

　　此次黎守志带着学生们前去日本学习考察，涉及非遗技术补完，A大给的项目经费不菲，放在哪个实验室都算一笔巨款。

　　不过，黎守志自己身家极厚。
　　考察经费不仅没有克扣，全都用来报销实验室一行人的住宿与交通，还自己出钱出力，带着全部实验室的人下榻星级园林酒店，包了好几顿omakase。

　　翌日，行程安排所有到访高校、研究所前往京都松荣堂制香工厂参观。
　　工厂距离酒店有一段距离，乔晚一早起床，化好淡妆，来到酒店的自助区吃早餐。

　　自助取餐区旁，国内来的各个高校各坐一桌，林林总总十张长桌，差不多坐满了。
　　大家都起了个大早，餐厅里带着清晨特有的悠静，偶有打招呼和闲聊声，场面活络却并不喧闹。

　　乔晚和师姐拿着餐盘坐下来，林昊原立刻凑过来问道：“你们看见今天早上的新闻了吗？”

　　“我们原本定了下周的机票，但现在来看，可能因为台风走不了了。”
　　林昊原一边说一边打开台风实时路线图。

　　“你看这，说是日本几十年一遇的台风，刚好从我们在的这个州登陆。”
　　乔晚看向屏幕。
　　泛着蓝绿的海面上，热带气旋正以一百五十千米每小时的速度往岛上扑来。
　　预测模型中间部分红得发黑，数不清的小箭头随着等高线铺天盖地旋转着。

　　“正面对抗台风，有意思。”莫月谊瞄了一眼林昊原的手机，眨眨眼干笑一声。

　　“这个台风会持续多久？”乔晚问道。

　　“放心。走不了就在日本多待两天，就当度假，省得回去开会。”黎守志老神在在，下了结论。

　　乔晚坐在一边，手指划过一篇篇报道。
　　因为是往日本来的台风，国内报道不多，乔晚只好在外网和日本当地新闻查收消息。
　　台风……乔晚生长在港城，自然感受过台风的威力，每到夏秋之交，八号风球一挂，学校跟着狂风、暴雨，学校纷纷停课放假。
　　哪怕第二天就要期末考试，学生们也能待在家里，多几天复习温书的时间。

　　乔晚从来没怀疑现代科技抵御台风的能力，至少他们现在住在城里，台风天只要好好躲在室内，总不会为安全问题发愁。
　　但或许现在身在异国他乡，乔晚想了想，还是给薛丞聿打了电话。
　　铃声响了几下但没人接，前面的领队已经在讲解参观的注意事项。
　　乔晚快速敲击键盘，给薛丞聿发了信息。
　　手机一关，开始埋头跟着主理人参观香坊。

　　乔晚觉得有趣的是工作室内天然香料的提取工艺，压榨法、浸提法、吸收法……这些传统的工艺传承了许多年。

　　相对于国内化工研发、分子料理的优势，日本制香行业更擅长提取草本、木本植物。
　　坚信万物有灵的观念下，匠人认为香气是植物的语言，于是，提取精油成为一种翻译工作。
　　诸如柚子、抹茶、日本扁柏等小众精油，乔晚在参观时才第一次闻到。
　　这些小众香料目前没能量产，一是需求量不大，二是产地只在日本，工序繁琐，价格不菲。
　　总而言之，这些小众香料不能作为量产商业香的主料，但在私人的沙龙香中，却能发挥它们独特的香气和价值。

　　凡是涉及香底原料，制香工序，参观的众人通通只能用眼看，用脑记。
　　只是涉及别人工作室的商业机密，不能使用手机。
　　绝对隔离现代设备，至少在手工制作的阶段，绝对模拟平安时期的
　　在这里，匠人们还坚守着最原始的香料制法。

　　乔晚跟着参观大部队，边走、边想、边记。
　　林昊原和师姐走在前面，偶尔小声地交谈。
　　一行人看得认真，不料原本安静的队伍传来了日语大声说话的声音。
　　“No phone，No photo！”

　　乔晚回过头，只看见负责人眉头倒竖，手划出一个大大的X，恨不得上前把拍照人的手机夺下来，语气也十分严厉，是警告和制止。

　　而被制止的那位，竟然是A大他们院里的那位行政老师葛弘烨。

　　众人看着葛弘烨拿着的手机，一下明白了事情原委，爆发出一阵小小的议论声。
　　居然是葛弘烨全然没有听向导的告诫，在参观途中违反规定，自顾自拿着手机拍起照片来。

　　葛弘烨还在状况外，旁边的另一位A大行政老师赶忙阻拦他。一边用他的日语安抚急了眼的负责人，同时赶忙呵斥葛弘烨把手机收回去。

　　葛弘烨讪讪收起手机，用蹩脚的日语说了几句道歉，一边往队伍后边挪动，一边辩解：“听不懂，听不懂日语，不好意思。”

　　葛弘烨混进A大的队伍中。
　　A大的队伍一下成了众矢之的。
　　多亏黎守志和几位大佬出来打圆场，场面才没有变得太难堪。

　　参观草草结束，乔晚一群人不明所以，被赶回了酒店，没有临时的行程，乔晚洗完澡吹完头发，只能窝在宿舍休息。

　　台风前，酒店格外平静。
　　酒店外，居民们也做好了防抗台风的准备，路上行人渐少，一些重要的电车公交，都在抓紧运营最后一班。

　　莫月谊闲不住，来找乔晚出去玩，至少准备屯点吃的。
　　她来到乔晚宿舍，看见乔晚还在发呆，以为她怕了，问道：“还在担心台风呢？”

　　乔晚摇摇头：“我在想……今天参观时，那位老师为什么要拿手机出来拍照，难道他真的听不懂日语，不，连中文也听不懂吗？”
　　乔晚还在惋惜，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
　　“后来我们有好几个实验室都没能进去，不是么？”

　　“他哪里是听不懂英文日文中文？他就是故意的。”师姐嗤笑一声。

　　虽然房间里也没别人，但背地里议论老师，莫月谊还是压低了声音，狠狠锤了一下枕头：“他就是靠关系进来的，每回有什么外派任务，全都不要脸上来蹭。之前就听说心眼小得很。”

　　师姐不愧是博士，在A大待得久，什么八卦都知道一些。
　　“总之你离他远点就对了。”末了莫月谊还不忘补充一句，“不要说是我说的哦。”

　　没想到
　　乔晚听得目瞪口呆，最后连连点头：“嗯，我记住了，谢谢师姐。”

　　原先，乔晚并没有太在意这位行政老师，顶多觉得他行事粗鲁了一些。
　　可这次风波之后，乔晚发现这位老师不仅对考察没有半点作用，尸位素餐，还总是时不时凑到她身边来。

　　乔晚便借机往师姐和林昊原那边躲，但葛弘烨就和嚼烂的口香糖一样，甩也甩不掉。
　　“乔晚同学，你帮老师拍几张照片呗？”
　　乔晚一愣，心中涌起一阵嫌恶之感，下意识皱起眉，正想着怎么委婉地拒绝。
　　“老师好，师妹手上拎着东西不方便，我来帮您拍。”林昊原在一旁出声说道。

　　每到一个景点，葛弘烨改不了拍照炫耀的毛病。
　　莫月谊、林昊原，甚至黎守志都被他当做人形三脚架。
　　像怎样都赶不走的蚊子，声音不断萦绕耳边，恶心至极。

　　···

　　另一边，一场台风正席卷薛氏这艘商业巨舰。

　　淅淅沥沥的小雨淋湿港岛，密不透风的水汽渗进深秋。
　　薛氏曾经的掌权人，薛建柏身处干燥温暖的特护病房内，却好像被鳞片冰凉的蟒蛇死死缠住。
　　病房外，只有女人抽泣的声音。
　　那是薛建柏的第四任妻子，而他这时候才意识到，这女人从来都不是为他而哭。

　　病房内，薛丞聿稳坐扶手靠椅上，修长有力的双腿包裹在西裤中。
　　“我不应该低估您。虽然都是惯用的老套伎俩，但，这是爷爷的旨意，还是您的手笔呢。”
　　薛丞聿用词谦虚恭敬。
　　但无论是他倨傲的坐姿，还是冷漠的神情，都显示出他并非慈悲良善之徒。

　　薛建柏躺在病床上，呼吸机的气管让他斜着眼睛，只看见薛丞聿撑在沙发上的手随意地搭起来，手链上的木珠子圆润光滑，骨节分明的手支着额头。

　　薛丞聿的手在眉峰摩挲了一下，慢条斯理地问道：“这道疤，您还记得吗？”

　　经过数次的激光手术，如今那道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当薛丞聿指着它的时候，薛建柏像是见到了不可名状的、最为恐怖的事物。

　　薛建柏躺在床上，不可置信地摇着头，但他已经丧失对身体肌理的控制。
　　任凭他动用多大的意念，身体也仅是微微动摇。
　　只有一旁滴滴作响的心电显示器，透露出他究竟有多激动。

　　薛丞聿一脚踩住电线，关上心电显示器聒噪的声音，嗤笑一声。

　　“您放心，这哪里是一颗毒丸？这分明是您的解药。”

　　薛建柏感受到危险迫近，薛建柏抖如筛糠，他毫不怀疑，如果不是为了让他承受更大的痛苦，薛丞聿会在这里亲手结束他的生命。

　　薛丞聿明明没有动，薛建柏却感觉喉咙被人掐住。
　　薛建柏的肺像报废的风箱，使出全身力气，才从气道里挤出来几个词。
　　旁人只有仔细辨认，才明白薛建柏说的是：“你……不怕，天谴吗？”

　　可笑，薛丞聿从座位上站起来，留给薛建柏的只有他掷地有声的一句话：“我就是你的天谴。”

　　···

　　天色晦暗，流云飞逝。
　　薛丞聿签署完毕最后一份文件，在拳击室把心中郁积的愤懑发泄完毕，重新衣冠楚楚地站在落地窗前，手上夹着一支香烟，而手腕上戴着的正是乔晚送他的手链。

　　沈允城不由得对此侧目。

　　方才练拳的时候，珍而重之地脱下来放到一旁，还要等手洗干净之后，再小心翼翼地重新戴上，哪怕是全球限量的名表，都没见薛丞聿如此重视过。

　　“沉香手串？”沈允城咂咂嘴，“我以为这些东西都是老头戴的，没想到你也到年纪了。”
　　薛丞聿低眉不语，握着手串，碾过每一个木珠子。
　　可是一般的手串也不会让薛丞聿如此宝贝，沈允城好奇心更盛：“这串有什么特别的，哪位大师给开过光吗，让我看看。”

　　薛丞聿避开沈允城伸过来拿的手，转而把手串收进了绒布口袋。
　　——他说戴也不戴，却要随身保存着。
　　沈允城暗暗翻了个白眼：“明白了，嫂子送的。”

　　“嗯。她们现在挺忙的。”薛丞聿抬手示意沈允城安静些。

　　其实他和乔晚的问题，并不需要旁人刺激他深想。
　　乔晚在躲他。

　　薛丞聿想起乔晚周末回家，也没待几天，拿上换洗的衣服就出了国。

　　薛丞聿打开手机，置顶消息显示着乔晚的未接来电，他连忙回拨过去，手机里却传来“嘀——”的忙音。

　　沈允城在后边耳尖地听到，忍不住插话：“助理没给你汇报吗？日本那边有台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