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春和景明》奉微

41、仲夏 我刚刚那些

　　彦和走后，日子过得很慢。一天天的，我都活在极度的煎熬中，因为没有丝毫改善的妊娠反应以及他在外的安危。幸而隔三差五还能看到他的来信以及关于战事的邸报，得知他一切都好，我才稍稍放下心。
　　仲夏初至，彦和已经离开京城近四个月了，我也怀孕七个月了。这段时间频有捷报传来，裴氏顺利归附，彦和大败齐军。想来，不久之后他就能回洛阳。不过，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只要他还身处淮南，我便不可能真正放下心。
　　端午节时，天气并不算很热。想着天气尚可，我的身体状态也不错，就想着去佛寺上炷香。彦和不在这段时间，我一直郁郁寡欢，见我主动提出外出，三姐很是赞同地陪我一同去了报德寺。
　　在报德寺祈福完，我转身看到了元恪，我没有想过会在这里碰到他。而他，也是一身便装，显然不想大张旗鼓地惊扰百姓。三姐见到他后，吃惊地看了看我，而后在他的示意下离开了。
　　“参见陛下。”我简单地朝他行礼道。
　　他平静的面容上没有一丝波澜，还是以往那句不变的话：“媛华，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我还未吭声，他又问道：“愿不愿意陪我到后园走走？”
　　正月后，我就没有再见过元恪。我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想要握住我的手。我摇头拒绝后，他只是收回了手，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带着我到了外人从来无法涉足的后院闲置小院。他扶我坐在石凳后，才坐到了我对面。不知为何，此刻与他相对而坐，眼中竟然有些潮湿。
　　“媛华，几个月不见，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怎么会，我现在天天都吃很多东西的，你看我都胖一圈儿了。”我强忍着眼中的潮湿朝他笑道。
　　“你是瘦还是胖我岂会看不出来？你不过是因为有孕身形臃肿，掩盖了瘦下去的真相。”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要担心，等孩子生下来就会好的。”我说道。
　　“六叔走后四个月，你从来没有进过宫。即使如今你有了他的孩子，也不至于这样躲着我。”
　　他的声音虽低，却让我错愕不已。原来，这段时间我因为怀孕身体不适没有进宫，在他看来竟然是在刻意躲他。只是，我虽然不愿意进宫，不愿意私下见他，但却没有刻意躲过他。因为，要拿得起，放得下。
　　我向他解释道：“中宫未立，我是外命妇，并无进宫的理由。”
　　成亲之初，我的确曾有意躲过元恪。幽后当皇后时，元恪会三日一朝中宫。每每我入宫觐见，都是朝拜结束立刻离开宣光殿，或是直接回府，或是去三姐宫里看她，绝不会在中宫多呆，以免遇到元恪。但是先帝驾崩后，便没有了。
　　“就算你没有进宫的理由，可我令内侍传旨想要亲自去探望你，你也总是拒绝。”
　　彦和不在时，每隔一个月，元恪都会令内侍宣诏，说想要亲自到彭城王府看我，但我都拒绝了。或是如此，今日他才会亲自来报德寺见我。
　　良久，我才徐徐说道：“今时不同往日。我早已不是年少时的媛华，你也不再是当年的二皇子了。如今，你我身份又实在悬殊，咱们私下还是不见的好。这样，对你、对我、对你六叔，都好。”
　　彦和走之前曾托元恪照顾我，元恪若是一个月到王府看我一次，不会有人会说什么。只是，我很怕与他私下往来过多，有朝一日会给他带来不必要的困扰，也给我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媛华，快一年了，我才有单独和你相见的机会，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他突然握住了我的手，此刻虽是初夏，但他掌心却没有丝毫热意。
　　快一年我们都没有单独见过了？是吗？细细想来，上次我们两个单独相见还是先帝去世后我和彦和离开洛阳前。
　　我想把手从他手中抽出，却被他抓得更紧了。我举目望他，心中暗暗叹气，说道：“有什么想对你说的？彦和为国征战我很高兴，我想求你，无论如何，确保他在战场上的平安。”
　　彦和不在京城这几个月，我几乎可以用度日如年来形容。他时常从淮南给我来信，我知道战事很顺利，他也一切都好。但是，元恪和辅臣元禧等人又任命他为扬州刺史、都督扬州诸军事，让他在淮南安抚新归附的齐国百姓。他能不能很快回洛阳我并不太在意，我只在意那里是两国前线，局势不稳定，很可能会有各种意外。
　　他松开了我的手，怅然良久，问道：“媛华，你真的很爱六叔吗？”
　　这个问题出乎意料，然而，我不带任何犹豫地说出了我的答案：“很爱很爱，我甚至愿意为了他，放弃我的生命。”
　　若是在成亲之初，我对元恪这样说，大概率是为了赌气，可现在，这句话却是我的肺腑之言——彦和真的是一个值得所有女子用尽全部身心来爱的男子。
　　我亲口说出这番话后，他的面容带着些悲凉。他又道：“媛华，你知不知道那天我知道你怀上六叔的孩子时是怎样的心如刀绞？这几个月，每每听太医汇报你因担心六叔安危而心思郁结，我都痛苦万分。我知道六叔对你的情意，也知道你们琴瑟和谐，可是我也的的确确难受啊。我当太子时如履薄冰，没有心情去想其他人、其他事。我原以为，登基后我能完全把你放下，可事实看来，并非如此。”
　　如今他难受我怀了彦和的孩子，只是因为他尚未立后，尚未有子嗣，时间尚未冲淡他对我的情意。
　　我说道：“陛下，我很庆幸，我嫁给了你六叔。如果我嫁的是别人，我想我现在过不上这样举案齐眉的幸福生活。当年，我父亲突然去世，他因为担心我，从悬瓠一日一夜不眠不休地赶回洛阳。他对我，给足了他能给我的一切。这份情意，我此生都无以为报。我是他的妻子，他的我的丈夫，有了他的孩子，我很高兴；他征战在外，我也不可能不担心他。”
　　“你……”
　　我打断他，继续道：“陛下，我实话告诉你，婚后不到一年，我就深爱上了他。若非那些年他一直随先帝四处征战、巡行，我们的第一个孩子，也许在先帝去世前就已经出生了。”
　　“媛华，你就非得说这些话来刺激我吗？你就不怕我大怒之下永远不让他回京城吗？”
　　“你会让他永远不回京城吗？”我反问他道。
　　“唉！”他重重叹了一声，“他是我最敬重的六叔，即使你没嫁给他，我都不会这样做。何况，如今他还是你的丈夫。”
　　元恪心中终究还是有对彦和的敬重的。我说道：“我刚刚那些话，没有任何刺激你的意思。我说这些，只是为了让你看清现实。你我早就不可能了，你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大丈夫要拿得起放得下，不要因为我，错过你自己本该有的幸福生活。如今我已嫁，生活幸福；我也希望，你的现在和未来能幸福。”
　　见我如今对他仍有关怀，他面上露出了一丝笑意，说道：“如果我的未来不如我意，我想，那一定是当初我放弃你的报应。”
　　我未再言语，起身独自出了小院。不管曾经如何，我都希望以后他能幸福，也算是不负我们的昔日情谊。当年他有他的不得已，我也做了我的选择，他不应该被报应，我也不希望他被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