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毁礼 这东西本公 ...
-
沁澜喜欢谢逢舟。
并且这份喜欢，不全是她的一厢情愿。
至少过去的她以为是如此。
她也是有自尊的，若谢逢舟始终待她冷漠无情，她又怎么会巴巴地贴上去？她还没有自轻自贱到那个地步。
没错，谢逢舟是对她神色淡淡，可他对谁都不假辞色。真要论起来，她在他那里的待遇，还算是比较好的。
他会回应她说的话，被她歪缠得久了，也会讲一两件趣事传闻给她听。
每逢年节生辰，他还会送她礼物。譬如去岁生辰，他就送了她一条发带，见她爱不释手，更是陆续送了各色式样的发带。
沁澜当时觉得，以谢逢舟的身份和性情，不会亲自经手这些玩意。京中又从未时兴过这等饰品，想来是他特别命人缝制的，是一份特殊的心意。
他每次送来的发带，除了两端坠着的珍珠不变，其余的颜色、花纹与式样皆有所更改。她又喜欢珍珠比金玉更甚，遂愈发笃定这是他专门为她定制的。
她为此暗生雀跃，觉得他一定也是喜欢她的，至少对她上心、有意。
不然为什么，在她表示出对发带的喜爱之后，他会不重样地送她那么多？
再加上他自己也常用锦带束发，她更是在心里暗自欢喜地揣测，他莫不是在以此暗示他们心意相通、两情相悦？
她于是越发钟爱他送的发带，无论出席什么样的场合、绾着什么样的发髻、簪着什么样的首饰，都会缠绕上一条或数条发带，以此为乐、沾沾自喜。
直到前世她随着他回到益州，目睹了当地的风土人情，才恍然大悟，这发带并非珍奇罕有，而是稀松寻常之物。
因为几乎半数的益州女子，髻间都缠绕着类似式样的发带。
哪怕她的发带比其余人的华贵精美，她也半点不觉得高兴。
她在乎的是谢逢舟的心意，希望他能对她上心、待她特殊，而不是随意拿件物什敷衍了事，让她傻乎乎地高兴上那么久。
他送给她的发带固然材质上乘、价格不菲，也不过是他吩咐一句话的事，自有底下人张罗办妥，费不了他分毫心神，特殊性大大减弱。
仔细想想，他从没有表示过那些发带是他的心意，只是作为寻常的年节之礼送给她，是她自己自作多情，误会了他的意思。
但就是这样，才令她感到愈发的无地自容，觉得自己像个傻瓜，陷入虚假可笑的幻想里。天底下怎么会有她这样愚不可及的蠢货？
前世的沁澜气不过，去找谢逢舟闹，又因羞于启齿，不想被他知道这份自作多情，随意寻了个别的由头发作，意料之中地得了他“不要胡闹”的回应。
她又是气恼又是伤心，恰逢初入益州水土不服，直接病倒了。
醒来看见谢逢舟守在榻边，喜欢着他的心不争气地一动，便稀里糊涂地揭过了这事。
现在想想，那时的他未必守了她有多久，或许只是心血来潮地过来看望她，正巧撞上她转醒，便被她又一次自作多情地误会。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早在很久之前，她就对他断了念想，他有心也好，无意也罢，都与她无关。
只是回忆着过往种种，回想着可怜又可笑的自己，回顾着一腔错付的情意，沁澜仍是忍不住生出几许刺痛，颤动一瞬的心弦罢了。
但也只有一瞬。
下一刻，她便平复心神，冷冷道：“这东西本公主不想要了，也不想再看见，你们把它和别的发带一起扔了，一件不留！”
四名侍女俱是一惊。
连翘捧着暗纹流光的锦绡，往她跟前送了送，像是害怕她看不清般，强调：“这、这是世子送的发带——”
沁澜不置一瞥，拂手扫落：“正因为是他送的，本宫才不要！不仅发带，还有他送的其余物品，也寻出来一并处理了，不要再让我看见一样！”
四女面面相觑，不明白自家公主如何转了性，从前视若珍宝的世子赠礼，现在竟如此轻易地舍弃，态度还这般嫌恶。
难道公主真的不喜欢世子了？可就在与宴前，公主还兴致勃勃地挑选发带，要求她们梳一个最般配的发髻呢。
桑枝小心地轻唤：“公主……”
菖蒲一贯胆大，见她神色不似玩笑，试探地询问：“世子送的全部东西都要处理吗？包括那些药丸和藏画？”
连翘努嘴道：“别的东西还好说，就是那些药丸，是公主日常服用调养身体的，贸然中断，恐怕会对公主的身子有所妨碍。”
“还有那些藏画，也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处理了未免有些可惜……”
辛夷对三人蹙眉：“公主不过随意分派两句，你们竟也当真了？无论是药丸还是藏画，都是世子的一番心意，公主如何会舍得丢弃？”
“如何不舍得？”沁澜冷冷接口，“从前是本宫瞎了眼，才会觉得那些东西是他的心意，需要好生珍惜。如今本宫看明白了，自然不会再稀罕他送的玩意！”
话虽如此，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连翘说得在理。
宫中不缺名贵药材，谢逢舟送来的也不是什么独门秘药，不过一些寻常滋补药品，功效与她自小服用的无甚两样。
只是过去的她满心满眼都是心上人，欢欢喜喜地将他的药作为服用首选，一用就是好几年，如今就是想换成别的药也得慢慢来。
至于他送的画，除了难得的珍品，更有绝世的孤品。她刚才一时气愤上头，此刻冷静下来仔细想想，还真是不舍得处理……
她是真的不舍得画，不是不舍得送画的人。
沁澜自幼体弱，皇后怜惜爱女，特许其不必费心课业，闲暇学些陶冶性情的琴棋书画即可。
一来二去，她便迷上了丹青，喜画，也喜赏画。
对于欣赏的画作，她连转送他人都不情愿，遑论毁了？
所以这不能怪她。
要怪，只能怪谢家底蕴太深，益王府太过煊赫，殷勤攀附之辈层出不穷，谢逢舟拿来搪塞她的画作，都是价值千金的珍品、孤品。
可笑过去的她还以为，那些礼物是他特意搜寻的，全然没想过他是被她纠缠得烦不胜烦，又碍于情面不好直白表示，才以此来换取一时片刻的清净。
如果她不是父皇母后的女儿，不是谢家的外孙女，恐怕连他的这点情面礼都不会得到。
从始至终，他都对她没有半点上心。
沁澜苦涩地想着，心里漫出一股郁气，又在察觉后强行压下。
她告诫自己，不能为他激荡心神，他已经与她毫不相干，她不能再为他伤了身子。
沁澜努力平复情绪，摆出一副漠然的口吻。
“从明日起，本宫服用的养身药丸换成太医院的；藏画锁进库房最深处，不要再让本宫瞧见；其余杂物全部处理，不留一件。”
说完，她命侍女取来剪子，欲亲手绞了他送的发带，作为发泄。
可恨谢逢舟出手太过阔绰，即便是随意送给她的锦绡，也内嵌着金丝，看似柔软实则坚韧。她费劲剪了半晌，也只绞了一条。
看着妆奁顶层剩余的发带，被过去的她精心收置，沁澜心里的郁气更多，忿忿地全数拨出扔到一旁，命令侍女。
“你们每人去都取把剪子来！谁绞了发带，这上面的珍珠便归谁！”
连翘四人或有不安、或有迟疑，最终还是在她的催促下照做了。
幽谧静夜里，一时只闻得剪绡之声。
宫灯映下花影，流光溢彩的锦绡变得零碎，随着珍珠落入案上绒布，沉寂莹润的光泽。
终于，发带被绞得差不多，只是拆下的珍珠却无人敢领受。
沁澜也不勉强，知道连翘等人的顾忌。谢逢舟送的东西，她作为公主，可以说不要就不要，她们作为侍女却不能随意僭越，这是规矩。
她遂另外赏了她们一人一枚镯子，命令她们收拢珍珠。
见珠子聚了满满当当一匣，沁澜决定往后都用它们来打赏人。
反正谢逢舟送她这些，本就是存着打发她的心思，她不过有样学样。外头的宫人不知道这是谢逢舟送她的，自然会欢欢喜喜地收下。
之后，沁澜支走侍女，独自静坐在室内，思量着再世重生之事。
从前的她自恃公主身份、帝后嫡女，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好命的女子，遇见什么好事都是理所应当的。
直到后来历经苦楚，才意识到这想法有多么愚蠢可笑。
她不过一名凡夫俗子，不曾出家修道积累功德，连心地良善也算不上，仗着受帝后宠爱没少娇纵任性，给看不顺眼的人下脸色、使绊子。
这样庸俗的她，怎么会获得上苍怜悯，得遇机缘呢？
难道是混玄真君护佑，不忍见穆家江山败落、子息凋零，才送她回到过去，逆转乾坤？
思及前世最后的祭拜真君之举，沁澜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恭敬地起身行至偏殿供奉神像处，拜下三拜，感谢真君护佑。
真君在上，她穆沁澜对天发誓，定不会重蹈前世覆辙。
她会竭尽所能守住穆家江山，弘扬真君道法，不辜负真君的期望。
……
回到内室后，烛火燃烧得短了一截。
侍女来禀，除了待日后慢慢停用的药丸与收进库房的藏画，其余谢逢舟送的物品都已处理妥当。
沁澜满意地又赏了一笔金银裸子，没有问她们是怎么处理的。只要那些东西不来碍她的眼，随便她们是私下分了拆了都行。
她本欲就寝，但一朝重回从前，她怎么都静不下心，干脆命人去打探麟德殿的宴会散了没有。
得知帝后起驾回宫，她简单梳洗了一番，便往椒房殿行去。
她实在是太想念亲人了，尤其是她的母后。
麟德殿上的只言片语，完全无法消解她的思念之情。她一刻都等不及想见母后，依偎在母后温暖的怀抱里，做回任性撒娇的小女儿。
永安殿距离椒房殿不远，恰值盛春晴夜，月色正好。
沁澜没有传轿撵，沿着宫道慢慢行走，感受着微凉的夜风吹拂过脸庞，带来清晰而真实的接触。
只是她的运气不怎么好，在行至太液池边时，与散场的另外一波人碰见了。
她的太子兄长，以及她前世负心薄幸的夫君，谢逢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