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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番外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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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淀城的雪来得比往年都要早,湿冷空气钻心凿骨的,季见予回来快一个礼拜也有些不适应。好在车里暖气足,阴沉云雾后边终于透出点色彩,不张不扬。
午后人有点倦,季见予懒懒靠在车座上,手指无聊扣着方向盘,窗外雪光透亮,心情也跟着放晴。
一片安静里偶然飘过一些声响,像踩在碎雪上,季见予抬眼往内后视镜看,嘴角不自觉扬起来,伸手调了下角度,半边水蜜桃似肉嘟嘟的脸颊初现轮廓,他托腮往后一躺,声音放轻,“宝宝,冷不冷?”
刚满两岁的小朋友手里捧着装饰粉嫩的平板,专注玩游戏,时不时跟着“咻”一声,抬起脸笑眯眯哼唧:“冷冷,冷冷……”
季见予立马心慌,手一抬就要把温度调高,可转念一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皱了皱眉,听到宝贝女儿奶声奶气地说:“妈妈,要妈妈。”小朋友的世界还很简单,不知道冷暖是什么概念,只是平时老听到爸爸追在妈妈身后叫“冷冷”,以为他在说妈妈。
放下平板,小朋友脸一垮,圆溜溜的眼睛立马泛起泪花,两坨脸颊肉堆在围巾上,小腿一蹬,说发作就发作。季见予入迷看了半天,总觉得有个熟悉轮廓在眼前,头有些疼,甜蜜又苦恼地发笑。
就在这时,催命电话终于打进来了,之前他在和人谈事情,牵扯上亿资金的事,二十分钟联系不上,季宏风要急死,一上来就沉声发难:“我孙女呢?”
季见予揉了揉额角,好笑:“爸,你孙女是我女儿,我还能把她拐跑不成?”
季宏风前些日子摔了一跤,用上拐杖,此时往地砖敲两下,挺刺耳的,“天气这么冷,你什么都没准备就把人带出去,冻坏了怎么办?半小时内赶紧回来。”
“冷冷今天回来,我带妞妞来接她,马上就回去了。”
季宏风愕然,“蕉蕉要回来?”语气秒变,“你怎么不提前说,我们也好准备。”
“不用,我打算带她们母女出去吃。”
季见予作风一如既往让人心梗,可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季宏风就不好插手了,又实在想棉花糖一样的小人儿,半天不挂电话,和季见予扯一堆有的没的。最后,季见予直接开免提,妞妞听到是爷爷的声音,眼睛一亮,兴奋大叫:“爷爷!宝宝在这里!”
“哎唷,宝贝,见到妈妈了吗?”
电话那边的腔调和几秒钟前一个天一个地,季见予没听过老季同志这一把能掐出水的柔和嗓音,直皱眉,希望文女士能这时候冒个泡。
“爸爸说,说,妈妈,忙……”小朋友还不太会组织语言,季见予耐心开口解释:“冷冷初中班主任住院了,她一下飞机先和陈弥夫妇来医院探望。”
季宏风“哦”了一声,心不在焉的,紧接着又说:“那你们今晚吃完饭还回这边吗?”
“妈呢?”季见予不是很想回答。
话音刚落,那边窸窣一阵,换成了文玉的声音:“宝贝,今天晚上和爸爸妈妈吃完饭,还来看奶奶吗?奶奶今天给你准备了小蛋糕,还有新的发卡。”
季见予眼前一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昨晚酒没醒,哭笑不得,“你们要是太无聊,我要不给你们报个旅游团?”
到他文玉就恢复一贯冷清矜持的声调了,“你有本事,就别和老婆过二人世界的时候把女儿丢给我们。”
……
苏冷电话没人接,季见予又打给乔劲,对方说他们五分钟前已经走了,赶飞机去国外过年。季见予面无表情望着屏幕半分钟,扭头对玩芭比娃娃的女儿无奈开口:“宝贝,妈妈不接爸爸电话怎么办?”
妞妞一脸迷茫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季见予从她无辜的眼睛里看出几分同情。没办法,他开始消息轰炸,最后只得到两个字的回复:马上。
等待过程中,季见予面色淡淡摸着烟,看似在走神,其实是拼命回想分开这几天自己哪里惹到她了。临近年关,苏冷的戏还没杀青,两人和陈弥乔劲一样,计划过年期间带妞妞去美国,因为苏冷的身份,在国内一家三口难玩尽兴,以前小朋友还小,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出游的计划只能搁浅。去年底季见予收到美国同学会邀请,他就打算趁这个机会把老婆孩子也带上。
年不能在国内过,一个礼拜前季见予就先带着小朋友回淀城,这几天妞妞都在季家,季宏风和文玉恨不得把天下的月亮都摘下来。
季见予忽然下车,把后车厢的东西全塞到后座妞妞的儿童座椅旁边,小朋友疑惑看他一眼,觉得老父亲奇奇怪怪。季见予倒是自得其所,在软乎乎的奶香脸颊亲了一口,回到驾驶座。
不一会儿,就看到一个高挑靓丽的身影走出来,苏冷全副武装,身上是件暗绿色麂皮绒长大衣,高筒靴,薄薄一片,径直去开后座的门,小姑娘看到漂亮妈妈,丢开洋娃娃伸出手索抱,嘟起粉嫩小嘴,娇软软喊破音:“妈妈亲亲!”
苏冷看到大包小包,愣了愣,透过墨镜目光扫了眼侧前方,季见予气定神闲搭着座椅靠背,满眼宠溺看着妞妞。
冷淡收回视线,苏冷笑着倾身快速碰了碰小朋友的脸颊,怕凉到她,从包里拿出一块小蛋糕,撕好包装放到肉乎乎的小手里。
“这是弥弥姨给你的。”说完又顺手替她检查了一下儿童座椅的安全带,妞妞满眼都是蛋糕,也不管妈妈了,美滋滋一个人在后座享受。
苏冷绕到副驾,自始自终没看过用眼神侵略自己的男人一眼,季见予没皮没脸凑上去给她绑安全带,语气责备:“怎么穿这么少?”
苏冷面无表情把安全带拿在手里用力一扯,避开他。气氛莫名僵持一瞬,季见予嗤笑出声,弹了弹她耳垂,故意问:“谁惹你了?我帮你教训他!”
“一个贱人,”苏冷把墨镜摘下来不紧不慢折好,也不看他,“准确来说,是一个贱男人。”
季见予一手搭在方向盘,一手搭在她座椅后背,把人圈在自己范围内,压低声音,“女儿还在呢,你给我点面子,晚上再骂?”随后,声音立马低沉下去,染上几分暧昧,“边打边骂也行。”
苏冷剜他一眼,又羞又恼,“我是没那种癖好,你想要找别人去!”
季见予握住她手腕放到唇边呵口气,眉头紧锁,“说多少遍,我只和你一个人做。”见他越发猖狂,苏冷心跳快得几乎要顶破胸膛,偏偏又挣不脱他,只能干巴巴警告:“你别碰我。”
“好好好,别生气,我们一家三口好好吃顿饭,饿了吧?”
女儿在,季见予也只能暂时忍下,不甘眷恋在她手背摩挲两下,吁出口气去发动车子。他一离开,苏冷立马换上笑脸扭头去逗妞妞,“好吃吗?哇,宝贝的辫子好漂亮,是奶奶编的吗?”
小朋友知道自己被夸了,两只眼睛笑得看不见,形状弯弯的,完全像苏冷,得意甩了甩小脑袋,说:“是爷爷!”
苏冷有些汗颜,笑声忽然局促,心想要是季宏风听到她把他功劳算给了他老婆,估计得难过一阵子。季见予趁机搭话,“我妈一大小姐,你指望她会编辫子?她和我爸,分工倒是挺明确的,这次回来,又不知道给她宝贝孙女买了多少裙子、发箍还有手链。”
两夫妻,疼人的派别不同。季宏风是实干型,给孙女研发各种好吃的,编辫子、讲故事,他有这个心机和耐心,文玉则是从满世界品牌里挑选漂亮的鞋裙、装饰品,全买回来,让孙女自己挑,照比公主还要精致的养法。这一点,苏冷和文玉观念一致,在穿用这方面,婆媳俩本身就有严苛的高追求。对家里现在最受宠的小公主,培养时尚感,从娃娃时期抓起。
季见予都没意见,论宠妞妞,家族里公认谁都比不上他,他和最爱的女人的女儿,自然是要捧在手心里宠,不需要考虑太多其他的。如果今后有男人嫌弃他季见予的女儿太娇蛮,他会把人先揍一顿也说不定,有时,想到怀里娇粉粉一团有可能会为了一个还不存在的男人对抗世界,季见予觉得自己无法接受,心会痛。毕竟,他不觉得世界上有谁能配得上他女儿,大不了他就养她一辈子也没什么。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苏冷像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停在他脸上。“那我和你在一起,你有没有想过我爸也会觉得你不配?”
季见予冷淡坦荡得过分,“爸中意我,才会和我有那场谈话。”
妞妞周岁礼的时候,苏冷只有一个心愿:“希望我女儿不要遗传某人,脸皮厚得可以。”
中途,妞妞在后座睡着了,她在季家,整天就是疯玩,文玉和季宏风生怕把人碰碎,更别说说几句重话,苏冷有时候也挺苦恼的,她自己就是被苏南添无底线宠大,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而且她的女儿,比她更幸运,这一生几乎不可能需要去面临苦难与挫折,可万一呢?苏冷自己又吃过这种富养出来的个性带来的苦和亏。
她想入非非,车什么时候到了饭店门口都不知道,有些冰凉的手被一阵温暖覆住,蓦地回神,目光茫然地落在那张俊朗紧致的皮囊上。
“昨晚是我的错,一帮老同学太久没聚,老婆又不在身边,就喝多了,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的。”后来回家他看到未接来电,也压根不管凌晨两点,拨回去,苏冷倒接得很快,她还在拍戏。
苏冷还是不说话,他温柔有力把肩膀扳过来,“不是和你报备了吗?你说你在拍戏,我怕影响你就没打电话,看来以后不管怎么样,都要电话通知。”
“你阴阳怪气什么?”苏冷细眉一倒,扭着想躲开他,季见予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上把她锁得牢牢的,他解开自己安全带,倾身过去把她脑袋往怀里一摁,笑意是从胸腔震出来的,“我没有,说真的我现在发现了,和你呢,就得不讲道理自我一点,最直接有效,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苏冷忽然累了,嗅着他身上淡淡的味道,鼻音有点浓,“谁冤枉你了一样……”
季见予一手撩开她碎发,低头找她,忽然来一句:“妞妞眼睛像你。”
空气静下去,苏冷沉默和他对视良久,脑袋一歪,更深埋进了胸膛里。季见予心口轻盈,吻了吻馨香发顶,“昨晚拍到几点?后来发消息你也不回。”他忽然笑,“你立马接电话,我挺意外的,所以刚才想半天都想不到自己哪又惹我老婆不高兴了。”
苏冷拽了拽他腰间的衬衫,故意抓出褶皱,没好气:“还不是担心你,我怕你喝死在外面都没人给收尸。”
一双大手悄无声息探进来,季见予有心摸到她文胸那排扣子,轻轻咬了口柔软耳垂,气息滚烫:“你忘了,我只会死在你身上。”
暗示性太强,苏冷心惊肉跳的,急忙摁住他手,“宝宝在呢!”
季见予笑不语,欲望在眼底攀升,看苏冷脸红红的模样,心神荡漾,极想抽根烟,可他忍住了。不等苏冷恼羞成怒的目光将他凿出个洞,忍不住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吻,呼吸忽然加重,“苏冷,你等晚上的。”
吃完饭,苏冷本来以为就直接回盛凯了,睁眼一看,是往季家去。季见予没直接说什么,而是扭头问吃饱喝足精神头又格外好的小朋友,“宝宝,去爷爷奶奶家好不好?”
小朋友的世界里已经飘满了公主裙和小蛋糕,吮吸着一个肉胖指头,高呼一声,口水就流下来了。
那样子,看得人忍俊不禁。季见予趁机瞥了眼满脸柔情盯着女儿的苏冷,说:“咱们这次走,两个老的久见不到孙女,怪想的,我想要不这两天就让宝宝住那边,咱们也好最后抓紧过一下二人世界。”
苏冷莫名其妙看他一眼,“季见予,你要是不想带我和女儿去美国就直说。”
“我没有。”
“那我直说,如果不是为了能多陪陪我女儿,我才不会和你去什么美国。”苏冷觉得他就是故意的,把人放去那边,形成依赖最后不肯和他们夫妻走了,两人行,正合这个死男人的意。
季见予一句话都不敢再多说,原本那点小心思瞬间破灭,若无其事镇定开口:“是妈说今天给妞妞买了小蛋糕,正好你也回来了,过去坐坐再回家呗。”
是后座奶声奶气的欢呼雀跃打破了沉默,“小蛋糕、小蛋糕……”
两人同时回头,对上傻得可爱的笑容,又不约而同看向彼此,心间忽然萦绕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回到盛凯,时间已经不早了,小朋友呼呼大睡是被季见予扛在肩膀上楼的,把人小心翼翼放下,怜爱亲了又亲,才悄悄从房间退出来。
“中午我爸妈给她洗过澡了,不把人吵醒了吧。”
苏冷拿着一套睡衣走过来,看了看多了块水渍的肩头,冷脸把衣服扔过去,“你该好好洗洗,不知道这几天鬼混成什么样子……”
季见予有洁癖,新睡衣碰上来,他眉头皱了皱,苏冷忍住笑转身想走,腰间忽然被往后一揽,惊呼未落,那套睡衣就罩到了她头上,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她飘忽忽的身体就稳稳落在一个滚烫怀间。
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落下来,“我哪敢鬼混,不就等着季太太你吗?”
苏冷全凭感觉紧紧搂住他脖子,喘得厉害,朦胧间只能看到一张隐约熟悉的脸庞低凑过来。季见予循着那阵幽幽香气,精准朝着若隐若现的红唇吻下去,不过一会儿,动作忽然急躁起来,两人同样迷离的眼对视片刻,季见予低笑一声,汹涌撬开齿关一上来就吻得又深又重,苏冷软绵绵捶他两下,艰难出声:“妞妞在哭。”
季见予所有动作停下来,还在剧烈喘息,果然听到从房间传来的嘶声哭吼。
“你去看看。”苏冷头发全乱了,零零散散落在眼前,眼角、脸颊全染上了桃粉色,季见予喉结滑动两下,一张克制的脸忽然埋进她胸前猛搡几把才将人放下来。
家里多个小人,每次这种时候苏冷总觉得跟做贼一样,拢了拢身上变形的针织小衫,嗓音还哑着,“我先去洗澡。”正要走,手被勾住。
季见予还混沌的眼递过来记暗示目光,“等我。”
苏冷佯装没听懂他意思,快速把澡洗了,出来时,房间静悄悄的。咦,哄这么久吗?她一个人在浴室慢吞吞吹头、抹护发精油,思绪被扯得像云絮。
妞妞出生,文玉季宏风带得最多,除此之外,就是季见予陪女儿时间多。当初小朋友刚满月,苏冷就复出拍戏,之后保持每年一到两部的频率,虽然不算把剧组当家的程度,可还有各种琐碎工作,相比之下,她这个做母亲能长时间待在家里陪伴妞妞的时间是少之又少的。可她如果人在外面,早中晚一定会和妞妞视频通话,每次重大节假日、小朋友每次生日,她都没有缺席,妞妞第一次去迪士尼,碰上季见予临时有事,也是她和星星带去的。
苏冷不知道怎么去爱自己的女儿。
更多时候,其实不是她认同文玉,而是学着婆婆的样子,去对这样一个可爱漂亮的小朋友好——买很多漂亮小裙子、她喜欢的玩偶、爱吃的糖果甜品,倾己所能,让她开心。本质上,苏冷和妞妞第一次来到世界总在好奇探索一样,她也小心翼翼又忍不住去摸索如何做小朋友心中合格的妈妈角色。
可苏冷始终觉得不够,和那个软绵绵的小朋友之间,总有空白。她早已忘记自己像妞妞这么大的时候,渴望从母亲那里获得什么。青春期对世人总歌颂的伟大角色,只有失望、仇恨、厌恶,自己充满痛苦。
“母爱”,对苏冷而言是太模糊的概念,一个寻常、陌生、冷冰冰的词汇而已。
一种从未让她体会过的情感,让她施予出去,苏冷完全不知从何出发,体内有这股劲头,可被沉重枷锁紧紧束缚着,完全迷茫该如何掌控度量。每次香喷喷的小朋友扑过来抱她脚,笑得那样灿烂冲她笑,撅起小嘴要亲亲,苏冷下意识的反应是怔住,这样的一瞬间,她总觉得愧疚,因为无法反馈给一出生就被珍惜、被爱意包围,内心世界单纯热情的小朋友同样丰富的色彩。
就像她哭,苏冷心会揪成一团,整个人处于慌张、无措,大脑一片空白的状态,猜不出她哭是因为什么,自己要从何下手去安慰,她需要的是不是自己……
很晚了,床边无声塌陷一块,清冽香气还带着温度,苏冷睁开眼,凉凉后背贴上一片温暖,季见予从身后把人揽进怀里,动作很轻,沉默着,只抵在她颈窝里,拿清理过的下巴蹭那片缓缓露出来的嫩滑肌肤。苏冷抬起手抚摸那张轮廓鲜明的侧脸,指尖感受紧绷的下颌,也开始隐隐颤抖,转过脸开始回应。
季见予微微停顿片刻,在昏暗中凝视她片刻,无声一笑,低下头含住两瓣清凉柔软的唇。
两人呼吸交织,苏冷在巨大眩晕感中几乎晕过去,只是本能承受着他带领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自己的一般。
……
后半夜,季见予迷迷糊糊醒来,下意识翻身想揽人入怀,另一侧空荡荡的被子触感冰凉,肢体动作比思绪更快清醒,一个挺身坐起来,朝洗手间喊了两声:“冷冷……”
可房间完全是暗的,心在胸腔里紧促跳动,季见予赤脚下床,用力扯开窗帘,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簌簌而落,辽阔夜空尤其清明。
苏冷也不在阳台。
季见予眉头皱得很深,抓起手机正要出去,门突然从外面打开了,那抹单薄身影一怔,停在原地。一时还没适应隐约透进来的雪光,只是凭借一种强烈感觉,季见予又把手机扔了,三步两步走过去把人抱住,压着火,“你去哪里?”
想起的是刚结婚那会儿,他就是每晚半夜都找不到人。
过去四年了吧。
如果还是这种情况,季见予心口仿佛被凿了个洞,狠狠的失落自责不断冲击。他还是做得不够,要怎么才能让她在他怀里可以睡个好觉?
可下一秒,苏冷的反应打断了他思路,季见予全身僵硬怔在原地,心跳得厉害,熟悉的抽噎声震进胸膛,肌肤被怀中女人的泪水打湿。
苏冷抬手紧紧抱住他腰,沙哑嗓音是连同一口气艰难漫上来的。
“季见予,我梦到我爸了,我梦到他在妞妞房间,妞妞醒了,他就坐在床边哄她睡觉,可是我过去他就走了,我都没看见他……”
小朋友没有任何异动,一手一个心爱的玩偶睡得很熟,装扮温馨的房间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孤零零亮着,没有任何天使来过的痕迹。
季见予心一直在隐隐作痛,吻她头发,手臂不断收紧恨不得把她揉进心口,告诉她:“我在这里,冷冷。”
他一说话,苏冷再忍不住,像妞妞一样毫无顾忌哭出声,委屈到极点。
才三岁的小朋友不理解她不过是想多吃一根棒棒糖,大人们为什么不许。
或许苏冷的想法也再简单不过,她只是想见一面自己爸爸,为什么梦这么短?
季见予把人揽到床上,任她放肆哭泣。苏冷太久没这么哭过了,这几年,她自己也做了家长,更觉得不能让苏南添担心,都当妈的人还动不动就闹脾气,眼泪说来就来,太丢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冷哭累了,仰起湿漉漉一张小脸问他:“你腿麻了吗?”她一直压着他。
季见予替她拭去眼泪,笑起来,还是朗朗少年气,一副淡然无谓的样子,“麻了,但没关系。”
苏冷咬肿的唇一下瘪了,像小鸭子,哭得更伤心,“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季见予没说话,只是托住她不放手,将人更紧揽在怀里,过了一会儿,拨开她耳边一丛被打湿的碎发,柔声说:“因为我是你丈夫,因为我爱你,因为在婚礼上我对你承诺过,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死亡也不会把我们分开。”
他再次告白,苏冷反倒安静,静静凝视他片刻,搂紧他脖子无言将脸埋进他胸口。季见予像哄妞妞那样,一手轻轻拍着她始终在抖的背,一手轻抚潮热的脸颊,脸上是几分独属夜晚的淡寥,清冷,平静。
因为她的哭声,让他烟瘾再犯。
“你刚才,是在找我吗?”苏冷嗓音还带着几分哑意,弱弱的。
季见予如实回答,“是,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时候,我害怕你大半夜又睡不着觉,我不能给你足够的安全感,让你宁愿到阳台吹冷风。”
“你傻缺。”苏冷嗔怨他一声,指尖在刚才她留下的吻痕那里打转,心不在焉似埋怨,“你是不是没关注我最新的采访,我说我现在很幸福。”
外界有关他们夫妻,不好的传闻始终存在,最近风波又隐约有卷土重来的预兆是因为季见予把母女俩保护得太好,根本不给狗仔近身机会,他们就打击报复,故意造谣夫妻感情生变。
其实季见予看了,面对有心之人的刁难,苏冷从容笑答:“我被爱着。”
季见予捉住她恶作剧不停的手,挨到唇边,有点凉。“有关你的一切我没落下过,可我还是会害怕,你有封闭起来的情绪。”
“季神也会不自信?”苏冷故作惊讶,两眼发光盯着他看,季见予将嘴唇贴上她额头,感受到他,苏冷不自觉闭上眼睛清空大脑,只想稍作休息。
什么都不用做,不用去想。
“我想知道你的一切,我也愿意把自己一切都给你。”
苏冷躺在他怀里出神望着窗外一直在无声下坠的雪花,内心无比寂静,轻声说:“我刚才去看妞妞,她很乖。”
提起小朋友,季见予不觉莞尔,心柔软一角被无限度触动,越发抱紧怀中人,吻了吻她额角,再次开口:“谢谢你,冷冷。”苏冷冲他笑,“我也谢谢你,妞妞同样是你给我最好的礼物。”
“季见予,我觉得自己越来越爱她,现在让我离开她太久,我舍不得。”
她会这样说,季见予微微愕然,却没什么反应,只是轻声告诉她:“她也很爱你。”
苏冷眼中泛起一层晶莹水光,抓紧了他横在脖子面前的小臂,无形之中暴露了内心的紧张,“她来到这个世界上那一刻起,我就太想对她好,可一开始,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去做一个合格,又不仅是合格就够的母亲。希望现在不算太晚。”
季见予心里发酸,给予她绝对的肯定,“你做得已经很好。”
要孩子,是苏冷主动提的,她摁住他去拿床头柜里那盒东西的手时,季见予不可思议怔在原地,她还不满,嘴唇一翘无所顾忌说“你不要,那我就去找别人生了”。后来,他们都觉得妞妞就是那晚悄悄在苏冷小腹深处萌发的,因为那整晚,季见予简直是法外狂徒,一股脑将全部力量毫无阻碍投注到心爱女人最隐秘美丽的地方。
可后来,有一回苏冷和季见予痛苦坦言,她没有做母亲的感觉,总觉得生下这个孩子,是一种任务。没有人给她下达什么最后通牒,是她在逼迫自己换一种身份去感受自己前二十年的人生。她还是不信,会有人面对从自己身体剥离出来如此可爱柔软的一团肉时,毫无触动。她愧疚得要死,觉得妞妞不过是她回顾自己在某方面惨烈不幸的童年的试验品。
最让苏冷不安惶恐的是,面对女儿,她真的不知所措,会因为不知道如何去拥有而想要逃避。
如果不是妞妞还有爷爷奶奶和爸爸没有保留的爱,苏冷会觉得自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季见予没有责备她,也不认为她需要的是安慰,他知道妻子缺失母爱的成长经历是无法修补的,他懂她在这方面的卑怯、阴暗、绝望不是一时之间就能扭转的困局,他们早已经将自己完全剥开给对方看到自己不为人知的一面。
他正视她的卑劣,和她共同面对,“不要害怕,我会陪你面对,也许,女儿也会和我一起陪你。”
季见予说得是对的。
刚才苏冷到妞妞床边伤感出神,不经意发现小朋友在梦里抓住了她一根手指头,肉肉的脸颊贴过来,那一刻,苏冷陷入思念苏南添悲伤情绪的一颗心鸿蒙初辟般跳跃着。
虽然比起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陪自己的时间不算多,妞妞却很黏苏冷,天性一般,她总用小奶音夸苏冷漂亮,穿着裙子转圈圈在全家人娇宠下说自己将来要和妈妈一样做大明星。在家里,她被文玉季宏风宠上天,刚学会说话那会儿,每天嘟囔自己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小公主,家里来客人,会故意逗她,“妞妞漂亮还是妈妈漂亮?你妈妈在你爸爸眼里,也是小公主呢。”
小朋友毫不犹豫高声说:“妈妈最漂亮!妈妈是爸爸的小公主!妞妞是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的小公主!”
大家顿时感慨,这真是在爱里长大的小孩。
有一回季见予要送苏冷去机场,文玉和季宏风先把妞妞领走,小朋友背着书包,一手拿着牛奶,梳着漂亮羊角辫,小手抓着爷爷手,走两步就扭头看一眼,吸管戳到脸颊,样子实在滑稽,苏冷忍俊不禁。看到妈妈笑,小朋友也傻傻笑了,在上车前停下来用小奶音冲还在原地的苏冷喊:
“妈妈,妞妞会乖乖,你也要乖乖哦!”
在她世界里,妈妈是她的芭比娃娃,需要呵护、爱护。
苏冷带妞妞去看苏南添,以前来,她还太小了,现在,她已经学会拿香拜三拜,最后说:“外公,我是妞妞哟,是妈妈的宝贝,你在那边好好的,妈妈才能好好的。你放心,爸爸和我都很爱妈妈,还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公,你什么时候能来看妞妞呀,”她快速看了眼旁边一脸怔忡的苏冷,趴到苏南添那张相片面前,捂住小嘴巴说悄悄话,“如果你能来看看妞妞,妈妈会更开心。”
苏冷蹲下来,帮她把手里的香烟插上去,一抬眼,苍茫世界变模糊了,耳边传来脆嫩的童声,有些着急。
“妈妈,你别哭。”妞妞伸出手学着爸爸的样子擦去妈妈脸上的水珠,可她觉得自己手实在是太小了,怎么都擦不干,鼻子一皱,脸鼓鼓的,很不开心。
“宝贝,你怎么知道外公听了你说的这些话,会很开心?”苏冷把她小手包在自己掌心,心软得没有形状,不敢用力,怕捏碎了。
小朋友小小声说:“是爸爸和爷爷奶奶告诉我的,我经常听爷爷叹气,说什么要是南添也在就好了,奶奶就骂他,回头又和我说,南添就是妈妈的爸爸,就是妞妞的外公,外公很爱妈妈,妈妈也很爱外公,可外公去了很远的地方,奶奶说妞妞要替外公继续好好爱妈妈,我就去问爷爷,要怎么像外公一样爱妈妈呢?爷爷说,像爸爸还有他爱我一样,我就懂啦。还有爸爸问妞妞愿不愿意和他一起保护妈妈,妞妞说愿意哦!”
苏冷忽然捂住脸,一双眼涨满泪,指缝很快就浸湿了,浑身都在抖,妞妞仰起小脸朝苏冷吹气,不自觉也带了点哭腔,“妈妈是不是痛痛,我给你呼呼。”
苏冷伸手抱住软软的一团,这一刻,格外想念季见予。
“妈妈,你看到外公不开心吗?”
“开心,宝宝,妈妈很开心,我们去找爸爸好不好?”
季见予没跟她们两人进去,给她们祖孙三人第一次独处时间。置身茫茫山间,风声呼啸与雪花纠缠不清,他数十年前第一次独自来这里,此时心境不复,但沉默的苍凉、悲撼仍盘亘心头,正想抽根烟,余光瞥见那个粉嫩嫩欢脱的小身影,满山阴霾似乎在刹那间消散了。
他蹲下来,让妞妞用尽全力扑进怀里,她又重了些,在不停消逝的无解时间里,季见予知道妞妞迟早会成长为像苏冷一样漂亮迷人的姑娘。
总有一天,她会这样扑向另一个值得信任的温暖怀抱。
“宝宝,陪妈妈见到外公了?”
妞妞用力点头,还有点淡的眉毛一皱,完全是他的模样,“爸爸,妈妈说要我和她也一起保护你,所以你不许抽烟烟了,扔掉!”
季见予一怔,下意识松手让她拿走烟,摸摸她漂亮的辫子,无奈宠溺一笑,往后看,苏冷正正好放下手机,冲他摇摇手,灿烂一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