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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重逢   沈清曙 ...

  •   沈清曙三岁那年,舒妃又生下一个女婴,当时他还正在玉山修行。舒妃每个月都会差人送来衣物粮食和亲笔信,沈清曙当时太小,认不得许多字,是他师父念给他听的,他才知道自己有了一个妹妹。
      别的不知,只知道妹妹叫沈庭若,封号长风公主。
      他每个月十五能下山一次,回皇宫看看母亲和妹妹,可惜还没等到妹妹长大,母亲就撒手人寰。他七岁断腿回宫,妹妹已经养在了盛皇后膝下,从此兄妹二人再没见过面。
      三年后,沈清曙十岁,沈庭若七岁,盛皇后突然说妹妹失踪了,在外寻找多年无果。他也曾偷偷派人寻找过妹妹,却没有任何消息。
      直到那年中秋庙会,车水马龙,摩肩接踵,他上街寻找妹妹。整整五年,整个京城都被他翻了好几遍,硬是没找着沈庭若的半个影子。
      中秋,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他却在街上寻找流落在外的胞妹。
      沈清曙乔装打扮成卖花灯的,在街上溜达吆喝着,眼睛不停在人群间摸索着,遇见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就会停下来推销手里的花灯。
      正在他心想着今夜又是个没结果的夜晚,就听见“抓贼了!抓贼了!”的呼叫声。
      突然,胸口被重重撞击了一下,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小丫头片子莽莽撞撞的,直往前跑,害得他手里的花灯散了一地。
      他本想弯腰捡起,心中却莫名不安,直觉告诉他要追上前面那个小女孩。
      没想到小丫头跑得还挺快,差点就没追上。追到一个无人偏僻的小巷子里,他拍了拍小丫头的肩膀,只见那女孩转身就噗通一声跪下拼命磕头。
      “求求您放过我吧,求求您放过我吧!我已经两天没吃饭了,我就拿了几个馒头,等我赚了钱立马还您,您别拉我去官府。”
      小丫头一直在磕头,咚咚咚地把头都磕破了。
      身上穿着无数块补丁的破布麻衣,脚上是一双不合脚的破布鞋,跟街边的乞丐已没什么两样了。
      沈清曙扶她起来,想拂去她脸上黑黢黢的灰尘,却怎么也擦不掉。
      他记得妹妹脖子后面有一块红色的胎记,他扒开女孩衣领,却没有胎记。
      他低下头,像泄了气一般。
      还以为找到了呢。
      小丫头上前,盯着沈清曙,盯了好久,沈清曙准备起身走了,却听见了一声细弱蚊蝇带点犹豫的“哥…哥”。
      他的大脑瞬间凝固,全身像血流逆转,身体仿佛被定住一般,肌肉都被麻痹,头晕目眩,动弹不得。
      只能听见细微嘈杂的长街上的吆喝声和说笑声,刮过耳畔的微风声,落叶轻轻刮过地面的声音,时隐时现的耳鸣声,和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哥哥。”
      她又喊了一遍。
      是他的妹妹!他记得妹妹的声音!是这个声音!这个索住他命般久久不敢忘的声音!
      沈清曙转身,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小女孩,穿越时空的思念在这一刻,随着目光交汇。他无法表达那时的心情,如果没有沈庭若,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有了沈庭若,他就不是孤军奋战,他是有家的人,他是有亲人的人,他就不是一个没人爱的小孩,他就可以向自己的亲妹妹诉说这些年的委屈和不甘,他就可以哭了,不必再忍着,不必再装作坚强的样子。
      他的内心,这些年早已被冰封,万里冰疆,是荒芜,是寂冷,曾经的那些温暖与偏爱,一并被埋藏在厚厚的冰土之下,他也将自己冰封了起来,用仇恨和愤怒一遍一遍浇灌自己,妄想铸造一个无坚不摧的自己。
      今天,因为他的妹妹,万里冰封的疆域上,破土开了一枝花。
      “庭若,妹妹。”
      兄妹二人并肩而坐,坐在不为人知的小巷子里,十里外的长街热闹非凡,这里却昏暗寂静。
      沈庭若讲了这五年来她的流亡生活。
      “其实我并不是自己走丢的,而是被别人打晕扔出去的。我走丢时才七岁,不知道该怎么在这个世道活下去,想去打工,别人也不收我个这么小的童工。我只能去乞讨。可我是个女孩,又那么小,总是被其他乞丐欺负,年纪小的就抢我碗里的钱和馒头,年纪大的就诱骗我,想侵犯我。哥哥,冬天的街头真的特别冷。”
      “我无处可去,四处求收留,哪怕给一口饭,给一个破草屋当条狗养着就行。可这个时代人人自危,自私又迂腐,没路过叫一棒子打死都算幸运。好在有一家饭店肯收留我,起初我以为是遇到好心人了,没想到是个黑店。”
      “我算是在那里白干活的,不给工钱,只包吃包住,可吃的是饭店客人的残羹剩饭,住的是漏雨漏风的破茅草屋,脏活累活都是我一个人干,什么洗碗,扫地,掏厕所,买菜,搬菜,洗菜,擦桌子全是我一个人干。常常是从早上日出前忙到晚上日落后。”
      “我太忙了,忙到没时间去思考自己将来的人生,忙到忘记自己的身份,我究竟是一个公主?还是一个活的连蝼蚁都不如的贱民?忙到只顾着手里的活能不能干完,忙到只来得及看清脚下的路。”
      “直到有一次洗碗的间隙,我脖子酸背痛,想抬头弯弯腰,才看见原来厨房的屋顶那么低,我跳起来伸手就能摸到,才看见破屋顶上少了几块瓦,外面的光亮透射进来,我通过那小小的洞,看见了外面湛蓝的天,看见了飘忽的白云,看见了炽热的太阳。”
      “我伸出手,接下那透射下来的阳光,好像没有温度。我看见被光照清楚的手掌上的纹理,突然很想去死。”
      “从前太忙了,忙到将生死置之身外,如今少有的片刻放松,我脑子里想到的第一个念头是去死。”
      “可是我没有去死,我连死的权利也没有。”
      “在饭店里,别人叫我花子,从前人们只叫我叫花子,只是叫花子三个字太绕嘴,便喊着喊着就成了花子。”
      “自我流亡起,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什么长风公主了,只有一个叫花子的贱民。”
      中秋的满月悬挂在空中,月光照亮周边的云层,只有月亮周围看得清层层叠叠的云,和深蓝色的天空,簇拥着这一年来人间最圆的满月。
      借着月光,沈清曙听完她的话,摸了摸她的脸。
      “舒家出事的前一个月,母亲曾写信给我,叫我给你拟一个表字,我还没来得及拟,就被推下悬崖。”
      “当时我还没想好拟什么字,才能配得上我最爱的妹妹,今时今日我倒想起来了。”
      “小满,叫小满好不好。”
      沈清曙偏头看着妹妹,目光里是如水的温柔。
      “月亮一旦圆了就一定会亏,人一旦聚集了就一定会分离,人一旦寿终正寝了就会离世,人们总以为十全十美最好,其实世上最忌讳的就是十全十美,所以小满最好,既不过于圆满也不亏损。”
      沈庭若头发被一块藏青色的布包起来,黑黢黢的脸,加上长期吃不饱饭,脸颊两边本该是婴儿肥,此刻越凹陷下去,整张头皮紧紧包裹着头骨,让整张脸没了少女的圆润可爱,倒像是百八十年没吃东西的饿死鬼。
      她看着眼前这个唯一她最爱的人,哭了出来。
      曾经被冤枉偷东西而惨遭毒打时,被人骂没爹娘的狗杂种时,在冬天用冷水洗衣而手生冻疮时,她的内心起先是愤怒,恨这些伤害她的人,而后是委屈,委屈她爹娘为什么丢下她,再后来就没什么情绪了。
      再遭遇任何事都没了情绪。
      哀莫大于心死。
      人们通常不会在感到痛苦时哭,而是在感受到爱时哭。
      有人依靠,有人撑腰,有人心疼,我们就会放下防备,放声大哭,不论哭相有多难看,因为此时幸福大于痛苦,每一次为感到幸福而流泪的时刻,正是你鲜活地存在于这世间的瞬间。
      庭若,已经有五年没人这么喊过她了。
      等沈清曙到了皇后的永安宫时,正看见皇后在绣花。
      “儿臣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沈清曙自能站起来后还是从前的打扮,素净的不行,只一身白色,或青色和墨绿色,身上也没戴几个首饰。
      “我来看看长风公主。”
      盛皇后平时瞧人时总是盛气凌人,不怒自威,此时此刻哪怕在做绣花这种小女儿家的针线活也仿佛随时随地能一针封喉,但气韵倒比平时要柔和多了。
      盛皇后抬抬眼:“庭若在御花园里呢,跟太子一起。”
      “那儿臣告辞。”
      沈清曙刚准备退出去,就听见盛皇后说:“清曙,本宫最近读书,读到了一句极好的诗,虽然你向来不爱在诗书上费心,请去教你书的老先生都被你遣了回来,但我想这句诗你是再熟悉不过的。”
      盛皇后停下手中的绣花针,抬眼盯着他,眼神仿佛能在他身上烧个洞出来。
      “地僻宜藏拙,官閒足养慵。”
      沈清曙笑了笑:“儿臣无能,不能赏析这极好的诗同皇后娘娘探讨,但儿臣也知道一句诗。”
      “从来天命总循环,报应昭彰善恶间。”
      沈清曙知道其实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他退出去后,往御花园走了。
      刚进御花园的门,就远远的看见沈清檀和长风公主俩人在放风筝,你一句我一句的谈笑着,你一手我一手的拉着风筝线,看着倒像是亲兄妹似的。
      “庭若妹妹,下次我让内务府做个更大更漂亮的彩蝶风筝给你好不好?”
      沈庭若点点头。
      “庭若妹妹,你要是累了就去我宫里坐坐,我让小厨房做你最爱吃的桂花米糕和桂花芙蓉汤。”
      沈庭若点点头。
      沈清曙走上前,看见如此和谐的场面都不忍心打破。
      “小满。”
      他笑着叫沈庭若。
      沈庭若听见哥哥的叫声,回头看见他,顿时笑得灿烂。
      一旁的沈清檀虽然蠢笨但还是有眼力见的,看见沈庭若见他和见沈清曙完全不同的态度,心里也挺不好受的,比较他是真心待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的。
      而且小满这个名字,只有沈清曙能叫得。
      沈清曙摸摸小满的头,笑得如水光潋滟般温柔。
      小满比沈清曙矮许多,头顶才到他胸口那,小时候营养不良导致个子不高,身形也比同龄女孩消瘦许多。但她发质细腻柔软,摸起来像棉花似的手感很好,所以沈清曙很喜欢摸她的头。
      “二弟,母后不常让你来看庭若妹妹,既然你好不容易来一次,那你们聊吧,我要去背书了,晚上父皇还要检查呢。”
      沈清曙点点头,行礼拜别。
      此时院子里就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沈清曙拉着小满做到旁边亭子里的石凳上,外面太阳有些大,到这荫蔽处凉爽些。
      “小满,你愿意同我去一趟玉山吗?”
      小满先一脸疑虑的看着他,随后坚定地点点头说“我愿意”。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带你去吗?”
      她摇摇头说“哥哥不会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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