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转千载》五色春

305、天灾

　　人间的日子度过的飞快，这里平平淡淡，但不失有趣。每天都有新鲜的事情发生，每天都有闲暇看日升月落。

　　爱琴很少在一个地方停留很久，她走走停停，喜欢哪里便留在哪里，过一阵子再自然而然地踏上下一段旅程。

　　她见过了人间百态，看多了大好河山，感受着天然存在的世界奇迹。

　　她学会了做菜煲汤，苏映溪教给她很多中餐的美味做法，指导她买好食材，支使她做好了饭一起吃。她们就不用总啃干巴面包了。

　　爱琴还学会了种菜种花，她喜欢亲手将种子埋入土里，用自己太阳的力量照耀作物，等待种子生根发芽。

　　但往往她已经离开那个地方了，种下的种子还没有长出菜叶或花苞。

　　苏映溪笑说：“神仙亲自栽培的作物，不知道以后会便宜了谁。”

　　爱琴也笑着接话，“是啊，会便宜谁呢？”

　　在人间三年，爱琴不习惯与陌生人建立一段缘分，但她偶尔会遇见一些熟面孔。

　　神域的神明，在察觉到人间发生灾祸，感应到信徒向他们祈愿后，有时候会亲自来到祸源地，实现信徒们的心愿。

　　爱琴碰巧遇见过几次。

　　最近的一次，在行至西边地域时，当地连续数月干旱，点滴雨水都未降。土地荒芜，种植的作物缺水旱死，大片草地沦为荒漠。

　　苏映溪看着到处萧条之景，忍不住唉声叹气。

　　“爱琴，你说咱是不是应该避出这块地域啊？”

　　爱琴：“为什么？”

　　“这地方已经够干旱了，你又是太阳神，来了这儿，这不雪上加霜吗？”

　　爱琴：“……”
　　“我又不会刻意放光晒人。”

　　正说着，二人几乎同时察觉到多股强大的力量抵达这片地域。爱琴循着力量源头，朝天上看去。

　　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这会儿突然乌云密布。水汽从四面八方汇聚，朝天空翻卷而去，形成灰扑扑的雨云。

　　天光昏暗下来，云层转眼积厚，轰隆隆的闷响从中传来，闪电欻地一下划过天际。

　　风骤起，吹来湿润，掀动着雨云朝更大的范围蔓延。

　　又是几声雷响过后，雨滴豆大，从半空中滚落，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逐渐洇湿了宽阔的地面。

　　隐隐约约的，在雨云的缝隙里露出两道身影。他们抬手作法，让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

　　苏映溪仰着脸，“雷公电母？”

　　爱琴：“是风雨神和雷电神。”

　　风雨神灵籁，雷电神灵晔，他们是一对双生兄弟，相伴相生，专门负责管辖人间降雨一事。

　　他们，以及侍奉他们的祭司，都是哪儿有旱灾往哪儿去。如今两位神明亲自下凡，说明这片地域灾情的确严重。

　　雨水不断坠落，砸在爱琴额头，她开启避水结界，将自己与苏映溪罩在一起。

　　“我不用避雨，砸不到我。”苏映溪说。

　　爱琴“嗯”了一声，却说：“怕雨滴把你这缕残魂砸散了。”

　　苏映溪：“……”
　　倒也不至于那么脆弱。

　　“小爱琴，和谁说话呢？”

　　忽地，在她们身后，一道略微陌生的声音响起。

　　爱琴回头，对上了一张笑盈盈的脸孔。

　　草木神，绿野。

　　“你怎么在这里？”爱琴反问。

　　绿野笑了笑，抬抬下巴指了指天上布雨的那两位。

　　“他们叫我来的，让我帮忙灾后重建，扩大一下这片地方的植被覆盖面积。”

　　“哦。”爱琴点头，接下来便没话了。

　　倒是苏映溪开玩笑道：“这么说的话，他应该去沙漠多转转，从此世上全是绿洲。”

　　绿野丝毫不介意爱琴的冷淡，他背着手站到少女身边，在爱琴客气询问他，是否要一起进避雨结界时，绿野轻轻笑着摇头。

　　“你是太阳，不喜欢雨水很正常。我不一样，淋淋雨，有助于我提升力量。”

　　苏映溪：“理解，植物喜水。”

　　“小爱琴。”绿野不辞辛苦地找话题与她聊天，“三年多了，你一次都没有回去神域，不想念故乡吗？”

　　爱琴回复冷淡，“神域，算不上故乡。”

　　苏映溪连连点头，“就是，只待了一个月的故乡，算什么故乡。”

　　绿野尴尬似的“哦”了一声，又道：“艾文最近不太好。”

　　爱琴微微一顿，没说什么。

　　但苏映溪“哈”的一下笑出来，“这么一听，我可太高兴了。”

　　她戳戳爱琴的手臂，“你快问问，那家伙倒什么霉了？”

　　爱琴十分无奈地瞥她一眼，将原话转达给绿野。

　　绿野答道：“你知道的，艾文身上缺失了重要的东西，他力量不济，但偏偏太阳的能量是人间最需要的。”

　　绿野摊摊手，“所以，近来人间灾祸频起，他消耗甚大，力量很难恢复，入不敷出。”

　　一直沉默的爱琴，在听到这儿时稍稍抬眼，问：“那他会怎么样？”

　　“嗯……”绿野仔细想了想，措辞道：“如果是真正的神明，那么就会变得衰弱，需要长时间调养。但他……兴许会消失吧。”

　　爱琴拧眉，“消失？”

　　“毕竟不是真神，不受主神庇佑。”绿野慢悠悠说道，笑望着爱琴的双眸，对上她平静无波的眼瞳。

　　爱琴没有反应，而绿野识趣地不再多言。

　　与此同时，风雨声和雷电神完成一场降雨，从天上飘飘然降落，到了爱琴面前。

　　“小爱琴，许久不见，过得好吗？”他们兄弟二人笑容可掬地慰问。

　　“还行。”爱琴冲他们点头致意。

　　“真巧，你逛到这边了？”

　　“嗯，巧。”

　　没有营养的尬聊截止于此。

　　风雨已停，天空中架起一座虹桥，七色绚丽。

　　绿野上岗，施法将魔力灌溉进地底，一簇簇鲜嫩的草苗冒出，很快染绿了荒野。

　　生机勃勃的景象，与不久前截然不同。爱琴望了望入目的绿色，转身离开了。

　　没人阻拦她，试图再将什么信息透露给她，而她也并不好奇。

　　苏映溪跟在她身边，“你听出绿野那话是什么意思了没有？”

　　“嗯。”爱琴说：“明面上的太阳神力不从心，想要我回神域帮忙。”

　　“那你——”

　　“但是，他并没有要卸任的意思，不是吗？”爱琴淡淡道，“不管是因为不想放弃权位，还是不敢直面信徒们知晓真相的怒火。”

　　“既然如此，他宁愿硬撑着，靠别人来传话给我，也不愿亲自请我帮忙。我若真回去了，还是要遭受忌惮，等事态平息，他缓过气，我还要再从神域离开。何苦为之？”

　　苏映溪竖起大拇指，“通透。”

　　爱琴笑笑，“现在在人间，我携带一身神明的力量，走到哪里便能救助到哪里，或许比他在神域降下的福泽还要多。”

　　“嗯嗯，怎么不算是在认真践行神明之责呢？”苏映溪赞道。

　　爱琴不为名利，不图权柄，她单纯地想以神明之身，为人间做些什么，无论她所帮助的人是不是信徒。

　　这才是神明应有的模样，爱琴才是世间当之无愧的最强神明。

　　但是，虽然爱琴明面上表现出通透，实则从见过草木神这一日起，她便常常失神，夜里辗转难眠。

　　苏映溪当然发现了，可她不准备问。因为爱琴现在的心情，她非常能理解。

　　要不要做出选择，如何选择，终究要爱琴自己想清楚，自己愿意。

　　过了半月，她们两人从人间西境辗转抵达极北地域。

　　极北之地存在极夜现象，一年有一半都处于黑暗之中。

　　这里气温很低，生活环境单调，一年四季白雪皑皑，没什么季节变化，也看不到植物发芽生长的过程。

　　爱琴不适应这副景象，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自然地理。

　　苏映溪告诉她，等度过极夜，迎来的就是半年的极昼。

　　爱琴看着这里生活的人们，明明在白日的时间也要点灯，靠着微弱的光芒劳作。

　　“为什么不搬离这种极端地域呢？”爱琴问。

　　苏映溪回答她：“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脱离自己生长的地方，所以世间才需要神明，在他们实在无法以人力扭转天灾时，为他们相助一臂之力。”

　　爱琴：“可是，神明本就不可频繁插手人间事务，万物生存有其自身定律，生老病死，世事变迁，神明也不可无端扭转。”

　　“我知道。”苏映溪说，她当然记得，她所认识的神明是在何种条件下，现身于世人面前，保人间不受倾覆。

　　“所以，大家不是将定律适应地很好吗？”

　　爱琴微微顿了顿，她的确没有在人们脸上看出对长达半年的黑暗感到恐惧的神情。

　　他们适应规律，在规律允许的范围内，改造着他们生活的自然，建起足以御寒的房舍，缝制厚重保暖的衣裳，打造坚韧锋利的工具，从冰层下捕鱼为食。

　　“这叫什么？”苏映溪说道，“人类的自觉能动性。”

　　“嗯……”爱琴懂了，“那挺好的。”

　　很厉害。

　　“绿野之前说，人间近来天灾频频。”爱琴静了一会儿后，主动提及这件事。

　　“他说得对，太阳是维持世间运转的最重要的能量，如若艾文已经顶不起这份艰巨的责任，人间将会因此蒙受最大的天灾。”

　　苏映溪点点头，“所以，你想怎么办？”

　　“我要回到神域，代替他聆听人间的祈愿，代替他，履行神明的职责。”爱琴平静却坚定地说道。

　　苏映溪对她的决定早有预料。
　　她说：“那好，我们回去吧。”

　　爱琴似乎对她的反应感到意外。

　　在爱琴心里，她觉得苏映溪大抵会竭力阻止她做出这个抉择，为她分析利弊，劝她不要做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但如今，苏映溪只说：“你是真神，生来怀揣一颗悲天悯人的心，见不得合该自己守护的人间经受因神明失职而造成的苦难。这不是错事，这是神明本性。”

　　爱琴抿抿唇，反问道：“你不会觉得我心软吗？”

　　苏映溪听后沉默了许久，她背着手，仰头望着深沉暗色的天空。

　　记忆回转，她仿佛还能看到若干年后，真正的天灾降临，天空遍布裂痕的可怕模样。

　　“心软当然也不是错误。”她说，“只懂得利用你心软的人，才是无耻。”

　　爱琴轻轻眨眼，笑了起来，学着她的模样也仰头望天。

　　“你说得对，是利用者的错。”

　　极北之地的天空很高很远，不知多少光年外的星星正将微光洒落人间。

　　苏映溪附和着点头。

　　“不要后悔今日心软所做的决定。”她说。

　　“造物主该为创造出你这样优秀自觉的神明而感到光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