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春和景明》奉微

27、私通

　　27 私通
　　几天后的晚膳时分，我随彦和一道在陛下寝宫用膳。用膳还未结束，内侍就通报说陈留长公主有紧急之事，必须立刻面见陛下。
　　陛下放下筷子，自言自语道：“六妹怎么连封奏疏都不打就直接来悬瓠了？”
　　“想来六妹是有重要之事，不然也不会突然南下。”彦和也放下了筷子在旁边说道。我亦不明白，陈留长公主为何会在此时来悬瓠。我来悬瓠是为了见彦和，虽说我没等到诏令到洛阳就私自过来了，但我亦提前上了奏疏，她连奏疏都没打就直接过来，也太奇怪了。
　　“宣长公主觐见。”陛下思索片刻后，吩咐内侍道。
　　长公主求见陛下必然是有要事。想到这里，我便向陛下说道：“陛下，既然长公主百里迢迢地赶到悬瓠觐见，想来是有重要之事。媛华一介女子，留在这里不合适，还请陛下允许媛华先行告退。”
　　陛下和彦和一向关系亲密，军国大事也从来不避着他，他自然是无需回避的。但我，于陛下而言，终归是外人。
　　“无妨。”陛下摆摆手道，“六妹一向大惊小怪，她能有什么大事儿？媛华也留下来听听吧。”见陛下这样说，又看到彦和的示意，我只得说道：“是。”
　　陈留长公主很快就到了殿中，看到她，我吓了一跳：她看起来十分憔悴，衣服沾上了不少的泥点，鬓发也有些许散乱。她这模样，丝毫不亚于那日我匆忙赶到悬瓠的样子。若是用一个词语来形容，那便是“蓬首垢面”。
　　“六妹，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彦和见到陈留长公主的样子，也吓了一跳，和我面面相觑后，吃惊地问了起来。
　　“皇兄、六哥，你们可一定要给我做主。若是连你们都不疼我了，我还不如死了算了。”陈留长公主突然跪倒在地上，拉住陛下的衣角，声泪俱下地哭了起来。
　　“六妹，你这是干什么？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不要动不动就跪。”陛下眉头皱了起来，彦和则赶紧拉她起来。
　　“皇兄，臣妹不愿意嫁给北平公冯夙，还请皇兄收回旨意。”陈留长公主话语一出，连我都惊骇万分：根据陛下赐婚圣旨，七月底她就要和冯夙成亲了。婚期在即，怎么出了这样的事？
　　果不其然，陛下也疑惑不解地问她：“你和冯夙不是马上要成亲了？当初这门婚事你也没有反对，婚期将近，你怎么又说你不愿意嫁给他？”
　　“皇兄，当初皇后那个妖妇帮她弟弟求婚，你因为宠爱她，甚至都没问过我的意思就直接赐了婚，什么叫我没有反对？”陈留长公主理直气壮地反驳道。
　　“六妹，朕当初问了皇后，她说她问过你，说你是愿意的。”
　　“皇兄，那个妖妇的鬼话也只有你才会信。当初，冯夙向她求婚，她因为疼惜自己的弟弟，丝毫不顾我的想法，就在皇兄面前求了亲事。她说的问过我的意思根本就是子虚乌有，这桩亲事我从一开始就不愿意。”陈留长公主言辞激动地辩解道，“我怎么可能看上冯夙那样的废物。”
　　“那你为何不向朕禀明实情，反倒快成婚了又闹这一出？”陛下的眉头皱得越发紧了。
　　“当初，皇兄赐婚诏书下发后，我想尽办法向皇兄上疏陈说本意，无奈却被那妖妇严密监视，不仅奏疏被拦截，人也出不去公主府一步。我只得委曲求全，想着先假意妥协，等机会合适再向皇兄诉说本意。若非我被那妖妇逼到走投无路，我也不会百里迢迢地冒雨赶到悬瓠。还请皇兄为我做主，取消我和冯夙的婚事。”
　　陈留长公主说完，陛下一脸的阴云，久久未语。见状，我忙上前说道：“长公主一路风尘，想来也累了，不如先去我房间，我找件干净的衣服给公主换上。此事相信陛下和殿下一定会帮你处理好的。”
　　陈留长公主拨开了我拉住她的手：“六嫂，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若是今日皇兄不答应我，我是不会离开的。我已经为大魏、为皇兄牺牲了我前半生的幸福，我不想把我的后半生交到冯夙这样一个草包手中。”
　　长公主此言一出，陛下的神色有了些波动。我知道，陈留长公主早年间为了大局考虑，违心地遵从了陛下的旨意，嫁给了南宋皇室后人宋王刘昶的世子刘承绪。长公主为了陛下的大业，为了陛下拉拢刘昶稳定人心的需要，义无反顾地嫁给了体弱多病、一条腿还有残疾的刘承绪。几年后，刘承绪病死，之后她一直寡居。她为整个大魏付出了自己最美的年华，不曾想如今竟然又被迫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换作谁，都很难不恨。
　　“可是，诏令已经下发，况且，冯夙又是皇后的胞弟，嫁给他也不算委屈了你。”陛下还是有几分犹疑。
　　陛下话语一出，长公主颇为郑重地跪下道：“还请皇兄恕罪。臣妹今日就是拼着鱼死网破的风险，也要揭发冯氏那个妖妇的丑事。”
　　“六妹，你说什么？”
　　“皇兄，冯氏那个妖妇行为不检……”
　　“六妹！”
　　听到“行为不检”几个字，彦和似乎知道什么，想要厉声制止长公主，但长公主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冯氏那个妖妇，趁皇兄远征敌国时，与宫中一个名为高菩萨的从官偷情。其行为不配为一国皇后，还请皇兄明察，不要继续被她迷惑了！”长公主的话甫一出口，我就震惊得用手捂住了嘴巴。后妃行为不检可是宫中大忌，若是冯皇后的罪名坐实，等着她的肯定是死路一条。
　　“什么，你说皇后她……”陛下的神色瞬间大变，连语气都有些不正常，“朕不相信，朕那么爱她，她怎么会……”
　　“皇兄，你爱惨了那个女人，可她呢，她爱的只是你皇帝的身份，只是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她何曾真正将你放在心上。”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朕不相信皇后会如此对朕。”此时，陛下并不相信陈留长公主的说辞。
　　陈留长公主毫不犹豫地举起右手：“臣妹敢以父皇的亡灵起誓，若是臣妹所言有半句虚假，就让臣妹不得好死。”
　　以先帝之灵起誓，又以自己的性命为担保，陈留长公主如此，皇后行为不检之事怕是坐实了。彦和见陛下神色不对，连忙引开话题道：“媛华，你快带六妹去休息吧。”
　　我点点头，想要招呼长公主离开，她却继续说道：“皇兄，这件事在宫中已经不是秘密了，只要皇兄肯调查，一定可以查出真相。中常侍剧鹏、长秋卿白整，他们都知道，只是无一人敢向皇兄告发罢了。陛下若是连他们也不信，大可回宫问六嫂的姐姐李贵嫔，她也是知道的。若非李贵嫔一向不招惹是非，冯氏的丑事早就该天下皆知了。”
　　“你和冯夙的婚事就此作罢，这件事等朕回宫，朕会好好调查的。这件事切不可让咱们四个以外的人知道。”陛下同意取消陈留长公主与冯夙的婚事，陈留长公主才露出一片得意的笑。
　　陈留长公主心愿达成后，才让我陪她去休息。我送她到房间后，侍女也给她送来了彦和为我准备的衣服。待她梳洗完毕，换上干净衣服后，我们闲聊时，我才询问她道：“公主，你是怎样从洛阳百里迢迢跑到悬瓠的？路上没遇到危险吧？”
　　她陪我坐下后，才说道：“不下雨时自己骑马，下雨时坐马车，就这样到了悬瓠。幸好冯夙那小子傻，不然我也离不开洛阳。六嫂，你不知道，你可帮了我大忙。”
　　“我？”我指指自己，疑惑不解道。早在她来悬瓠之前，我就已经离开了洛阳。况且，我在洛阳时，除了去过一次报德寺为父亲祈福，几乎足不出户，又何来帮到她之说？
　　“赐婚圣旨下发后，我一直被那妖妇严密监视。没办法，我只得委曲求全。后来，婚期临近，我想找人帮我向皇兄上疏陈说本意。我派人找我二哥，他劝我现在先不要跟皇后对着干。我气坏了，就想找六嫂帮我。为了稳妥，我假意找来冯夙，说司空过世不久，想去看看六嫂怎么样了。他没有怀疑，陪我一同去了彭城王府。到了王府，孟瑜说你去了悬瓠看六哥。我才计上心头，想到直接来悬瓠找皇兄给我做主的。不瞒六嫂说，我长这么大，除了从平城到洛阳，我从没出过远门。若非六嫂的悬瓠之行，我也没有这么大勇气私自跑来悬瓠。”
　　咸阳王元禧是陈留长公主的同母兄长，不过他们兄妹一向不算亲近，元禧不帮她也是可能的。赵郡王元幹今年刚过世，广陵王元羽在青州任刺史，高阳王元雍也在相州任刺史。尚在京中的只有我和北海王元详。彦和一向与人为善，或是如此，陈留长公主才想到找我帮她的。只是，我没有想到，我阴差阳错地来找彦和，竟然促成了她来悬瓠“告御状”。
　　“对了，我来悬瓠是找皇兄评理的。六嫂在洛阳呆得好好的，怎么也来了悬瓠？莫不是，洛阳有人给你气受？”
　　见她如此问，我只是笑笑，轻描淡写地解释道：“我好歹也是你六哥的妻子，有你六哥在，谁敢给我气受。我是个任性的人，在家里想你六哥了，就上了奏疏说要来悬瓠觐见陛下。不过，还好你六哥没怪我。”彦和得陛下信任，又得百官敬重，我是他的妻子，整个洛阳都不会有人敢给我气受。
　　见我如此说，长公主才得意了几分道：“六嫂这就多虑了，我六哥可是皇室中最好的男人，他的品行人尽皆知。要是我那不争气的二哥能有六哥的一半好，我母亲在九泉之下都会瞑目的。六哥对一般的外人都很好的，更不要说你这样的枕边人了。他呀，怕是对你连句重话都不会说，又怎么会怪你。”
　　我笑笑，说道：“他的确很好，好到让我有时候会觉得他娶我吃了大亏。”
　　“六嫂这是什么话。六嫂你出身名门，相貌出挑又品行端正，才学也不差，跟我六哥是天作之合。你看我大哥，他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相貌堂堂，允文允武，还是一国之君，可惜眼神不好使，竟然喜欢冯氏那个妖妇。再说了，我六哥可是二婚，就算吃亏，也是你吃亏，哪来的他吃亏？能娶到你，他做梦都要笑醒了。”
　　陈留长公主大大咧咧地说完，连我都不自觉地笑了笑。做梦都要笑醒的人，我想，应该是我吧。
　　陈留长公主又说道：“六嫂，我六哥从小到大过得都不容易，你可一定要好好对他。”
　　听到陈留长公主说起彦和年幼时事，我追问道：“为何说你六哥从小到大都过得不容易？”
　　“六哥出生当天，他母亲便去世了，三年后，父皇去世。他自小丧父丧母，十岁之前，就是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小皇子。后来，他懂事了，想要为父母追服三年丧，太后不答应。自此以后，他便不参加朝中任何典礼，硬生生守完了三年丧。皇兄疼惜他，此后亲自把他带到身边教导的。”
　　“原来如此。”得知他这些过往，我心中竟是止不住地疼惜。彦和生日是三月初六，我只知道他的生日是他母亲忌日，他从不过生日，却不知道他幼年过得这么艰难。
　　“后来，他封王后开府出宫居住，原本皇兄要亲自为他物色王妃，架不住他舅舅的胡搅蛮缠，他只得娶了他的表妹。可惜，他的表妹，只有漂亮温柔这两个优点。六哥虽然对她很好，但跟她甚至连体己话都说不上几句。”
　　“这些，我从来都不知道。”彦和博综经史，文武双全，虽然他并不经常在家与我谈论经史文章和时人世事，但我知道，没有一个可以说贴心话的佳偶是何等的不幸。
　　“与六嫂成亲后，六哥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所以，六嫂，你可一定要好好爱六哥，不然，我都为我六哥感到可悲。”
　　自我知道《问松林》的真相，我就信了天命，彦和，我自然要比以往更加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