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只是平凡夫妇》瓶生

5、第 5 章 要给我做一

　　“醒了醒了！”

　　崔白岁惊喜而清脆的声音宛若梵铃，涤荡开来，满室死气一瞬散去。

　　死亡迫近的危机一瞬散去，江明樱便也冷静下来。

　　他甚至有种方才那一切都是错觉的荒谬感。

　　垂眼看向青纱帐内的病人，病气侵蚀了他的生机，仿佛随时会死去，只是眸子带了些许难掩的煞气寒意。

　　听说宿雾是一名猎户，手上性命不计其数，凶煞些也……正常。

　　连江明樱自己也想不明白，活了几百岁了，怎么对区区一所农家小宅一惊一乍的。

　　崔白岁眼里带着希冀问他：“江真人，怎么样？”

　　江明樱压下那点不自在，站起身：“先出去再说。”

　　甫一靠近西屋房门，江明樱脑中一闪，似是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

　　他脚步顿住，回头看向榻上那人，纱帐掩去大半光线，那人隐在昏暗中。

　　魔人好斗，更何况眼前之人是他想杀的，所以宿雾不仅不掩饰，反而光明正大地转头，目光看向江明樱捕捉到异常的源头。

　　在距离江明樱素蓝衣摆一尺之地，青色地砖上落着几滴红血，一把素青长剑静靠于墙根。

　　那是宿雾数百年前，从上古仙人遗迹中寻到的青棠仙剑，交于云笈宗后，被宗主送给他女儿当做本命剑。

　　可江明樱心乱了，最终也未能发现。

　　他背影消失在门外，宿雾散去身体浮起的戾气，不屑勾唇。

　　靠得这样近，居然也发现不了么？

　　果然云笈宗的人都是废物。

　　屋外厅堂。

　　江明樱没忍心与崔白岁说实话。

　　方才他用灵力探了一番，榻上之人身子天生孱弱不足，还被她身上死灰复燃的魔息重度侵染，身体已天人五衰，亏得几乎成了空壳，时日无多，连丹药也救不回来了。

　　他用笔墨写了一剂药方。

　　江明樱这一趟，算是白跑了，本以为那人身份实力不简单，与夺剑之事有关，想不到是个行将就木之人。

　　这房子阴气重，处处怪异，换作以前，他会进一步查探。

　　偏偏今日修真界被不知名大魔挑衅，正忙得不可开交，他没空细探查一座不起眼的乡村小宅。

　　崔白岁把人送走后，回厅里，恰好看见宿雾从房门里走出，连忙迎过去。

　　“饿了是吗，我去做饭，你先回去躺着。”

　　宿雾摇头：“不必，我去做。”

　　“你先休息。”

　　“我不需要。”

　　他乌发散落，面色不佳，却长身玉立，只是多了股孱弱的温文之气，确实不像重病卧床的人。

　　可她哪能那么丧心病狂，让一个昏迷刚醒的人给她做饭？

　　崔白岁还想争取，宿雾说：“我担心你又把厨房烧了。”

　　一句话直接KO了崔白岁。

　　她在原来的世界是会做饭的，只是这里没燃气，要烧柴，刚把宿雾带回家的那段日子，她又要工作，又要照顾人，忙得晕头转向，做饭时，柴堆溅到火星她也没看到。

　　给宿雾喂完药，再度回到厨房时，里面已经浓烟滚滚，她提着水桶就要冲进去救火，宿雾从身后把水桶拿走，进去把火灭了。

　　自那之后，宿雾开始和她说话，并揽下了所有家务。

　　作弊！怎么可以翻人黑历史！！

　　崔白岁抗议：“不练练又怎么会，万一以后需要我做饭，那可怎么办？”

　　宿雾搂过崔白岁，在额间印上一吻：“你不必学，我会给你做一辈子，你是不是得了新药方，你去药郎家捡药吧。”

　　“要给我做一辈子饭啊，说好了，可不许反悔。”

　　“好，去吧。”

　　夜幕降临前，崔白岁把药提了回来。

　　进到厨房时，宿雾已把晚餐做好，是两份香气勾人的面。

　　崔白岁吃了面，坚持自己煎药，又给他喂了药，才一起歇下。

　　宿雾自小就把头别在裤腰带上行游天涯，养成了为了效率，不惜把身体逼到极限的做派，前段时间，为了引出青棠剑，耗费不少魔气，整日病恹恹的。

　　养了几日，身体好转了些，又开始耗费大量魔气锻剑。

　　从崔白岁的视角来看，宿雾的病情难得因江明樱开的药好了些，不知怎的，又恶化了，还一直不见好。

　　崔白岁为此急得团团转，宿雾却总让她放宽心。

　　她努力了，可那心由不得她，越放越紧，于是又去咨询江明樱。

　　然而江明樱听说此事，居然比她还吃惊，那语气听起来，甚至还觉得宿雾还活着，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崔白岁再次深刻理解了“修者越修炼越无情”这句话，连续两次了，石头樱对别人活着不是遗憾，就是惊讶。

　　简直连个正常人的反应都没有！

　　另外，石头樱可是有机会登天入圣的修者啊，应该见多识广，怎么遇见一点小事，就各种惊讶？

　　崔白岁表示无法理解。

　　十分不幸，石头樱不仅容易受惊，还没有其他治疗宿雾的法子，只能让崔白岁按着原先的药方继续服药。

　　无亲无故，两人只是七日见一面的冷淡职场关系，江明樱能帮到这种程度，算是有情有义了。

　　崔白岁只能再想想其他办法。

　　傍晚，她回到家中，与从前一般，看宿雾给小骡子撕肉，又一同吃了晚饭。

　　这一天饭后，宿雾却没立即把碗筷收好。

　　“跟我来。”他说着，站在一侧，朝她伸出了手。

　　崔白岁抬起头来看他，虽说不解，却也把手递到他掌心里。

　　他带她出了厨房，穿过庭院，径直来到厅里。

　　厅中烛火只点了一盏，光线比饭厅暗了几分。

　　一路上，他不做任何解释，只把她引到圈椅前，按着她往下坐。

　　崔白岁刚坐下，视野猛地暗了下来，她被手动闭眼了。

　　“等着。”他说。

　　崔白岁闭着眼，一片漆黑中，听觉格外灵敏，能听见他在几步之外走动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她的心跳忽然加快了，像一只小鹿在胸腔里乱蹦。

　　他居然还会制造惊喜了？这未免太过稀奇了。

　　刚相识时，他可是相当淡漠冷硬的，说话直接而不带修饰，做事利落而不带情绪，那张过于完美的面容上，满是疏离，甚至有时冷得吓人。

　　相处了几个月，他才逐渐有了人情味，慢慢地，那种情绪在他身上越来越浓烈，到如今甚至有时浓烈得让人有些难以招架。

　　崔白岁猛然发现，那人一个冷冰冰的人，如今竟会特意做她爱吃的食物，送她时兴衣裳，给她揉肩捶腿……不知不觉中，他的变化可谓翻天覆地。

　　可那都是平淡，朴实而温馨的。

　　从未有过这样刻意遮眼等惊喜的时刻。

　　崔白岁思绪一顿，等等，这异于寻常的浪漫，多少有些不妙啊。

　　是了，江明樱今日才和她说了，宿雾先天不足，身体亏空得厉害，已时日不多。

　　崔白岁心中那只欢快的小鹿，嘎巴一下死了。

　　小鹿尸首未凉，她便听见平稳脚步声靠近，就停在身前。

　　“睁眼吧。”头顶传来低而缓的声音。

　　闻言，崔白岁睁眼那一瞬，一抹流光划过。

　　她眼睛缓缓睁大，好漂亮的剑！

　　修长瓷白的手上，托着一把长剑，素青剑鞘如水，上面刻着星月，烛光下，有若有若无的流光闪过，青光熠熠。

　　那双手将剑往前递了递。

　　崔白岁接过，毫不客气地锃一下，把剑拔出。

　　剑身也镂空刻着精致星月，长度竟贴合她的身高，重量也合适，非常趁手，仿佛量身定做的一般。

　　她挥了两下，钻进宿雾怀里，笑道：“多谢夫君，我很喜欢。”

　　她本该是欣喜万分的，宿雾却听出了难过和惶恐。

　　他一手捧住她腮边，俯身啄一下她唇，一双眼黑阗阗的凝视着她：“不高兴？”

　　“高兴啊。”

　　高兴得眼睛溢满了悲伤？

　　宿雾声线一沉：“外面有人欺负你了？”

　　崔白岁不想破坏这样美好的时刻，试图掩饰，把脸埋进他怀里：“没有。”

　　“那是怎么了？”

　　他声音淡淡，甚至有些发寒，可终究是一句关心的话，崔白岁心底的不安和难过酝酿了好些时日了，本就忍得难受，被人这么一问，好似溃堤的洪水，彻底忍不住了。

　　“我担心你身体，上次难得好一点了，但是又一下子连续病了一个月，万一……”

　　她说道一半，又忽地停住。

　　宿雾轻抚她的背，和前几次一样安慰她：“你且放宽心，这点病算不得什么。”

　　说着，就等不及把怀里的人拉出来，他喜欢看她满眼都是他的模样，喜欢看她琥珀色瞳仁里只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喜欢看她依赖他的样子……

　　然后，思绪猛地一断，他唇角笑意也倏地消失。

　　她怎么哭了？

　　除了被他偶尔的失控折腾狠了逼出的泪，宿雾从未见她哭过。

　　他向来行事果决，杀伐果断，几百年来，没有什么事是他用暴力解决不了的，阵法拦路便破了，人碍事便杀了。

　　可如今面对一个柔弱的凡人女子，面对她无声淌下来的眼泪，他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那些平素的从容和淡定此刻全数溃散了，甚至路径依赖地去乱糟糟吻她源源不断的泪。

　　“这点病还不至于带走我，”吻了好一阵，他才想起来还需要解释安慰，“我今日觉得好多了，再过几日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剑已炼好，不用每日大量消耗魔气，身体便不会再像前些时日那般病弱。

　　崔白岁终于听到了不一样的说辞。

　　那句“放宽心”在她耳中，已经和“多喝热水”一个地位了，被归入随口敷衍且不走心的安慰句式。

　　一旦听到，耳朵会自动过滤。

　　这句话倒是个新鲜的，她抽抽噎噎止了眼泪，湿漉漉的杏眼仰视他：“真的？”

　　“嗯。”宿雾喉间滚出一个音节。

　　崔白岁立刻便信了。

　　宿雾从未失信，做事有条理且稳重可靠，她对他生出了天然的信任。

　　她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收了泪后，她随手揉了几下眼睛。

　　崔白岁生得白，脸因泪水的浸染更显晶莹剔透，长睫湿润，山根柔和，双唇不染而朱，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可爱。

　　只消一眼，宿雾胸腔里魔性便猛然翻腾起来，升起一股几乎无法压制的欲念，来得又凶又猛，沿着经脉一路烧到指尖。

　　他恨不得立即将人按到身下。

　　魔人随性，可凡人重约，他们之间那定下日子的约定，是他自己亲口应下的，若是真的坏了规矩，怕是在她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形象一下全塌了。

　　宿雾一把将人按回怀里，压着略显急促的呼吸。

　　罢了，再等些日子吧。

　　果然如宿雾所说，他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好，又过了七日，几乎完全恢复了，虽说身子骨仍虚弱，好歹不用整天提心吊胆了。

　　崔白岁不知，她这一哭，还哭散了宿雾想杀江明樱的心，甚至还为了让她开心些，陪她一起备了礼，顺她的心，郑重感谢江明樱的药方。

　　江明樱听闻宿雾身体在短短七日就恢复如初，再度万分吃惊，还反复地确认了好几遍。

　　“是真的。”崔白岁回答了好几遍，有些无奈。

　　作为一个修者，不应该在凡人面前玉骨爽姿，清逸翛然吗？

　　怎么一次比一次接地气啊！

　　在她质疑的视线下，江明樱久久沉默。

　　不知到底在想什么，瞧那蹙眉沉思的模样，大概是在重塑三观。

　　崔白岁着急干活，并不打算等江明樱消化情绪，直接把手里提着的包裹递到他面前，送给他。

　　江明樱垂眼看着，并未立刻接过。

　　凡人之物于他一个金丹修士而言，几乎不会是有用处的东西，灵药灵丹她拿不到，凡间的吃食物件于修行也无甚增益。

　　收下，不仅增加了因果羁绊，还不好处置。

　　那拒绝的话立刻就来到了嘴边。

　　偏偏一抬眼，就落入崔白岁诚意十足的目光里，备好的说辞竟说不出口。

　　江明樱犹豫片刻，还是接过了包裹。

　　小半日过去，他按例检查完镇勿陵，回到阁楼二层，一入门，便瞧见了窗前乌木案桌上的包裹，大概两手掌大小，方方正正的，用不起眼的灰蓝色粗布裹着。

　　鬼使神差之下，他走到桌前，伸手解开上面粗布活结，打开宝红锦盒。

　　只看了一眼内里，又猛地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