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今天我也在想你 ...
-
[01]
“有一次,我们梦见大家都是不相识的。
我们醒了,却知道我们原是相亲相爱的。”
“哒哒哒……”
静谧之夜,键盘声尤为清脆,回响在虽不宽敞却装饰得分外温馨的单身公寓里。
沈芮灵巧的十指轻盈舞动,在笔记本敲下印度诗人泰戈尔《飞鸟集》中的这两句诗。
少顷,她缓缓扭动发酸的脖颈,张开双臂舒展僵硬的身体,挨着椅背尽情伸了个懒腰。
书房飘窗上,一枝塞纳河薄雾紫斜在晶莹剔透的精美玻璃花瓶里,寂静地含苞待放,清雅,淡然。
须臾,沈芮又把自己拉近写字桌,身下转椅的六只小圆轮在地板上划出“咕噜噜”的声响。
她轻点鼠标,保存文档,关闭,而后单击文件名,在变蓝的“《我们天亮说晚安》”几个字后添上三个字——
“(全文完)”
“大功告成!”沈芮长舒一口气。
这是她兼职网文作者后完成的第十二篇小说。
沈芮大学毕业后留在了母校所在的城市。她运气不错,一毕业就找到一份文职工作,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她应对起来游刃有余,薪资也足以支付单身公寓每月的房租。
晚上富余的时间,她全部贡献给了自己热爱的小说创作。
从刚上大学时闲着无聊的信笔胡诌,到后来认认真真码大纲,每年稳定输出几篇现言小甜文,沈芮坑品一向不错。她的作品多次荣登网站首页金榜,读者纷至沓来,甚至有积极分子在微博为她创建了读者群。
今晚她奋战大结局的时候,读者群里其乐融融,正七嘴八舌讨论着这部小说的剧情。
夜已深,沈芮使劲揉揉眉心,将准备明天更新的完结章放入存稿箱,划开读者群,打算神游一圈就去睡。
[岁岁的小尾巴:初见大大说《我们天亮说晚安》明晚完结!根!本!等不了一点好吗!谁!现在和我一起去大大家敲门!催!更!]
岁岁初见,是沈芮写网文的笔名。
[七月桃:哈哈哈那初见大大今晚睡不着啦!]
[岁岁的小尾巴:嘿嘿,不知初见大大是否也和然然一样容易失眠?]
宋然,昵称然然,是沈芮小说《我们天亮说晚安》的女主人公。
[七月桃:以我观之,极有可能!]
“……”某位作者大大胡乱抓了抓一头岌岌可危的青丝。
码字熬夜成习惯,不码字脑补也不会停,沈芮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是一位资深失眠人士。
[七月桃:不过,俗话说的好,艺术来源于生活!你们说,初见大大的故事里会不会有她自己的影子?]
[我就冒个泡:哎?打住打住,保护我方大大!禁止打探个人隐私哦。]
[七月桃:哈哈哈姐妹别激动,我就那么一说……]
[岁岁的小尾巴:对对对!不过话说回来,我倒不希望这是大大自己的故事……]
[七月桃:嗯,暗恋好苦。]
……
沈芮不作声窥屏,沉思片刻,轻轻摇晃那颗发丝凌乱的脑袋,想要挥散不经意闯入脑海的某个身影。
而那身影早已扎根于心,岿然不动。
她从对话框下方挑了一个萌萌的“小兔比心”表情丢进群里,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在此起彼伏的“哇是活的初见大大”“初见大大看看我”“老婆求加更啊啊啊”的高涨呼声中,沈芮默默退出微博。
三省己身,她认为自己这几年修炼尚可,勉强算得上是成熟稳重、情绪稳定的大人一枚。
耐得住寂寞,也沉得住气。
发表情……才不是为了掩饰什么,增进互动回应读者的热情,活跃一下气氛而已。
嗯,就是这样。
洗漱完上床已过凌晨,沈芮倚在床头,沉浸在小说完结的余韵中,没有睡意。
但这个点,已经不适合找闺蜜聊天了。
她划开手机屏幕,百无聊赖逛起社交网站,陡然刷到一个点赞评论过万的热门帖子,心中一动。
鬼使神差打开微信朋友圈,沈芮把这个热帖的题目复制进去,更新了一条动态——
Rui:凌晨了你没睡觉在想什么呢?
发完这句话,沈芮身心放松地打了个哈欠。她食指轻划手机界面,无意识刷了个新。
两秒后,这条朋友圈动态上方出现了一条新动态——
Y:想你。
只有两个字。
但仿佛是在悄悄地……
回应她。
[02]
Y?
沈芮眯起眼——他(她)的头像是一片幽蓝的夜空,深邃而无垠。
Y是谁?
什么时候加的?
她倏然发现自己好像没在朋友圈见过这个人——犹如闯入她小小世界的不速之客。
同学?同事?编辑?
……完全没有印象。
她仔细端详这个陌生的微信名,暗暗吐槽自己实懒,为什么还没有养成修改备注名的习惯。
可是,这个人也叫Y哎……
恍如风平浪静的心湖被投进了一枚小石子,那个身影随粼粼波光一圈一圈漾开,摇曳,若隐若现。
好奇心驱使,沈芮不由自主点开Y的头像,悄悄潜入这个不速之客的朋友圈一探究竟。
顶端的封面是一片璀璨耀眼的星空,把Y的朋友圈映衬得分外澄静。
往下划,密密麻麻望去,都是一些文字,没有配图。
“想你”之前的那一条动态是——
Y:我是散落的点点繁星,你走过的风中,一直都有我的消息。
沈芮垂眸,心跳快了几分。
这句话她印象深刻,出自作家林清玄先生的某篇经典散文……
大学时,沈芮格外偏爱阅读散文,每每手不释卷。林清玄是她最喜欢的散文家之一。
Y也喜欢他?
好巧哦。
不对!
沈芮凝眸蹙眉:这条动态发布于三天之前,她为什么不曾刷到?
除非……
那时她还没有加上他(她)这位好友。
沈芮陷进温暖的被窝,把手机举得老高,苦思冥想。
到底是什么时候加的呢……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被这个问题困扰了一整晚,天亮时才迷迷糊糊睡过去,醒来时已接近中午。
幸好今天是周六,否则沈芮恐怕要把自己爱岗敬业的招牌砸烂了。
人在午夜时分往往容易多愁善感,待到青天白日神清气爽时便开始唾弃那隔了夜的胡思乱想。
多少有些矫情。
沈芮庆幸自己没有一时冲动去问Y是谁。
当她坐在电脑前,看到书房飘窗上,那枝原本把自己裹得严丝合缝的花苞偷偷松开了紫白渐变色的两瓣……
她想起来了!
前日下班路过公寓前的街口,她被一片斑斓的花海勾住了脚步。
“小姐你好,微信扫一扫,送一枝塞纳河薄雾紫。”
身材高挺的青年戴着黑色鸭舌帽和白色口罩,身着米色休闲卫衣,在排成一列的卖花姑娘之中格外引人注目。
他的嗓音清冽如泉,充满磁性。
他低头,微微躬身,骨节分明的手向沈芮递来一支玫瑰花骨朵,微笑着——沈芮看不到他的表情,是通过他弯起的眉眼猜测的。
“这一枝太害羞,不好卖,所以……”言语之间,似有一些为难。
他的目光诚挚无比,沈芮有一瞬的恍惚,错觉他已守候在这里许久。
“……好的。”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对准青年伸过来的二维码扫了一下。
就当助人为乐吧。
“滴。”
“你已成功添加Y为好友,你们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谢谢。”
沈芮接过那枝害羞的玫瑰,并未再作停留,转身继续往公寓走。
被工作荼毒一天的怨念霎时烟消云散,心情莫名愉悦,步伐也变得轻快。
她反复打量手中这颗似在努力蓄势的紫色星辰,尤为期待它不再害羞的样子。
即使她一进公寓就顺手清除了聊天列表里和Y的对话框。
毕竟他只是一个陌生人。
她本想把刚加的微信好友也删了,又觉得才加上没几分钟就……好像不太礼貌。
一搁,把这事给忘了。
沈芮走到飘窗前,用手指轻轻拨弄薄雾紫柔软的花瓣边缘,托腮欣赏它无拘无束拥抱阳光的模样。
心念不停转动。
根据Y的前一条朋友圈动态推断,那句“想你”,应该是对他心上人说的吧……
沈芮刚洗过手,她用冰凉的手背贴脸,给自己降温。
好险,差点做了冒失鬼。
不过,她很快就无暇顾及这些了。
当晚,岁岁初见的长篇小说《我们天亮说晚安》迎来了happy ending。沈芮进入作者后台,把文章属性修改为完结。又浏览文章评论区,一片恭喜撒花祝99,祥和至极。
袁桓,宋然,经年守望,暗恋成真。
沈芮赋予了笔下男女主角一个算得上完满的结局。
她继续往下翻,评论区也有不同的声音——
“初见大大把暗恋的小心思写得那么细腻,令人感动,不会是亲身经历吧?”
“如果这个故事有原型……脑补一下好虐……”
“无论如何,抱抱大大,码字辛苦叻!”
“希望所有身处暗恋中的女生都能像然然那样幸运,终有一天等到自己的YH!”
YH,就是袁桓。
……
盯着男主姓名的首字母缩写怔了一瞬,沈芮鼠标一点退出网站。
她在床上盘膝而坐,“嗵”一声倒在被子上,预感今晚又要失眠。
[03]
林清玄先生曾说:“有时,人的一生只为了某一个特别的相会。”
沈芮后来想,她和虞怀的相遇或许正验证了这句话。
大学不像高中,暗恋已不流行。
无论是追捧光芒万丈的学霸,还是高举“颜值即正义”的大旗,女生们表达爱意的方式总是比年少更直接,更大胆。
沈芮的三位室友姐妹也在大一相继脱单,并时不时为宿舍中这位同她们格格不入的宅女妹妹发愁。
“小芮芮,你这样是不对滴!”室友抢过沈芮手中的名家作品集,苦口婆心地劝,“我们现在是大学生啦!不要再像高中那样,天天把自己闭塞在方寸之地,我们应该有更高更远更美好的追求!”
室友拍她的肩:“比如追求……爱与自由!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沈芮乖巧点头,淡定地从室友手中夺回沉甸甸的书本,趴在桌上继续看。
“……”室友无语地指指点点。
见她无动于衷,姐妹们渐渐也放弃了。
她们不知晓,沈芮心中自有打算。
她在宿舍楼下见多了因为毕业不得不和心上人分道扬镳哭得梨花带雨的学姐,想想自己毕业后多半要回家乡找工作,也认为自己没有超群的魅力能拐个男朋友回去……并不是很想吃学姐们这种苦。
于她而言,一心一意专注学业才是大学第一要务。
但在大二下学期,她的轨迹悄悄偏了航……
图书馆一楼,外借阅览室。
“咦,会在哪里呢……”
沈芮站在文学区巨大的书架前,视线游移,上下搜寻。
她是学校图书馆的忠粉,每天下课后都会上二楼公共自修室自习,临走前再到一楼借几本书。
今天借完书去而复返,是因为突然想起书签落在刚刚归还的《现当代散文精选》中了。
那是一枚她亲手绘制的心形迷你小书签,用彩铅勾勒着一朵紫色小玫瑰。虽说不上有多精美,她却非常喜爱。
在门厅咨询过后,沈芮从管理员老师口中得知,刚归还的一推车图书已由志愿者推去阅览室归位,她只能自己去找。
道了谢,她快步走进阅览室,穿过一排又一排书架,驻足于之前借书的区域。映入眼帘的,是一整排《现当代散文精选》。
她按从左到右的顺序,一本一本,轻轻翻阅起来。
却一无所获。
难道掉在地上了?
她又沿着过道把阅览室走一遍。
外借阅览室面积不小,沈芮兜完一圈废了不少功夫。
还是没有找到书签。
沈芮靠在书架上,有些气馁,眼神乱飘,不经意飘到阅览室外侧的自助查询机,灵光乍现。
或许……还有一种可能。
她走到一台机子前,输入自己的学号,屏幕上立刻跳出一长串借阅信息。
她按动鼠标,点开最后一行《现当代散文精选》,图书状态显示为:已外借。
果然……
是谁动作这么迅速,她刚把书还出就借上了?
沈芮有一丁点儿好奇。
嗯……她只是想知道书签的下落,绝没有窥探他人隐私的动机!
她如是催眠自己,用余光观察周围环境,手上没有停,偷偷点击“已外借”三个字。
J大图书查询系统的智能之处就体现在这儿了——
“生物工程学院2018级虞怀”
沈芮默念屏幕上弹出的名字,发现这位同学和她同级,心里想的却是:原来理科生也有喜欢文学的呀!
又扫了一眼应还日期,她做贼似的关掉页面。
算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书已经被借走,书签就当作送给那素未谋面的书友的——礼物吧!
走出图书馆,沈芮故作大方地“安慰”自己。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每天离开图书馆前都会不由自主去自助查询机上遛一眼,看看这本书还回来了没有。
一边查询,脑中天马行空——
虞怀同学看书可真慢啊!
他会不会把我的书签丢掉呢?
应还日期只剩两天了,看看他今天有没有还书吧……
沈芮觉得自己真是太“小心眼”了,不厌其烦地这么做一定是因为太喜欢那张书签了。
直到某一天,屏幕上的“已外借”终于变成了“在馆”。
沈芮几乎是冲进阅览室的,她踮着脚尖飞奔到那排书架前,从脑海中调出背到烂熟的图书编号,轻松找到了自己借过的那本《现当代散文精选》。
深呼吸,别激动。
哎呀,为什么心跳得这样快!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沈芮也不明白,自己的心情为什么会被一本书搅得莫名其妙。
她翻开微微泛黄的书页,一页一页往后翻,目光在最后一页定格。
有一张蓝色的长方形小纸片滑了下来,落进她的掌心。
不,这不是她的书签。
沈芮摊开掌心,只见纸片上的黑色水笔字迹刚劲有力,甚是好看。
纸片的主人摘抄了林清玄先生散文《一生一会》中的句子:“有时,人的一生只为了某一个特别的相会。”
落款是——Y。
[04]
故事并未就此结束。
沈芮不知道虞怀这张小纸片是给谁的,是同她一样随手忘在了书里,还是写给下一位读者的?
虞怀又不知道自己在等这本书,总不会是给她的。
沈芮也不再纠结那张心形书签到底去了哪里,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抽走了蓝色小纸片,夹进手提帆布袋中的《当代文学史》课本里,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图书馆。
面上不动声色,心情别提有多雀跃。
她把这点暗落落的小心思解释为对未知事物的新鲜感。
多有意思呀!
谁让一个理科生那么喜欢文学,字还写得这么漂亮呢?
嗯,值得收藏。
还不仅限于收藏这件事。
沈芮偶尔会在借书时偷偷查询虞怀最近在看什么书——J大图书查询系统更智能的地方体现在这里:读者可以通过共读的图书路径查到共读者阅读的其他书籍,从而扩大阅读范围,形成阅读圈子,促成良好的阅读风气。
沈芮把虞怀近期借阅的文学类书籍列出清单都借了一遍。
巧了,书单中的许多书也是她喜欢的。夜深人静时,室友们都已睡下,沈芮伏在电脑桌上,边读边做笔记。
一张小纸片,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吸引力?
沈芮也不清楚,她觉得自己魔怔了。
没事,只要虞怀不用同样的方法倒查,自己的小动作是不会被他发现的!
但是有一天,她查询到虞怀最近借的一本书是她前两天刚还的《席慕容诗集》。
看图书编号,还是同一本……
沈芮第一反应:她暴露了!
怎么办?怎么办!
借阅时间是在十分钟前,虞怀可能还在图书馆里。
沈芮深吸一口气,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但有点困难。她手忙脚乱出了阅览室回自修室拿包,腿不小心撞到椅背,金属材质的椅子移位,发出不小的声响。
她明显感知到周围人向她投来不悦的目光。
顾不上揉一揉撞疼的腿,沈芮红着脸不敢抬头,胡乱捋了一把耳边凌乱的发丝,几乎同手同脚地跑下楼梯,逃出了图书馆。
后来回想起这件事,她觉得自己太神经兮兮了。
有必要这么紧张吗?
或许和第一次一样,虞怀借那本书只是凑巧呢?
而且……
就算真被他发现自己在照抄他的读书清单,这也无可厚非。共读一本书,这本来就是学校想要推广的阅读方式啊。
沈芮更在意的是,那天她仓皇逃窜的样子,虞怀看到了吗?
如果他看到了,会不会对她印象不好……
“啪!”
她拿书砸自己的脑袋,想要敲醒自己。
戏太多了吧?
人家根本不认识你。
猝不及防的,沈芮心底油然而生另一个大胆的想法。
虞怀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真想认识一下啊……
她走到宿舍阳台上,微凉的晚风让精神亢奋的她静了下来。
J大这么大,隔院如隔山。
难道要傻乎乎跑去生物工程学院把虞怀叫出来吗?
她连虞怀在哪个班都不知道。
一个班一个班去打听?打听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会被人当成神经病的吧!
性格内向的她做不出这样唐突的事……
心底刚刚燃起的小火苗被她手动掐灭。
可是没过几天,这簇小火苗又死灰复燃。
因为她发现,虞怀的确在复刻她的读书清单——他最近借的书全是她看过的。
他真的发现她了。
他也在关注她。
认清这个事实后,沈芮的心反而定下来了。
她觉得,倒不如大大方方共享书单,共享读书的乐趣。
这样不也很好吗?
接下来的半个学期里,从诗歌、散文到小说,从中国文学到外国文学……沈芮和虞怀通过学校的图书查询系统共读了十几本书。这使沈芮更加相信,这位理科生阅读文学作品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真的热爱。
他们素昧平生,因书结缘。
冥冥之中,心心相惜。
她对虞怀更添几分好感。
暑假前一天,沈芮同往常一样走进图书馆。她准备多借几本书带回家看。
在自助查询机上熟门熟路摸到虞怀的最近借阅信息,她发现他今天归还了那本《席慕蓉诗集》。
要不是看到书名,沈芮几乎快把这本书忘了。
这是虞怀很久之前借的吧?诗集并不厚,续借到现在才看完?
好奇心作祟,沈芮记下图书编号,踏进阅览室文学区寻找这本书。
她再次穿过一排又一排高耸的书架,停下脚步。
嘿,找到了。
她从由上到下的第二层书架取出那本《席慕蓉诗集》,犹如怀揣着珍宝似的,小心翼翼翻阅起来。
正如她所期待的,虞怀果然在这本书里夹了东西。
同样是一张蓝色小纸片,插在现代诗《一棵开花的树》这一页。
纸片上赏心悦目的熟悉笔迹摘抄的是这首诗的第一行——
“如何让你遇见我”
落款同样是“Y”。
如何让你遇见我?
如何让你遇见我……
虞怀写下这句话是纯粹地摘抄,还是……
“咚咚咚……”
沈芮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终于可以确定一件事——
她喜欢虞怀。
[05]
沈芮时常感激自己内敛沉静的性格,它可以把自己保护得很好。
有时却又痛恨它,因为它让自己做不到像那些开朗的女生一样,大大方方,敢爱敢恨。
就比如她班上的某位女生,遇到心仪的外院男生会创造一切机会偶遇,她会主动去要微信,去蹭听他的专业课,男生打篮球时会冲上去送饮料……哪怕被拒绝了也无所谓。
沈芮听室友讲起时叹为观止。
她没有这种勇气。
此时此地,她在书架前环顾四周,心想:根据虞怀以往的借书时间推测,他应该还没有离开图书馆。
视线越过阅览室里来来往往静悄悄的人,沈芮甚至觉得虞怀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也许只要放飞自我地吼一嗓子,他就会发现她的存在。
可沈芮做不出这样惊世骇俗的事。
她唯一敢做的,就是又一次把蓝色小纸片藏进自己的书里。
沈芮万万没想到的是,她不敢做的事,有人做了。
“虞怀!你出来!”
沈芮收拾完东西,刚走到一楼大厅,就被图书馆外的一声高喊钉住了脚步。
许多人和她一样,把目光投了过去。
一个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女生气喘吁吁爬上图书馆前高高的台阶,奔进大厅来。
沈芮睁大眼睛,如果她没有听错的话……
这个女生刚刚喊的是……
虞怀?
“别吵,来了。”
一个稍显清冷的声音在她右后方不远处响起。
沈芮呼吸一滞,耳边掠起一丝微风。身着白色T恤的高个男生从她身后快步走来,与她擦肩而过。
那微风带着初夏的阳光味道,轻轻撩动她的裙摆,也撩动着她的心。
沈芮眼尖,瞄一眼男生手中刚借的两本图书,立即排除了她听到的是同音姓名的可能性。
那两本书与她刚查过的借阅信息完全吻合,毋庸置疑——
他就是虞怀。
“……”
沈芮如梦初醒,方才从她身旁走过的男生,竟然是虞怀!
那个让她因为一张纸条心旌摇曳的虞怀。
那个和她一样热爱文学志趣相投的虞怀。
那个她每天忍不住关注的虞怀。
那个……她刚刚确定喜欢的人。
荒谬吗?
见都没见过,却敢确定喜欢他。
没想到,刚才那一秒的擦肩,竟然是这半年来和虞怀距离最近的一刻……
“哎呀虞怀!你借个书也太磨蹭啦,我都快饿死了!”大厅门口的女生见男生走过去,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抱住他的一条手臂来回摇晃,“快说,今晚请我吃什么?”
女生长得明眸皓齿很漂亮,她同男生撒娇的模样和语调,不可谓不亲昵。
男生任女生勾着手臂,没有一点要挣脱的样子。
他叹一口气,冷淡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宠溺:“好了别问了,走吧。”
图书馆的玻璃门后,沈芮依然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等她回过神来,那两人已经走下台阶,渐行渐远。
沈芮还在发怔,紧握帆布包的手微微颤抖。
原来虞怀喜欢的,是这个类型的女孩吗?
那自己和他,还真是很不般配……
她只是觉得有些遗憾。
好不容易确认了自己的心意,却连他的正脸都没有看清。
虽然她的心意,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如何让你遇见我?
这分明是个开篇即结局的be故事。
……
从这段青涩久远的回忆中抽离,沈芮辗转反侧越发清醒。
一看时间:凌晨1:25。
她只能谢天谢地明天,不,今天是周日。
划开朋友圈前一条动态的评论,清一色都是让她早点休息。还有朋友和她分享了养生助眠小贴士,也算十分贴心了。
也是,非要沉溺于往事,也算作茧自缚,失眠也活该。
沈芮叹一口气,动动手指,又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
Rui:今天凌晨你没睡觉,又在想什么呢?
她配了一张黑猫警长的搞笑图片——眼睛瞪得像铜铃。
发完之后,沈芮才醒觉自己这番操作是在深夜发癫吧?
虽然现在这个点没几个人会看到这条动态,但天亮之后少不了被父母朋友信息盘问……
唉,别任性,趁月黑风高删了吧。
沈芮正要按下删除,不经意又刷出一条更新——
Y:今天我也在想你。
[06]
Y?
卖花小哥也没睡?
沈芮失笑。
虽然他的这句话未必是对她说的,但前后两条动态放在一起……
他是朋友圈的自动回复AI吗?
宛如为了验证这种离谱的可能性,沈芮迅速又发一条朋友圈——
Rui:还有人没睡吗?
发完,默数两秒,刷新。
Y:我在。
沈芮心头一震。
这……
Y还真是句句有回应。
他竟然真的是在回答她的问题?
那么,之前两条动态……
书房飘窗上的那枝薄雾紫已经被沈芮挪进了卧室,它静静守在高柜一角,又悄悄绽开了两瓣。
沈芮把花带回公寓那天就上网查了薄雾紫玫瑰的花语,是长情。
她每天都在留心观察它的生长,这枝小花总是令她想起曾经遗失的那枚紫玫瑰小书签。
过了这么久,虞怀一定把它扔掉了吧……
长情的似乎只有自己。
那么同样还没睡的Y呢?
他在想谁?
说在想她,沈芮是不大信的。
借着午夜梦话,他是否把她当成了自己想念的那个人?
Y一定也是个长情的人吧。
唉,沈芮又叹一口气。
他偏偏也叫Y……
沈芮抱膝呆坐片刻,还是拗不过这个名字对她的致命诱惑,破罐破摔,删除了刚才的两条动态,重发一条——
Rui:只聊五分钟。
编辑,发送。
仿佛是在邀请。
放下手机,她开始忐忑。
她深知自己这么做是不理智的,甚至还可能会遇到不安全的因素。但是……
就放纵一回,为执迷不悟的自己再编织一个美梦吧。
就像她曾经编织过的,那么多以他为原型的故事。
于她而言,都如梦境。
天总会亮,梦也会醒。
她可以管理好自己。
“叮!”
意料之内,微信亮起了一个小红点。
不过隔了足足两分钟之久。
沈芮深吸一口气,划开。
[Y:你好,冒昧打扰,请问我可以做你五分钟的树洞吗?]
果然是卖花小哥。
[Rui:你好。]
冲动是魔鬼,沈芮现在开始紧张了,捏着手机,半天才生硬地挤出两个字。
似乎感知到了她的不安,对面极力安抚——
[Y:为什么睡不着,可以说说吗?]
[Y:随便聊聊,放心,我会保密的。]
[Y:如果让你感到不舒服,随时可以拉黑我。]
沈芮:“……”
倒是给足了她安全感。
[Rui:不好意思回复慢了,其实我有一丢丢社恐。]
[Rui:最近刚写完一个故事,还没出戏,所以有点失眠。]
她坐直身体,认真回答Y的问题,不动声色地略过失眠的深层原因。
Y毕竟是陌生人,没必要事无巨细告知。
[Y:原来是这样。]
[Y:你一定是个特别重感情的人。]
[Rui:?]
[Y:对自己笔下的人物况且倾注深厚的情感,生活中必也如此。]
沈芮托腮: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Rui:也许吧。]
[Rui:那你是什么样的人呢?]
忽略掉那两句容易让人多想的“想你”,沈芮对Y仍然充满好奇。她仔细浏览过他的朋友圈,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都是美文佳句的摘抄,于是主动给他安了一个人设——
[Rui:卖花的文艺青年?]
[Y:哈哈。]
看到哈哈两字,沈芮耳边仿佛听到了他的笑声,眼前浮现而过卖花小哥递玫瑰给她时,露出的那抹笑意。
即使那天他戴着口罩,沈芮直觉他长得不赖。
[Y:我是理科生,在一家生物科技公司上班,卖花是一时兴起的兼职。]
[Y:不过,这些并不影响我热爱文学。]
[Rui:你也喜欢林清玄先生?]
沈芮对这个话题饶有兴趣,聊起文学,她就更加不困了。
[Y:嗯,读过一些,林清玄先生的文章极其富有哲理。]
[Rui:对,他的文笔也十分清丽脱俗,读起来特别舒服。]
[Rui:你还喜欢谁的作品呢?]
[Y:太多了。季羡林、丰子恺、汪曾祺先生的散文,余光中先生的诗。外国作品的话,最近在重读泰戈尔的《飞鸟集》。]
沈芮瞟了一眼书桌上敞开的米色封皮诗集,震惊至极:这么巧!
[Rui:我也爱读泰戈尔!刚完结的故事里还引用了他的诗句!]
[Y:不错啊,你真厉害,我最喜欢那句:“我们在热爱世界时便生活在世界上。”]
[Rui:我也很爱这句!]
……
沈芮找到知音了!
码字之余,她也只有阅读这个爱好。每次完结一本小说,她都会停下来充充电。接下来准备新文的这段时间她正打算用来好好阅读自己喜欢的书籍。
读书时若有心得和感受,如果能与朋友分享一二,那该是多美妙的事啊。
沈芮何其庆幸,庆幸自己当时没有删掉Y。不然,她将失去一位多么难得的互联网读书搭子!
相见恨晚!
说好只聊五分钟,卧室墙上的猫咪挂钟“滴答滴答”,时针已指向数字3。
[Y:对了,不知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天就快亮啦。]
[Y:经常熬夜?最好不要这样,对身体不太友好哦。]
最后还是Y以风趣的口吻提出结束这场完全收不住的深夜畅聊。
沈芮看了一眼时钟,捂脸。
恐怕再聊一会儿,他们真的要变成她笔下故事的书名——《我们天亮说晚安》了。
就算是Y提出要做她的树洞,自己也不应该占用他这么长时间,真难为情啊……
[Rui:不好意思!耽误了你的休息时间,抱歉抱歉!]
[Y:没有耽误。]
这句话,Y回得特别急切。
[Y:来日方长,我们可以慢慢交流,如果我有这个荣幸的话。]
他又补充说。
[Y:晚安。]
[Rui:好,晚安。]
聊天结束,沈芮感觉心情舒畅了不少,先前沉浸往事的不快一扫而空。
她把自己陷进被窝里,情不自禁地想:如果大学里她和虞怀能早早相识,是否也能像这样相谈甚欢?
如果……
算了,没有如果。
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困意来袭,沈芮给手机充上电,翻个身沉沉睡去。
微信那一头,Y——
那位沈芮念念不忘的虞怀,又一次彻夜难眠。
[07]
在大学室友眼里,虞怀这个人的嗜好极其割裂——学着冷冰冰的生物科学,成绩位列班级上游,却喜欢抱着能让其他男生睡死过去的文学作品挑灯夜读。
如果不注意看他书架上的那一排专业书,都以为他是中文系的文艺青年。
虞怀并不以为意,爱好而已。
他注意到沈芮,是在大二下学期,缘起学校图书馆借的一本《现当代散文精选》。
那是一个深夜,虞怀敲完老师布置的期中作业,合上笔记本电脑,从桌上随手摸了一本书翻身上床。
论文写精神了,他摁亮床头灯,翻开手中的《现当代散文精选》,打算读几篇文章酝酿一下睡意。
“哎哟卧槽!”
还在打游戏的室友突然发出尖锐爆鸣声,震得虞怀手一颤。
这一颤,一张心形纸片从书页中飘了出来,犹如一只轻盈的蝶,落在他的床上。
虞怀拾起心形纸片,翻过来转过去,在微弱的灯光下细细打量。
纸片正面是紫色彩铅绘制的一朵小玫瑰,小巧玲珑,甚是可爱。反面工工整整地用蓝色水笔誊抄着明代文人于谦的一句诗——
“书卷多情似故人,晨昏忧乐每相亲。”
虞怀了然。
这是一枚书签,应该是上一位读者留下的吧。
是忘在书里了?还是书签漂流?
——他在网上见过这样的活动,挺有意思的。
书签上的笔迹很清秀,虞怀判断它的主人应该是女生。
紫色小玫瑰的右下角还有一个十分迷你的落款:Rui。
Rui是什么意思?
英文名?还是哪个字的拼音?
虞怀很快就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他一去图书馆就到自助查询机上找到了这本书的借阅记录。它的上一任读者是:人文学院2018级沈芮。
沈芮……
是个动听的名字。
虞怀心里想。
很快就到了还书日期,但虞怀没有把小玫瑰书签放回去,反之,他也学沈芮的样子写了一张小纸片,当作书签夹进书里。
他藏了一点小心思:如果沈芮回来找这本书,这张书签就权当他的回礼。但如果她没有来找,那就把它赠给下一位读者吧。
而沈芮的那朵紫色小玫瑰,已经被虞怀珍藏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也说不清楚。
虞怀再次注意到沈芮,是因为一次偶然的查询。
因为没记清老师推荐的某本专业参考书,他上图书馆搜索了同班同学的借阅清单。
完成查询后,他忽然心血来潮——
想看看他许久没有关注的“小玫瑰”,最近在读什么书呢。
虞怀仍然从自己借过的那本《现当代散文精选》入手,按动鼠标,顺藤摸瓜找到沈芮,双击姓名。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他在某位同学满屏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文学书单中陷入了沉思。
沈芮是在照抄他的读书清单借书?
也不是不行。
虞怀哭笑不得,顺手在手机备忘录记下沈芮刚还的那本《席慕蓉诗集》的图书编号,也打算“抄个作业”。
他对“小玫瑰”兴趣更浓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他和沈芮互抄书单,共读了不少文学书籍。又一次归还图书时,他陡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想和沈芮见一面。
其实,这并不难。
在互联网发达的大数据时代,就算J大再大,上论坛发张帖,找一个人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
但虞怀不愿这样。
他不想冒冒失失地打扰沈芮。
他不想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
他直觉,这样做她会不高兴。
如果能像辛弃疾词里写的那样——“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就好了。
渐渐地,虞怀摸清了“小玫瑰”借书的时间规律,打算在阅览室里做个善于观察的“有心人”。
但“有心人”并不好做。
他不想“踩点”得太过明显,怕被同学误会成举止怪异的偷窥狂,那样简直有病。他仍然同往常一样,在自习室里待一会儿,再去阅览室转一圈。
他每天在文学区书架徘徊,一边看书,一边看人。放眼望去,他觉得许多女生像沈芮,又都不像。
一无所获。
如何让你遇见我……
这是一个难题。
暑假前一天,虞怀又认认真真地写了一张书签,夹进《席慕蓉诗集》里。
他决定再去图书馆碰碰运气。
还了诗集,又借了两本书。他在文学区多停留了一会儿。
殊不知,当他转身走向另一排书架的时候,匆匆跑来找《席慕蓉诗集》的女生就在他身后不远处。
她偷偷摸摸地把书里的小纸片儿装进自己的帆布包,蹑手蹑脚离开了阅览室。
生生错过了。
“虞怀!你出来!”
图书馆门口,有人在喊男生。
虞怀蹙眉,差点把她忘了。
比他小一岁的妹妹虞茜在J大对面的工商学院上学,他们都是本地人。虞茜今天特地过来找他一起回家,晚饭还准备敲他一顿竹杠。
“别吵,来了。”
和沈芮见面的愿望落空,虞怀心下只剩叹息。
只有等下学期再说了。
[08]
度日如年的暑假过后,大三来临。虞怀开学第一个月跑了五次图书馆借还书,却发现一件不太妙的事——沈芮不再关注他的书单了。
这是为什么?
他不太确定,决定再看看。
可是第二个月,第三个月……沈芮借的书都再没有一本与他相同。
他们之间的默契早已烟消云散。
虞怀困惑,不知道沈芮发生了什么。
又或者……
会不会之前的种种原本就是巧合,是他想太多了?
虞怀深刻反思。
但他没想通,后来干脆不想了。
虞怀再一次想起沈芮,已经是在大学毕业后,还是被妹妹虞茜勾起来的。
“哥!这枚书签真别致呀!”
从来都没有边界感的妹妹假期在他卧室里横行霸道,两指捏着不小心从他笔记本里飞出来的小玫瑰书签啧啧称赞。
“放下书签饶你一命。”虞怀威胁她。
“不对,这图案好像有点眼熟……”虞茜话锋一转。
闻言,虞怀放下手中的书,看向妹妹。
“我想起来了!”虞茜叫道。
她“嗖嗖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图,怼到亲哥眼前:“看!和这朵紫玫瑰像不像复制粘贴!就连右下角的落款字母都一样!”
虞怀战略性后仰,眯眼一看,惊讶到差点说不出话:“这是什么?”
虞茜解释:“这是我最喜欢的网文大大的亲笔签名!她的新书周边里就有这朵她自己画的小玫瑰!小玫瑰可是故事里的重要信物!”
“她叫Rui?”虞怀问。
“不,大大的笔名叫岁岁初见,Rui是大大真名中某个字的读音,她在微博有提起过。”虞茜一脸微妙的表情,“虞怀,你怎么会有初见大大的亲笔签名书签?”
虞怀无视她的问题,继续问:“她的新书叫什么?”
“《如何让你遇见我》。”
虞怀听到这个书名,怔了一下。
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虞茜贼兮兮凑过来:“虞怀,你和初见大大认识?”
她重重拍了一把虞怀的肩膀:“好哥哥,快从实招来!”
叫哥哥也不管用。
虞怀三下五除二把大闹天宫的妹妹赶出房间,打开电脑。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从《如何让你遇见我》开始,虞怀熬夜把岁岁初见的所有完结文都读完了。
每天,虞茜已经做完几个梦的时候,他还坐在电脑前,沉浸在一个又一个故事中无法自拔。
虞怀觉得自己好像突然闯进了一个未知的世界,撞破了非常了不得的秘密。
这个秘密还偏偏关于他——
他们曾经在学校图书馆借书共读的那点隐秘心思,被沈芮揉碎了写进故事里。那枚遗失的小玫瑰书签,也成了故事主角日复一日的思念寄托……
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明明是特别温柔的笔触,却让人读来倍感哀伤。幸好,作者最后给每个故事都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如果可以的话,虞怀真的很想立刻与这位岁岁初见大大见一面。
他想当面问问她,为什么每个故事里的女孩都喜欢得那么辛苦?
——他怎么忍心让她这样辛苦……
她是否也曾像故事中的那个女孩一样,悄悄在学校论坛点歌,默默为他送出节日的祝福?
——他每天穿梭在校园里,为什么从来没有认真听过电台广播!
她是否也曾一次次绕道,特意路过生物工程学院,只想等一等那个根本不认识她的人?
——大二的他在顾虑什么,为什么没有先去找她!
她是否也曾误会过他与其他女生的关系,独自黯然神伤,然后把彼此推得更远?
——他为什么从来都不知道这些事情!
虞怀此刻无从分辨这些情节是真实还是虚构,他只知道自己的心彻底乱了。
还有……
为什么每个故事的男主人公姓名首字母缩写都是YH?
和他一样。
不敢多想,又不能不多想……
她从他的全世界路过,而他却一无所知。
虞怀不淡定了,他从来没有如此迫切的冲动,想要认识小玫瑰书签的主人。
不想再错过她,不想再留她独自一人,在故事中寻找圆满……
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接下来的每一天晚上,虞怀都会泡在岁岁初见的微博超话里,仿佛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第一次真正见到沈芮是在加入读者群的那天——在岁岁初见的新书签售会之后,有不少读者在群里晒出了与她的合照。
一双灵动的明眸,微卷的齐耳短发,笑得略有些腼腆。
并不是特别出众的相貌,却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温柔。
原来这就是她。
虞怀心里评价:她的笔名很符合她的气质。
他更惊讶的是,沈芮现在竟然和他在同一个城市——她在网站的作者访谈中提起自己大学毕业后没有回家乡工作。
她觉得母校所在的城市很值得留恋,就留了下来。
那么,和她见一面的可能性又增加了几分。
虞怀默默关注起岁岁初见下一次签售会的时间。
但他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还没等到下一次活动,他就见到了她。
那是一个寻常的傍晚,下班后的他出了地铁站,正要往家走。
这时,一个挎着帆布包的短发姑娘迎面而来,然后,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虞怀有一瞬的怔忡。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那是沈芮。
虞怀也坚信自己不会看错——毕竟他已经把她的照片看了千百遍,她的样子早已刻进心里。
他转身,目送沈芮进了附近的单身公寓。
接下来的几天,虞怀总是蹲在这个时间段,守在地铁站出口。
果不其然,他又“邂逅”了沈芮很多次。
但他没有出声叫住她,更没有尾随她进公寓。
他怕吓到她。
他只是一次又一次注视着她,看她悄无声息地从自己身边经过。
虞怀终于真真切切地体会到,沈芮等在他学院门口的那些日子,是怎样的心情。
不能这样。
他不允许他们再错过。
那一天,虞怀向街口兼职卖花的大学生买了一朵紫玫瑰。他终于在短发姑娘又一次即将路过他时,把手中的花递向她。
“小姐你好,微信扫一扫,送一枝塞纳河薄雾紫。”
[09]
沈芮最近感觉自己像在梦里。
自从那夜畅谈之后,她和Y每天晚上都会聊一会儿。
社恐如她,多数是Y先来找她说话的。但说着说着,她就不再有所顾忌。
敞开心扉,从文学聊到生活,沈芮觉得他们就像熟识多年的知己老友。
无论是爱好,还是性格,他们有太多的相似与默契。
或者换一个词,心有灵犀。
沈芮有些凌乱了。
她承认,自己对Y的好感始于他的微信名,这对他多少有些不公平。但是,现在这种好感已经上升为心动。
而且,不止一点点心动。
深夜,她翻出尘封在日记本里的两张蓝色小纸片,盯着它们怔愣许久,最终与自己和解。
时过境迁,或许,真的应该放下那些无果的执念。
放下,向前走,才会有新的开始。
但她又有一丝害怕,害怕自己对Y的心动是距离产生美,毕竟网友见光死已经有无数前车之鉴。
沈芮觉得自己时而兴奋期待,时而失落担忧,快要精神分裂。
今日尤为忐忑,因为Y约了她。
不得不说,Y是一个体贴入微的人,似乎是感知到了她的紧张情绪,他没有单独约她见面。商场的书吧承办了一场线下读书会活动,Y邀请沈芮一起参加。
[Y:不用焦虑,就是和几个朋友交流读书的心得体会,聊聊天,做做游戏,很轻松的。]
[Rui:嗯嗯,好的。]
可是沈芮光挑选穿哪件外套出门就耗费了足足一个小时,柜子里的衣服换来换去,摊了一床铺。
哎呀,为什么要这样纠结呀!
她扶额。
临出门,她欣然发现,那朵薄雾紫玫瑰已经展开了所有花瓣。每一片花瓣都在阳光中起舞,生命在尽情绽放。
下午一点,沈芮如约到达商场。她站在书吧的玻璃门外,手中捧着一本精装版的《飞鸟集》。
她和Y约好了在书吧门口相见,再一起进去。《飞鸟集》是他们的相认信物。
书吧外已有不少人,沈芮目光逡巡,努力辨认哪一个是Y。
记忆之中,赠花那一次Y戴着口罩,她也没有太过留心……Y到底长什么样子,她完全无从知晓。
嗯……
他说他今天穿着一身白色的休闲装……
巧了,沈芮目光所及之处有两位白衣青年,手上都拿着书。距离有点远,看不清书名。
不过,其中一位青年另一手捧着花,看样子更像是在等女朋友,应该不是Y。
沈芮不敢贸下结论没拿花的青年一定是Y,于是低头发信息。
[Rui:你到了吗?]
[Y:我在。]
Y秒回。
[Y:就在你面前。]
沈芮抬头,发现不远处那两位青年都在低头看手机。
沈芮:“……”
算了,走过去问一问吧。
她收起手机,抬起步子,向那位手中只有书的青年走去。
快走到他跟前时,身侧突然有人出声。
“Rui?我在这儿呢。”
沈芮回头,原来是怀抱一大捧薄雾紫玫瑰的青年叫住了她。
这个男人很英俊,目光之中皆是她。
只听他彬彬有礼道:“嗨,沈芮同学,我是虞怀。”
沈芮猛然转身,一双如水的眸子望进他含笑的眉眼。
这句迟到多年的自我介绍,早已在她梦中回响了无数遍。
而此时,Y——虞怀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她面前,微笑地看着她。
他们都不再言语,仿佛天地万物在此刻屏住了呼吸。这一刹那,她曾经所有的心事都有了归属。
沈芮忽然想起《飞鸟集》中的另一首诗,格外应景——
“你微微地笑着,不同我说什么话。
而我觉得,为了这个,我已等待得久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