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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骨重压树 ...

  •   三人在迷宫般的小巷子里穿梭许久,最后停在了一处稍显宽阔的院子外。

      木门上没有挂锁,甚至留了个缝隙,也不知主人家是心大还是什么。

      校尉推开门,残破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露出后面两三间摇摇欲坠的破旧木房,旁边一间屋檐下结满了蜘蛛网,发黑的老木墙上连个窗户都没有,院子里也空空如也。

      原来是不必担心被偷,这院子破得小偷进来都得含着眼泪走。

      “……你确定没找错?”

      霍焰皱眉,直接大踏步走了进去:“尚子方!你大爷来了!”

      “你大爷!”

      中间老房子里忽然冲出来一个挂着白围裙的青年,他头发留的很长,垂在腿侧面用布巾拴着,左手握着锅铲,右手叉着腰,颇有些河东狮的风范。

      “谁在外面咆哮?!呀,原来是霍公子啊,稀客稀客。”在看清来人后,青年忽然态度大转弯,脸上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来来来,请坐请坐。”

      霍焰说:“尚子方,你这院子干净的连根草都没有,我上哪坐?”

      “哎呀!”尚子方为难的道,“这没办法,我师父让打扫的。其实天为帷地为椅,你们当兵打仗的随便站着就行了……咦,这怎么有位妙龄小姐?快请进屋,屋内有椅子坐的。”

      素心也是第一次见这样不正经的大夫,前后两幅嘴脸,一旁的霍焰眼睛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她负手走进院子,才发现院子里铺的不像是普通的石板,上面的纹路细腻温和,倒有点像是玉石。不过这后面的房子破的都快塌了,怎么可能用这样奢华的材质铺地呢。

      可就在她即将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从屋子里传出一阵乒乒乓乓的动静,一道灰色的影子如同旋风一般冲了出来。

      “停停停停停!别把我的种子踩坏了!”

      反应快如素心,也被这突然出现的老人吓了一跳,她下意识收回脚,看向面前的灰衣老人。

      老人面白无须,脸上布满沟壑,身体佝偻着蹲在地上,心疼的抚摸着那块差点被素心踩中的地板。尚子方立刻上前去扶他,仿佛已经是常事:“师父,起来吧。”

      一旁的校尉看不下去了:“老人家,您这是说什么话,这块砖刚才我们霍将军都踩过了也没事,怎么宋将军就不能踩了呢?”

      “你懂个屁!”老人口吐芬芳,转头看向素心,距离她很近,素心都能看清他昏黄的眼珠。

      他颤抖着竖起食指,在半空中点了点。

      “你的骨头实在是太重、太重了!你要是踩上去,会压坏我的种子的!”

      素心看了看一脸习以为常的尚子方,耐心的道:“老先生,这里空空如也,哪里有种子?再说了,种子怎么可能从石头上长出来呢。”

      “你不懂!”老人烦躁的挥挥手,两手展开,比划出一个很大的动作。

      “你难道看不见这里种着一颗种子吗?真是白长这么大眼睛了。总有一天,我的种子会长成参天大树,庇护整个神都!”

      这番旷世言论一出,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一下。

      看来这位老先生恐怕是精神有些问题,霍焰不耐烦的道:“尚子方,我带人是来看病的,你师傅要算命叫他去巷口摆摊。”

      尚子方说:“各位见笑了,家师年轻时慧极而伤,现在每天就这点种树的爱好了。各位请进屋吧。”

      几人绕过老人走到屋子里,里面竟然别有洞天,虽然外面看起来破败,里面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各种药材堆得有两人高,看起来总算有点医者的样子。

      尚子方两手搭在素心的手腕上,片刻后收起帕子:“小生看过了,姑娘全身经脉虚浮,丹田中隐隐有破裂的风险。好比经历过一场洪涝的小河,现在洪水过境,最重要的就是修整堤坝,温养经脉。”

      “你们修习之人受伤,有两种方法,一是各种灵药滋补,二是等着它自然修复。小生这里有一味九九混元大力丸,治疗各种疾病有奇效,上至妇人难产,下至跌打损伤,全都不在话下!今天的价格,不要八千八百八十八,也不要六千六百六十八,只要三百两白银,就能把它带回家。”

      前面的话还有点可信,到后面直接不掩饰了,尚子方掏出一个烧的歪歪扭扭的瓷瓶,眼神中闪烁着奸商的光芒。

      “......”

      霍焰额头青筋微跳:“你再卖一个试试呢。”

      “其实姑娘身强体壮,完全不用吃药的。”尚子方立刻正色道,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笑道,“况且姑娘应该也不需要治疗了吧。”

      素心眼皮一跳:“此言何意?”

      “姑娘身负皇族血脉,又觉醒了灵兽,在神都内受任何伤,都能够不药而愈。”尚子方站起来,整理着药箱,“始祖玄玉当年挥剑割下自己的心头血,设下神机大阵,庇佑所有玄氏的后人,尤其是觉醒的皇族受益极深,除非是砍下头颅,再严重的伤都能很快愈合。”

      素心和霍焰对视了一眼,霍焰问:“你何时发现的。”

      “刚刚把脉的时候啊,觉醒的皇族会比常人多一条灵脉,一摸就摸出来了。”尚子方疑惑的反问,“皇族八九岁就觉醒了,怎么你们好像刚刚才知道这件事。”

      一般来说是这样的,但素心八九岁还在皇宫里挨欺负,觉醒的时候就已经十四岁了,之后就在外面打仗。

      这样一来,也许关于灵兽还有很多事情她都不清楚。

      霍焰一言难尽的看她两眼:“那岂不是在神都我都打不过你了。”

      打完一拳就自动恢复,这还怎么切磋。

      “将军,在神都外面您好像也没打赢过宋瑾将军啊。”校尉诚恳的说。

      “......”

      素心忍住笑容,起身抱拳:“多谢尚大夫告诉我这些。”

      尚子方将他们送了出去,叮嘱素心可以多去银杏树下晒晒太阳,会好的更快些。

      素心一向大方,临走在桌子上留下了一锭厚重的金元宝,尚子方发现后立刻抄小道追上了他们,气喘吁吁的将一大包药递给了素心。

      “我师父教导过,行医不是生意,你给的太多了,这些药你拿着吧。”

      素心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有那九九混元大力丸。

      提到尚子方的师父,她想起他们离开小院时,那个衣着朴素的老人捧着水壶,正往那块地板砖上浇水,神情极为专注。

      仿佛那里真的有颗常人看不见的种子,正在泥土中沉睡。

      素心脑子里莫名出现一个荒唐的想法:也许那老头说的是真的,有朝一日,那里真的会有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树拔地而起。

      二人随后赶去了兵部,那里积压了大堆军务,历来打胜仗比打败仗还累。首先要写多如牛毛的战事汇报,把每一场仗怎么打的写的明明白白;用过的军械军马要一一检查,哪些折损了,好方便户部查账;然后要论功行赏、赏罚得当,这又是一个大学问;再然后打赢的土地要怎么分、派谁去管…

      光是这些就够他们几位神勇将军忙活了。

      反正再忙都不关霍元帅的事,人家都耳顺之年了,你好意思让他干活吗?就算某位同姓霍的将军好意思,兵部的尚书也不敢上门去收啊,他可是霍元帅曾经的部下。

      兵部里忙的热火朝天,霍焰忙了两个通宵,眼下带出俩乌青,同人说话时都带着几分幽怨。

      那种幽怨之气在看到堆积如山的公文后面,逍遥快活的风霄云时更加浓厚了。

      “凭什么这家伙不用干活?”

      他咬着牙齿发问,一旁忙着搬公文的满江低声道:“风家派了府上幕僚来替风将军处理军务。”

      人家命好,出生在八大家族,族中自然有许多擅长公文书写的幕僚,听说上一任状元郎都曾在风家洗渊阁中待过。

      霍焰带着怨气瞪了风霄云一眼,转头看向旁边认真阅读公文的人。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是不会帮你写公文的。”

      “谁要你帮忙了!”霍焰砰一声站起来,怒气冲冲的将整张红木桌子挪开,恨不得离那人两丈远。

      午休的时间到了,几家送餐盒的小厮守在门外,伸着脑袋张望,霍焰率先起身去吃饭,风霄云刚好也要出门,两人在门口大眼瞪小眼,最后是风霄云主动道:“霍小将军先请。”

      反正不管什么时候,他总是喜欢用霍焰最讨厌的称呼刺他一下,霍焰也习惯性的翻他个白眼先走了。

      素心最后一个离开兵部议事堂,这几天她吃住都在兵部,祁蔓夫人那边正生着气,她知道不要回去触她霉头。

      兵部的食堂不分品级,都是一群打仗的莽夫,不跟其他五部那样讲究尊卑分食。素心也从不讲架子,总是等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才去吃,免得一堆人吃着饭还要站起来喊她,叫人饭都吃不好。

      今日的饭食是槐花炒鸡蛋,红烧排骨,还有一大碗海带猪蹄汤,让人食欲打开。忙了半天,腹中早就空空荡荡,素心吃得很是畅快,又添了两大碗米饭。

      临走的时候看见厨子出来收拾碗筷,素心顺手帮着收了。

      “宋将军吃的真好,碗里干干净净的。”厨子笑呵呵的,胖胖的脸上堆起一道小缝,“不像我家小妞整天闹着要瘦身,每顿吃的那么少,我看着都揪心。”

      素心微笑:“小女娘爱美,人之常情。我平日要舞刀弄枪,不然也吃的少。再说了,小女娘们爱美也是件好事,说明国泰民安,粮食有富余,这都是我们每日多吃几碗的动力啊。”

      厨子叹道:“宋将军这话说的小人真是汗颜,回去我就不管她这些了。”

      素心走出食堂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万里无云,春风和煦,是她在边境十几天也难得一见的湛蓝。

      她想,她也没有那么多追求,每日好好吃饭,精进功夫,有战事就出去打仗,守四海安宁。等到夺嫡结束,新皇登基,就请命驻守边关,至于母亲的想法……她实在不愿意卷入八大家族的斗争中。

      那是无比残酷的战争,比任何一场战事持续时间都长,都要死更多人。

      以前她身不由己,现如今她已经有能力独善其身了。

      春风无比温暖的吹拂在她脸上,从风中缓缓飘来一片金黄色的叶子。

      叶子在半空中打了几转,在素心的注视下落在她的手心里。竟然是银杏叶?素心这才想起尚子方的叮嘱,这两天忙的脚不沾地,可以说晒太阳的机会没有,晒月光的机会倒是很多。

      附近有银杏树吗?

      她五感放大,循着银杏的味道走走停停,出了兵部的大门,在一处安静的宅院外面停下脚步。侧门是打开的,素心推门而入,呼唤了几声,没有人出来。

      倒是院子中间的银杏树格外显眼,金灿灿的树叶在阳光中摇曳,留下草地上细碎斑斓的影子,好像在诱惑素心,快躺上来吧。

      素心神思似乎都被放空了,她懵懵懂懂的走过去,一气呵成的躺在树下,霎那间浑身都舒服极了,温暖的日光,沙沙的风吹树叶声,连神魂都飘飘然的浮在半空。

      她好像睡了一个安宁的觉,梦中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用思考,似乎有只白色的豹子在欢快的奔跑。

      日头渐移,遮在素心脸上的树影逐渐缩小,耀眼的光芒洒在她眼皮上,让她有些不适的皱了皱眉头。

      没过多久,一片阴影及时的遮在了她面部上方,素心的眼皮不再挣扎,继续沉沉睡去。

      梦中百转千回,等到某刻,树下安然沉睡的女孩渐渐睁开了双眼,初醒还有些茫然,但一旁的白色还是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偏过头,身旁白衣飘飘,不知何时端坐了一位宛如仙人的公子,他在素心醒来的同时收回衣袖,轻轻整理了袖口,站起身对她行礼:“将军。”

      素心看看他,又看看四周:“我是还在梦中?”

      白衣公子温声道:“将军已然梦醒。”

      “那这里是?”

      他说:“此处是云家的宅院。”

      云家……素心这才发现眼前的人实在眼熟:“你是……云知鹤?”

      坏了坏了,在哪里睡不好,竟然跑到了云家里面午觉,素心顿时觉得脖子凉凉的,真是太疏忽了。

      她摸到脖子,才发觉出异常:“你刚才是在给我遮太阳吗。”

      云知鹤原是立在她面前,见素心没有起身,便撩起衣袍,跪坐在她对面,礼仪做得既漂亮又一丝不苟。

      “在下不知宋将军驾临,未能扫榻相迎,只能用衣角为您遮阴,请将军降罪,罚我僭越。”

      素心摸了摸鼻子,被他这套妥帖得不能更妥帖的礼仪给打了个措手不及。这人也太知礼了,她睡了多久,人家就拿衣袖挡了多久太阳,这还怎么罚。

      “快起吧。”素心单腿一撑,从地上站起来,顺手就捞了他一把。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托起云知鹤手腕的时候,对方似乎微颤了一下。

      “?”素心低头看看,满手都是刚刚摸地面的灰,难怪呢,人家全身白的不行,这一下可不就沾上灰尘了吗。

      她拍了拍手:“不好意思啊。”

      云知鹤却好像被蒸透了一样,白净如瓷的脸上染上几分薄红,半晌才道:“多谢将军。”

      两人忽然沉默着在原地站了好久,最后是素心客气的抱拳:“我不认路,误闯了贵府,又劳云公子半天功夫,多有叨扰。下次我不会走错了。”

      “将军不必多礼。”云知鹤声音中带上了几分急切,他定定的看着素心,目光真挚,“我会约束下人,命他们白天不要过来,将军若是累了,可以随时来这里午憩。”

      素心只当是场面话,摆摆手,语气中带着疏离:“云公子多礼了,我不过是路过而已,日后这院子还是记得要上锁,不然有人误闯也是不便。”

      说完,她便提到兵部事务繁多,先行告辞了。

      待她走后,云知鹤独自一人站在树下,满身树影,颇有些寂寥。

      从里面的回廊中走出一名青衣小厮,他看了看合上的院门,小心翼翼的看向那道背影:“公子……”

      “方决,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出来。”云知鹤的声音淡淡,神色黯然,“我要是没有出现,也许她以后还会再来。”

      方决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了,中午有奴仆来报,说静水院最西边一个偏僻的院子里来了个女子躲在树下午睡,奴仆见她腰上戴的是四品武将的鱼袋,不敢擅动,只好来找公子拿主意。

      谁知公子一听到四品武将,就立刻抛下前厅议事的几位大人,匆匆赶来,用衣袖为她挡了一下午的太阳。

      唉,究竟是襄王有心,神女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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