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下山》给我金子

12、夜晚

　　家里就两间房，两张床，客厅甚至连一张沙发都没有，这大冷天的，周离不是委屈自己的人。

　　她并不喜欢跟别人同床共枕，但躺在这女人身边的时候，好像也并不反感。

　　夜晚静悄悄，偶尔远处传来几句猫叫，旁边人呼吸轻浅，微弱的月光透过窗子渗透进来，隐隐约约印出女人精致的侧脸。

　　周离感觉自己被清雅的铃兰香裹挟，还交织着淡淡酒味，嗅得她也有些微醺了。

　　女人突然翻了个身子，正面朝向了她。

　　身子绷紧，周离半眯着眼，没有动静，枕边的人呼吸依旧规律匀速。

　　从未与人同睡过，她发现一床被子下两个人的体温，居然比一个人睡时更温暖舒适。

　　再侧头看一眼，女人的正脸隐在黑夜里，依稀可见漂亮的轮廓，呼出的气息似有若无打在周离耳侧。

　　竟有些安心。

　　有些困了，周离慢慢地也失去了意识。

　　一夜悠长，房间彻底安静。

　　苏月现睁开眼睛时反应几秒，看见陌生的房顶，心下一惊睡意瞬间全无，正惶然之际，脑中闪过昨晚最后记忆里看到的那张脸。

　　周离。

　　转过头，果然看见那熟悉的眉眼。

　　自己都未曾察觉地松了口气，苏月现放松身体，定定地瞧着身侧睡着的人。

　　小朋友睡着以后没了平日里那一贯的防备与抗拒，苏月现这才发现原来周离长得挺柔和的。

　　五官小巧秀气，鼻梁是东方人适中的那种挺立，中间还有一点小小的驼峰，薄唇抿着，唇角勾起些微笑的弧度。

　　脸颊两边还有些婴儿肥，表露着女孩未脱的稚气。

　　正细细瞧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突然睁开，二人对视。

　　狗狗眼圆溜溜地睁着，还有些没清醒，懵懵懂懂地，苏月现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抬起胳膊很自然地撑着头，秀发倾斜而下：“小朋友，早安。”

　　周离猛然坐起，迅速撩开被子起床穿衣。

　　“你昨天…在酒吧门口醉了，”她边套毛衣边解释：“我正好在扫街，不知道你家在哪，就把你带回来了。”

　　苏月现也悠悠起身：“谢谢小朋友。”

　　“叫我周离！”周离有些燥然地抓抓头发，从柜子里翻出一只备用的新牙刷：“没用过的，卫生间就在外面，你要洗漱热水往左拧。”

　　接过牙刷，苏月现发现自己衣服完好，就是睡了一晚上有些皱，不过意外地身体清爽，没有之前宿醉带来的头疼。

　　扫过床头柜上放置着还剩一点的蜂蜜水，她眸子里划过一丝了然。

　　“昨晚睡得很好，”苏月现噙着笑：“多亏了小朋友。”

　　周离嘴角抽搐，没再纠正她的称呼，闷头出房间进了厨房。

　　苏月现这才有空打量自己身处的这个房间。

　　很小，就够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衣柜打开着，上半层放衣服，下半层却放着满满的书本。

　　简陋，但是很整洁。

　　走近细看，那些书本基本都是高中教材，除此外有四本封面旧得都快脱落的经典名著：《西游记》、《红楼梦》、《水浒传》、《三国演义》。

　　旁边还有些笔记本，书脊处用白纸贴着手写的标题：《红与黑》、《月亮与六便士》、《小王子》、《围城》、《悲惨世界》。

　　这几本书她都读过，但却从没见过这样的书面设计，没忍住抽了一本下来翻看，却发现这居然是一本手抄。

　　那么厚的一本书，居然耐心细致地抄了下来，字迹工整，版面整洁，一眼看去赏心悦目，有些段落还用红笔写了注解。

　　苏月现一时不知心中什么感受。

　　洗漱完出来，她发现另一张紧闭的房门已经开了，周离坐在床边，给躺在那里的老人在喂粥。

　　听见动静，老人温和地目光看过来，声音苍老却慈祥：“姑娘，睡好了吗？”

　　周离舀了勺粥：“这是我姥姥。”

　　苏月现走过来：“您好，我叫苏月现，昨晚喝多打扰了一夜，实在太不好意思了。”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老人摆摆手：“你就跟小离一样叫我姥姥吧，我都听小离说了，她的牙齿多亏了你，老婆子我还要谢谢你呢。”

　　苏月现从善如流：“姥姥。”

　　原本还纠结自己这年龄该是这小朋友的姐姐还是阿姨，这声姥姥出来，倒是不用纠结了。

　　“唉！”姥姥欢喜地应了，硬是侧身要来拉苏月现的手，怕老人不便，苏月现赶紧凑近伸出手，姥姥满是褶皱的手紧握着她：“我叫你小月吧？”

　　苏月现：“您想怎么称呼都行。”

　　看着老人黝黑粗糙的手紧抓着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柔荑不放，周离眼神一瞟，虽然女人面上温柔含笑，没有丝毫嫌恶，她还是相当不习惯地隔开了两人的动作：

　　“好了，我给你做了早餐，出去吃吧。”

　　她想起了以前姥姥还没中风做环卫的时候，那些衣着考究的行人皱着眉头，特意绕道的嫌弃样子。

　　她并不确定这女人心中会不会不喜欢。

　　来到客厅，桌上摆了两碗清汤面。

　　周离给她拿筷子：“吃吧。”

　　很简单的阳春面，就撒了一些葱花点缀，份量刚刚好，散发出阵阵香味，勾起了苏月现的食欲。

　　苏月现心中莫名暖流划过：“谢谢。”

　　平时的早餐一般都是在医院食堂解决，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一起床就有人准备一碗家常味道的面了。

　　面条入口，明明是平平无奇的一碗面，却清香爽滑，一口下去，从嗓子热到了心底。

　　“好吃，”苏月现眉眼弯弯：“小朋友还有这手艺呢，是我有口福了。”

　　“一碗面而已，什么手艺。”

　　周离嘟囔着，速度飞快地扒完了自己的面，又进去厨房收拾。

　　苏月现倒不着急，慢条斯理地品味着，细嚼慢咽，优雅得像在高雅的西餐厅用餐。

　　拿出手机，电量只剩一点点，助理的未接电话已经无数条，可见对方的焦急，她回了消息报平安。

　　一碗面快见底，筷子忽然翻出了藏在最下面的一只荷包蛋。

　　停住动作，苏月现一愣。

　　她开始回想，刚刚周离吃面的时候好像并没有吃蛋。

　　荷包蛋卧在汤底，煎得很标准，圆圆的可爱极了。

　　小朋友，真是会给人惊喜呢。

　　她张嘴咬了一口，蛋香浓郁，总觉得比以往吃的荷包蛋，多了一丝甜。

　　——

　　“两个选择，”周离伸着手指头：“第一，走去离这里两公里的地方搭公交车，第二，我骑自行车送你过去。这儿偏，很难打到出租车。”

　　女孩插着兜，倚靠在门边等她选择。

　　苏月现想了想：“我选第二。”

　　“你确定？”周离道：“从这儿骑自行车去市中心起码半个小时以上。”

　　“选了你又问我，”苏月现笑了一声：“那你骑车技术怎么样？”

　　周离答：“也就是单手都能上路的水平吧。”

　　“那就行了。”

　　苏月现突然靠近，抬手捏住周离下巴。

　　周离微微后仰：“你干嘛？”

　　“别动，”苏月现捏着下巴轻掰她的嘴：“我瞧瞧你牙齿那怎么样了。”

　　此刻的女人又是俨然一副负责尽职的好医生态度，周离不情不愿地张开嘴，想着刚刚吃完东西幸好又漱了口。

　　因着不是在诊疗室，被人这样凑得极近地观察自己嘴里，周离总感觉有些羞耻，屏住了呼吸。

　　苏月现眼中飞快闪过笑意。

　　这小孩身上总有种清冽冽的薄荷味，很好闻。

　　瞧了一阵，苏月现才放开：“嗯，恢复得挺不错，没有发炎。”

　　周离头一撇，迅速闪出门：“我去推自行车。”

　　笑盈盈地看了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一眼，苏月现掏出手机，又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

　　“不用来接了，直接把换洗衣物放我休息室。”

　　苏月现特意去跟姥姥道了一声别，出了门，清早的气温很低，凉意扎着她裸露的肩颈。

　　“你等等。”周离停住车，又进了门。

　　片刻后，她拿出一块毛披肩，想给女人披上，又怕人介意，不自然地问：“这是我妈的遗物，你介意吗？”

　　很多人不愿意用逝者的东西，挺忌讳。

　　“怎么会介意，”苏月现有些惊讶：“倒是这么珍贵的东西给我用，合适吗？”

　　周离微松了口气：“东西不就是来给人用的。”

　　她把披肩裹到苏月现肩头：“披上，骑车会很冷。”

　　肩头的凉意被毛绒抵挡，苏月现紧了紧披肩，侧身坐上了后座，嫣然一笑：“还不送我？”

　　“去哪里？”

　　“就去新月口腔。”

　　周离骑上车，腰际便缠上了一双柔软的手臂，背部也被贴了上来，隔着毛衣都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手一颤，周离定了定神，努力把注意力放在前面的路。

　　秋日带着冷意的早晨，被人用自行车载着去上班，这体验太新奇。

　　两边的街景悠悠向身后滑去，苏月现脸颊轻轻靠上周离清瘦的背。

　　小朋友的体温很高，抱着她就像抱着一个小暖炉，很是舒适，明明冷风在耳边肆意，苏月现却半点不觉得冷。

　　女人闭上眼，静心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