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春和景明》奉微

17、元恂 他死这年，

　　元勰还未返回洛阳时，洛阳无中生了波澜。四月底，御史中尉李彪向还在外巡行的陛下上奏，说废太子元恂贼心不改，意图与左右谋逆。得到李彪的奏疏，陛下当即下诏，令中书侍郎邢峦与咸阳王元禧带椒酒去河阳废太子的囚禁地将其赐死。
　　废太子在去年十二月被废后，被陛下下令安置在河阳城，派禁军守卫，衣食供给，只是粗免饥寒。听闻元恂在那种困顿的环境中，已经颇有几分悔意，日日所做的就是研读佛经，一心向善。陛下仁慈，虽然废了他的太子之位，但他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他是不会杀了他的。况且，新太子已立，元恂自然不会愚蠢到再做出什么谋逆之事，平白落人口实，给自己招致杀身之祸。
　　得知元恂要被赐死的消息，我爹大受打击。自太和十七年六月元恂被立为太子，我爹就一直担任太子少傅。虽然这些年，他多数时间是在忙朝政，亲自教导元恂的时间不多，但元恂毕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学生。如今这个局面，他只是愁容满面地叹气。
　　爹命人叫我回家后，吩咐我道：“媛华，你如今是彭城王妃，身份贵重，等闲不会有人敢与你作对。我现在拦住邢峦和咸阳王，你替我去一趟河阳城，亲自见一见废太子，看他有没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师生一场，我总得为他做些什么，我不能这样无动于衷地看着他被李彪害死。”
　　“爹，这是李彪诬陷废太子的吗？”我问道。
　　爹恨得咬牙切齿道：“这件事与李彪脱不了干系。早知今日，当年，我一定不会提携他。”
　　我不知道这背后的纠葛，只是遵照爹的吩咐，换上他早已准备好的侍卫衣服，在他亲信的安排下亲自到河阳城见了元恂。
　　元恂被囚禁在河阳城半年，连身形都比往日瘦了许多。往日的他，比我们这些同龄人都要胖许多，如今竟消瘦成了与元恪相似的身形。
　　“媛华，你怎么来了？这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认出我后，元恂丝毫没有惊讶，而是紧张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想到昔日，我心中一阵酸涩，说道：“我来看看你。”
　　“是少傅让你来的吧。”他说，“我就知道，这个世上如今还在乎我，还关心我的，就只有少傅了。”
　　“大皇子，我爹要我来问问你，有没有什么要告诉他的？他可以想办法去陛下那里为你求情。”
　　“我原有一份奏疏要交给父皇。”他取出一份奏疏双手捧给我道，此时，他的目中有了和陛下相似的落寞，“可惜，事到如今，已经没用了。小人谮害之言，父皇信以为真，毫不犹豫地要赐死我。我就是想辩解，也没有时间了。这份奏疏你拿着，若是有朝一日能用上，就算是替我洗冤了。若是用不上，最起码还有人能证明，我真的没有再做对不起父皇的事儿。”
　　他的话，让我酸了鼻尖。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在那儿落泪。
　　我在那儿落泪，他却笑了起来：“媛华，你还记得小时候吗？太后把咱们两个养在她身边。其实，她的用意显而易见，就是让你长大了给我当太子妃的。他们冯家没有与我适龄的女孩子，所以，她想到了与我同岁的你。”
　　“是么？我倒是从来没有想过太后当年亲自抚养我的用意。”当年养在太后身边的孩子，只有我和元恂，她的用意显而易知。可小孩子，又哪里会想那么多。
　　“你长得漂亮，性情也好，说实话，我小时候还是蛮喜欢你的。但是，因为那时你养在太后膝下，我下意识地觉得，你长大了会成为一个像她那样强势的女人。你当了我的太子妃，当了我的皇后，会像她那般兴风作浪。所以，我只愿意把你当成普通朋友。现在想想，幸好父皇把你嫁给了六叔。六叔是我记事以来，见过的最好的男人。跟着他，你会幸福一辈子的。不然，你真当了我的太子妃，如今，我怕是要连累你。”
　　那些往事从他口中说出后，我心中一阵酸涩。我勉强挤出一笑：“不说这些了。大皇子，你告诉我，这次意图谋逆之事，与你无关对不对？是李彪诬陷你的，对不对？我知道，你不会的。”
　　元恂的确曾对陛下的汉化措施不满，但我知道，他并不是死不悔改之人。他被囚禁河阳城后，与外界联系的渠道很少，肯定不会做那样的事的。
　　对于我的问询，他不置可否：“媛华，你走吧。回去告诉少傅，我谢谢他，也请他不用再为我费心了。今生我没能聆听他的教导，轻易被小人蒙蔽了心智，违逆了父皇，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如果他不嫌弃，来世，我还愿意做他的弟子。”
　　“大皇子……”我哽咽道。
　　“让少傅小心李彪、冯昭仪，还有……”他尚未说完，就有意停了下来。
　　“还有谁？”
　　“少傅他知道的。”他淡淡地说道。
　　“当年，因为我是父皇的长子，我的母亲，在我出生当天，就被太后赐死了。我的生日，成了我母亲的死忌。二弟只比我晚出生几天，可他，自小就有母亲的爱护。而我，却只能在太后身边聆听她所谓的教训。你知道我有多羡慕弟弟们有母亲的关爱吗？这些年，我经常想，若是当年别杀我母亲，我宁愿不做这个太子。可惜，因为我的愚蠢与冲动，我母亲当年的牺牲，竟是白费了。若是当年，我能晚出生几天，我就不会是父皇的长子。我不会害了母亲，也会有一个不同的人生轨迹，也不会落得如今的结局……”
　　若是当年元恂生在元恪之后，这一切就会完全不一样吗？传闻，当年元恪的母亲高贵人在怀他时，曾梦到自己被太阳所追逐。梦醒之后，由于受到惊吓，高贵人落了心疾。冯太后得知后，诏太医为高贵人诊疗。太医徐謇说高贵人是因为受凉，微风入五脏才导致的微恙，应该进汤药辅以针灸。然而，太医王显却说，高贵人的脉象是怀孕生男之吉兆。不久之后，高贵人被证实的确怀了孕。半个月后，元恂母亲林贵人也被诊出有孕。
　　令人意外的是，怀孕比林贵人早的高贵人，生产却在林贵人之后。林贵人生下的元恂是陛下的长子，于是她在元恂出生当天就被太后赐死了，高贵人则因为晚了几天生产，幸运地躲过一劫。元恪自幼便有微疾，久未痊愈，一直由王显为他理疗，也是因此，他一直深得元恪信赖。
　　若是……当年，高贵人会不会因为害怕生下长子被杀，而私下求太医王显，延迟生产或者为林贵人催产……我不敢再想象下去，只是深恨子贵母死这项不合理、无人性的制度。
　　元恂是陛下的长子，是被默认的太子，所以，太后在林贵人生下他的当天，就以子贵母死的祖制为借口，一杯毒酒赐死了她。大魏皇室祖制，为了防止外戚干政，皇子一旦被立为太子，他的生母必须被赐死。明元帝的母亲、太武帝的母亲、景穆帝的母亲、献文帝的母亲、陛下的母亲，都死于这条祖制。陛下仁恕，不欲蹈袭前事，他极力为林贵人求情，却还是抗不过太后的威权，挽不回林贵人的性命。而元恂，在他母亲死后的第十年，才被立为太子。太后因为一己之私，让元恂从一出生都没有享受过母爱。她为了夺取元恂的抚养权，提前用强权赐死了他的母亲。他的母亲，原本可以多陪伴他几年，却在生产当天死于非命。而如今，就连他那可怜的母亲，也白白地牺牲了。
　　“媛华，快走吧，你在这儿呆久了不好。万一被人发现，会连累少傅，还会连累六叔。”我还在呜咽，他就令人把我带了出去。他房门合上时，我知道，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了。幼年和现在，我们两个也不过是普通的朋友关系。可如今，见他即将被杀，我心中的惊痛却超出了对普通朋友的情谊。
　　我离开后没多久，咸阳王元禧和中书侍郎邢峦就奉诏赐死了元恂。他死这年，和我一样是十五岁。因为是被赐死的，他连被正式下葬的机会都没有，而是以一口薄棺收殓，草草掩埋在了河阳城。
　　回到家，我把元恂的奏疏交给爹，又把元恂嘱咐我的话转告他。他只是紧锁眉头，不发一言，我知道他在为元恂的死而哀伤。我一向以为，他与元恂的师生情谊并没有多么深厚。如今，显然是我错了。他和元恂之间，有着一些我永远都不能猜透的情分，但这情分，无关身份与地位。

作者有话说

　　元恂被赐死这个事情，根据一些史料考证，确实是李彪诬陷的。也是因为这件事，李冲跟李彪的梁子更加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