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15 章 娘子的仙家 ...
-
风大了些，整片草野都躁动起来，像一片沉沉的暗绿色海面，一浪盖过一浪，愈发急促。
崔白岁没注意草野起伏，只是闲适地仰头赏月，喟叹道：“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宿雾曾听她解释过这句话含义，回应道：“我也心悦你。”
脖颈声音带来的震颤，某一瞬与心跳同频。
崔白岁呼吸一顿，这次她没别的意思，是真认为此时一轮孤月高挂，浮云飘荡，悠闲又美好。
冷不丁听见宿雾这嗓音冷淡，词义直白的告白，她想起刚成亲时，自己故意诱他示爱的画面……
崔白岁老脸蓦地一红，好在这时浮云遮月，光线暗了下来，能够遮掩一二。
身前人的心跳太过明显，宿雾那点自灵魂深处升起的煞气都被震散了。
他抬头看她，平静陈述：“你心跳好大声。”
崔白岁脸更红了，只是佯装镇定：“哈哈，有吗？”
“嗯……脸也很红。”
好歹给人一点面子啊！混蛋！！
崔白岁压不住心跳，更消不散脸热，干脆低头，把脸埋进掌心里，下一刻被人笼住下颌，转到一侧。
宿雾自身后交颈探来，缱绻地吻了上来。
-
“听说无论多隐秘的魔息，你都能探出来？”
云笈宗山脚重镇的客栈里，苏妙菱坐在二楼雅间，透过袅袅茶雾，看向对面的光头僧人。
明寂与云笈宗关系不错，年少时家中经营着一家药庐，云笈宗弟子常去他家取药，后来一场劫难无端而至，家破人亡，就剩他一人活了下来。
他本根骨奇佳，悟性极高，也是百岁结丹的天才，却被人活生生捏碎金丹，捏断灵骨，修为大挫，后来索性出了家。
因能力不讨喜，无固定寺院，他便以行脚方式游走于城镇与乡野之间，做了一名云游僧人，又因一双眼眸天生可洞悉一切虚妄，得了个别称“明眼僧”。
苏妙菱其实有些惊讶。
年幼事时听宗里长辈聊起过明寂，她对这位明眼僧印象不错，觉得他是个仙风道骨，超然物外之人，可实际上……
明寂身形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容貌并不出众，面容清癯，颧骨微高，肤色因常年行脚而略显黝黑，偏偏瞳孔颜色浅淡，略显浑浊。
他看过来时，仿佛会洞悉了一切，苏妙菱对他的那点好感顿时消散，轻皱眉头。
目光久久凝在身上，称得上露.骨的视线让她有些不自在，仿佛连心里那点隐秘的事都藏不住，里里外外都被看光了一般。
更过分的是，即便她表现出不喜，对方视线依旧黏在她身上，某一瞬，她觉得自己像被困在透明琥珀里的虫子，被人放在掌心，托到眼前，细细赏看，纤毫毕现。
恶心，恶心，恶心！
苏妙菱紧握住拳，强迫自己挣脱那莫须有的错觉。
亏得父亲每次提到他时，言语都颇为敬重，想不到竟是这样一个轻浮放荡之徒！苏妙菱心下恼火，正要发怒。
明寂语气平和，微笑道：“施主过奖，贫僧只是能看破几分妄象。”
苏妙菱都已端起面前的茶水，正想泼他，偏偏被他恰好到处的一句话给安抚了下来。
她冷静了些许，当下有事相求，只能先忍下来，骄横道：“你是因天罗令而来吧，我当下有件事需你出手，会给你与天罗令一样的报酬。”
明寂笑意加深：“施主请讲。”
“帮我探一个人的魔息，事成后奉上报酬。”
“何人？”
“镇勿陵的守陵人。”
-
夏日蝉鸣阵阵，炎日烈烈。
崔白岁双手执着比自己还高的扫帚，躲在阴影里，慢悠悠地扫着青玉砖上的黑色秽土。
天气愈发炎热了，她却还穿着仲春时节的衣裳，只因身后那座二层楼阁像一台强有力的空调，更像关了无数阴魂的鬼宅，散发的气息阴凉透顶，寒意一阵又一阵。
记得刚来镇勿陵时，她还担惊受怕了好一阵子，总觉得那魔头阴魂不散，光天白日也随时会从身后鬼气森森地冒出来。
可相安无事久了，也就害怕不起来了。
毕竟，恐惧也是十分消耗精力的。
说来惭愧，她不仅习惯那魔头阴冷的陪伴，甚至还觉着幸好有他，否则这烈日当空，非把她热成人干不可。
当然这点隐秘的心思绝对不能表现出来，若是让仙门知道，恐怕会把她当做叛徒就地处决。
手上扫帚柄上刻着的复杂符文给扫帚赋了能，轻易就可以将青玉砖上那纹路里的秽土扫出来。
崔白岁这活干起来十分解压，还有心思愉快地哼着歌儿。
如果埋在底下的魔头不作妖，总公司没派来奇怪的人，这份工作简直美滋滋，工作量不大，时间自由分配，还没有复杂的同事关系。
最重要的是，工钱也不少。
“你口里哼唧着什么曲儿？”
“呀——？”正快乐哼歌，身后突然传来声音，崔白岁猛地转身过去，看到有人，顿时被吓得从喉咙挤出一声抑扬顿挫的女低音来。
她捂着几乎跳出嗓子眼的心脏：“老板，你今天怎么也来了？！”
今天不是石头上司过来出外勤的日子啊！
江明樱御剑而至，直接落到人身后，也没故意收着声音，没想到会吓到人……对方突然的反应也吓到他后仰。
他轻咳一声，恢复那一脸的平静淡然：“我准备闭关了，来与你说一声。”
“闭关？”
“嗯，这里的事务我都交代好了。”
“好的，祝你一切顺利。”
“多谢，对了，你给我送礼之事，不要对任何人说，否则会招来无端灾祸。”
这话，熟悉，和宿雾也曾对她说过。
修士之间表面上推梨让枣，实际上，不少人会暗地里设局夺宝，甚至有些心黑的，还会直接杀人灭口，销毁证据。
在宿雾口中，那些修者行为夸张得就像一群伪君子。
但他进过师门，她信。
所以作为弱鸡的普通凡人，她绝不会把与修者之间发生的任何事往外说，就连与江明樱关系还行，被村里街坊问起时也是要否认的。
杀人夺宝什么的，崔白岁身无长物，自是无需担心，但江明樱的那朵暴躁桃花倒是一个不小的危险。
当下得了机会，崔白岁便问起那朵高傲桃花的来历。
原来那女修来历还真不小，连江明樱也只能惯着她，哄着她，顺着她，否则会闹得几日不得安宁，最后还是得按照大小姐意思来。
江明樱脾性极好，聊起他那师妹种种骄纵事迹时，嘴角还带着笑，却在崔白岁提起她查探自己体内魔息之事后，罕见地冷了脸色：“她特意来找你？”
崔白岁：“……不太算吧，好像她本来就在附近忙什么，只是刚好看到我了。”
江明樱默然垂眼。
他了解自家师妹性子，恃宠而骄，做事冲动，虽说为人不坏，但下手没个轻重，修士还抗得住折腾，凡人就不一定了。
真如所说的，探魔息那灵力霸道冰寒，没有另一股气息护着，凡人又没有任何防御抵抗的能力与手段，灵力可能直接会把崔白岁的脑子冻僵。
到时，不死也会变痴。
崔白岁见他面色愈发冷厉，连连说没事，还尝试扯开话题。
不料只得来了一句回复：“我再帮你看看。”
江明樱根本不吃她那套，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石头上司还是可以相信的，崔白岁见此事绕不过去，只能应了下来。
她微抬头，安分地等着。
江明樱指尖虚点崔白岁额前，探入灵力检查，甫一进去，一股力量闪电般刺将出来，他指尖陡然一痛，只得快速缩手。
那道力量凶猛，暴烈，势不可挡，即便立时躲开了，它还是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狠劲，追上来直直捣进骨头里，在圆润饱满的指腹划开一道寸余长的口子。
再慢些，手指可能会被削去一截。
过了几息，破开皮肉的指腹才渗出血来。
崔白岁惊道：“你手出血了。”
江明樱听到了崔白岁的惊呼，又似乎没听到，周遭的声音太遥远了。他只是呆呆看着指尖上，那往下坠的殷红血珠，耳膜充斥着紊乱的呼吸声与剧烈的心跳声，脊背紧绷，竟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一模一样的霸道蛮横警告。
崔白岁所说的那道挡住师妹查探的气息，与他第一次给她祛除的魔息……同源，都出自于魔皇苏勿。
像是云雾渐散，许多曾经忽视的细节逐渐清晰了起来。
崔白岁身上魔息的怪异，乡村小宅的诡谲，修者异宝洗髓莲……连那日去她家，出那西屋门时的一瞬异样他也想起来了。
等等！！
江明樱猛地瞪大眼。
那股微弱而熟悉的灵力波动，不正是他家师妹本命剑的吗？！！
-
灯火零星，犬吠深巷，虫鸣四野。
一天劳作过后，回来和宿雾吃一顿美味的晚餐，是人生的一大享受。
今日也是家常的三菜一汤，新摘荷叶蒸鸡，小炒肉，清炒红薯叶，还有汤汁奶白的黄骨鱼豆腐汤，香得人肚子咕咕叫。
崔白岁问：“你猜猜，那天乱吃飞醋，来探我魔息的女修是谁？”
宿雾垂眼挑碗里的鱼刺，随口应道：“身份不简单？”
“那可相当不简单了，居然是云笈宗宗主的亲生女儿，苏妙菱。”
宿雾动作微不可查一滞，把挑好鱼刺的鱼肉夹给她，似笑非笑道：“噢？是不简单。”
崔白岁兴致勃勃：“她和江明樱青梅竹马，见他送了我们护身符，误会了，才吃起醋来的。”
“听说由于宗主非常宠爱她，谁也不敢惹，所以养成了非常不好惹的性格。”
“她其实也不是一帆风顺，小时候时好像灵骨太差，迟迟入不了道，还是宗主寻遍了天材地宝，给她重新洗髓伐骨，才一鸣惊人。”
“还有啊，据说宗主是云笈宗老祖的私生子……”
宿雾把一块金黄的肉夹到崔白岁唇边：“你为何突然对此类宗门秘辛好奇？”
崔白岁咬下那块肉，嚼嚼嚼，道：“你上次问了一嘴，我想着你想知道，所以就找机会问了一下江明樱。”
宿雾盯着她红润的唇，轻哼一声：“他倒是大方，什么都愿意往外说。”
崔白岁压低声音：“见你感兴趣，我才问的，这是仙家秘闻，可不要往外说，被发现了指不定会惹到他们。”
宿雾忍不住捏了一下眼前软软的脸颊：“你也知道。”
崔白岁明眸微弯，澄澈眼底蕴着细碎的光，自豪得几乎要叉小蛮腰：“虽然我只是普通人家，道上的规矩还是懂一些的。”
宿雾看见崔白岁眼底都是他，心猛地一跳。
那失控的一跳，宛若细小火星落下，暖了片刻，而后周身经脉仿佛干透的细藤，被那火轻轻一点，就着了，还没来得及躲，火便从心脏往外蹿，烧过胸口，烧过躯干四肢，一路烧，五脏六腑都在翻涌，每一寸骨头都在噼啪作响，像是要被烧成灰。
他呼吸一重，面无表情垂下长睫，掩去眼底情绪。
崔白岁说着，开始畅想未来：“等两年后，我在云笈宗那份死契到期了，和你找一个离得他们远远的地方，各种爱恨情仇，狗血琐事就找不上我们了。”
宿雾慢条斯理吃饭：“好。”
无意发现崔白岁的夫君竟是魔皇苏勿这一巨大秘密后，江明樱三观碎成了一地，花费了三天才勉强重塑。
考虑几日，在闭关的前一日，他做了一个违背师门祖宗的决定。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