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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我乐意 ...


  •   宴席渐入佳境,各方代表推杯换盏,话题转到并购后的文化出海战略,场面热闹非凡。

      席近尾声。文/化/部的领导拢着凌晚林的肩笑意盎然,这位干部正是数月前第一位愿意替凌晚林牵线搭桥的人。

      酒过三巡,两人聊到旧日师承,对方半醉半醒,与他互称“师哥”“师弟”。酒酣耳热,亲自替他舀了一碗汤,笑声爽朗:“来来来,师弟,这碗好东西,补气血的!你刚车祸受了伤,现在更要补一补。”

      凌晚林盛情难却,热腾腾的浓汤几口下肚,颇懂人情地夸了句“好喝”。

      盛汤的领导乐得一笑,絮絮叨叨解释起汤料来:“这是我们本地特色,老火汤,里头有猪骨,瑶柱、虾米、墨鱼干,要熬足足六个小时。那滋味,那叫一个鲜......”

      闻言,第一个变了脸色的却是尹枫城。

      凌晚林笑意凝了一拍,勺子停在半空,他目光温和,却没再把汤送入口。若无其事地放下汤盅后,席间喧阗照旧,悄悄起身离场。

      所幸自打那次出事后,自己随身常备过敏药。洗手间里,他拧开瓶盖,吞了药片,冷水压下去。正要回座,手机弹出一张外头停车场的照片——孙时曜:“哥,等结束我送你。”

      孙时曜不知道从哪得知的他的行踪,他怔了怔,还没来得及回复,此时一通电话急慌慌地打了进来。凌晚林接起来听,眉心一点点拢紧。

      尹枫城到底不放心,还是从包厢追了出来。

      他捏着一副药板和水瓶寻到厅外,却看凌晚林正在走廊尽头靠着墙,整个人面对窗外,手机抵在耳边,声音拢在掌心里。

      “最近出了些状况......缓我几天。”

      “放心,钱一定会按时打到你们账上。”

      凌晚林挂断电话,转身的瞬间愣住了。昏黄的灯光下,尹枫城正悄无声息地立在自己身后。

      他心头一震,“......你怎么在这?”

      尹枫城把药板在指间捏得“咔咔”作响,走过去,将一粒从铝箔里顶出来,递到他唇边:“先吃药。”

      凌晚林没有犹豫地张开嘴,仰头一咽。喉结滚了一下。

      “刚在跟谁说话?”尹枫城声音很轻,指腹从他唇上擦过,“追债的?”

      “不是你想得那样。”他笑得自然,“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催点尾款。”

      老朋友会把人逼到窗边的角落,会让人像做贼一样,压低嗓子说话。

      “催尾款是么。”尹枫城平静地看着他,“那你说清楚,个人还是公司,借的还是垫的?”

      “合同有么,借条有么,数目、利息、到期日呢?”

      “账目讲事实不讲交情,尾款走公账,他不找财务,却来找你。”尹枫城语气不重,只是又缓又轻地刀起刀落,“这个点,私下打来,‘收尾款’?”

      凌晚林指尖摸了摸手机边角,像在找个台阶下。

      尹枫城低头盯着他,慢慢地笑了,不知在笑对方骗术的拙劣,亦或自己的傻。

      “跑了这么久的项目,现在不要一点分红,堂堂一个国际首席顾问,只屈居我这做个助理都不算的职务。”

      “顶着一身伤病,干的活一个不落,好处也是一个不沾,从桌前陪到床前——这么赔本的卖卖,你到底想拿什么还?”

      他看着对方,轻声:“凌晚林......你少骗我一次,行不行?”

      两人对视,沉默无声。尹枫城深吸一口气,“我最后问你一遍。”

      “岛也好,别的也罢,无论什么原因,你到底,欠了多少债?”

      话锋是逼问,却近乎一种咄咄逼人的祈求,像张开一柄伞,悄悄地撑住了,只等着人走进来。

      可凌晚林只是望着他,长久的沉默。

      尹枫城等了一会,将药板一丢,大步一迈,转身往外走。

      胸口起伏得厉害,情绪冷静不下来。他以酒醉为由提前离场,径直回到车里,车门砰然合上,靠在椅背里点燃一支烟。

      烟雾在夜色里缭绕打转。不知过了多久,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凌晚林站在车窗外,抬手轻敲了敲车窗。

      尹枫城没去理会,吞云吐雾中,坐得笔直,眼神阴翳地看向前方。

      凌晚林也不打扰,就这样站在充斥着寒气的夜色里,一身单薄的身骨,安静地守在外头。

      余光里的影子,被一副寒冷的夜色削得更加纤瘦。

      烟一根又一根地抽完,消不掉火,也消不掉余光里的那抹寒。尹枫城忍无可忍,掐灭了烟,伸手解了车锁。

      凌晚林坐进来,呼出的气带着凉意。他张了张口,话却停在喉间,半晌后才低声:“你别想太多,我真的没什么......”

      他伸手去触碰,却被尹枫城挣开,手指转去缠上他的掌心,不等对方挣脱,用力握住。

      凌晚林唇瓣翕合了几次,犹豫开口:“我不说,是不想让你有任何负担。因为我在你身边,只是想让你尽可能的减少压力,我只是想,对你好......”

      ——对他好,对他好。尹枫城真是受够了这一套,他眼尾有一瞬发红,随即又强压回去,“凌总,你招待甲方的火候真是到位,陪酒,陪睡,差点还要陪我一条命。”

      “你说你满腹真诚,口口声声全是爱,可除了在床上,你什么时候真正把自己摊开过?”

      他浑身涌上一股深入骨髓的痛,扭头盯着他,“我倒是好奇......你究竟把自己当情人,炮友,还是别的更不上台面的什么?”

      尹枫城那副样子比发怒更可怕,他看似气息冷冽,可情绪忍耐至极,被攥在掌心里的手在抖,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逼在那一隅,却还是止不住理智崩溃后的颤意。

      凌晚林慌得不知怎么是好,只用力握住对方的手,像想起他最后的招数,他抬眸去吻他,一个劲地吻着。

      一路的吻,吻上他的颈,吻上他的脸,明明那么多那么多的爱都说不出来,简直急得要哭出来。

      “我说过的,枫城,你当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他使出浑身力气,带着哽咽:“拜托,求你,不要有负担......”

      “真的,别的都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

      那一瞬间,克制与理智被彻底撕裂。尹枫城抬手反扣凌晚林的后颈,力道带着几分压抑后的失控。

      夜色之外,停车场静而隐匿,车内却像骤然燃起一场无声的大火。

      车窗忽地传来“咚!”的一声,凌晚林受惊扭头,却看孙时曜站在窗外,满脸通红,眼睛血丝遍布,猛地一拳砸在车窗上,愤怒的嘶吼声穿透玻璃。

      凌晚林整个人一震,火速穿好衣服,慌乱中下了车,“时曜?!你怎么在这——”

      “我听到了——”孙时曜嗓音发颤,“我听到了,我都听到了!你还被他几句话逼到......这样?”

      他指着凌晚林微敞不整的衣襟,声音炸开,“就为了个并购案?你跟他上床!你被他逼去陪睡?你被他玩得连胳膊都废了?”

      凌晚林哑口无言,喉咙死死堵着,来不及辩解。

      “你.......”孙时曜像气急了,猛地转身,拳头一下一下重锤玻璃:“尹枫城,你真是恶心透了!你恶心!下作!”

      尹枫城在低手扣衣襟,声气轻凛:“应该不比偷听墙角的人下作。”

      孙时曜眼眶猩红,“你他妈少在这阴阳怪气,晚林哥不是你的玩意!你把人弄成这样......你配么?!”

      “你配么?”尹枫城嗤笑,目光如冷刀压下来,“你以为你在替谁打抱不平?他要是真需要谁救,轮得到你?”

      “——你!”孙时曜呼吸急促,几乎要扑上去,“——不要脸,你就是仗着手里有几个臭钱,你他妈把人当什么?”

      凌晚林死死拦在车门外,压住他要出手的动作,又往外推着人,声嘶力竭:“孙时曜!你走!”

      孙时曜浑身一震,望向凌晚林,他搀住凌晚林的胳膊,近乎带着一丝哀求:“哥......你跟我说是不是他逼你?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

      “我没有把柄,你别管我们的事了,你走吧!”

      孙时曜却是不信,扭头冲着车里的人嘶吼:“尹枫城,我真是看错你,我想想差点和你这种人相上亲都恶心,你他妈简直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凌晚林耳边轰鸣一片,心头火起,猛地抬头,声音嘶哑而狠烈:“——我乐意给他睡!”

      一句话砸下来,孙时曜的脸色瞬间煞白:“哥......你说什么?”

      凌晚林指着他的鼻子沉声:“孙时曜,你给我听好,是我乐意!我乐意给他睡!”

      “可他压根不在乎你,你只是在一厢情愿......”

      “那又怎样?!”凌晚林深吸一口气,“我和他的事不关任何外人,你也没有任何立场插手,听明白了吗?”

      孙时曜眼眶彻底通红,声音破碎:“为什么?就因为他有钱?还是那个案子——”

      “不管因为什么,都跟你没关系!”

      孙时曜心口像被剜了一刀,满脸的不可思议,失魂落魄地挤出一句:“......孙老师知道你这样么?!”

      夜风骤冷,凌晚林眼神立时暗了一度,始终没有再吭声。

      孙时曜愤恨地掉头离去,背影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夜幕里,只留下一地沉默。

      车窗半开,冷风灌进来,压得气息更紧,两人衣襟间逸出的气息却带着一股欲念未散的热。

      凌晚林立在车门旁,心口起伏,指尖还在颤。夜风掠过,衣襟的布料被风轻吹,他一手扶住那只打着石膏的肘弯,眉眼微低,背影看上去比一袭夜色还要寂寥许多。

      尹枫城凝望对方,张了几次嘴,话却始终没出口。他一语不发地推开车门,下了车,外套裹在他肩头,两条胳膊顺手一揽,把人带回车里。

      车子在夜色中徐徐行驶。城市的霓虹倒映在车窗上,恍若山洪过境,五彩斑斓的水灾,一层层漫进来。

      车厢后座,一人静静靠着另一人,他们神态淡然,像是类似的姿势曾做过成百上千遍,于是已经亲昵到一种没什么所谓的境界。

      尹枫城闭目养神。恍惚间身旁好似一棵野树,四肢的神经攀附在自己一侧身体里,静静扎根,温热生长。

      肩头上的重量熟悉,气息安心,没人舍得出声,都在听彼此的呼吸。担心枕麻他某寸肌体,凌晚林偶尔会有轻微的挪动,未曾察觉,被依靠的肩膀也一直随他辗转而不动声色的调整。

      车子一路驶回,咀嚼过一段太长的沉默。凌晚林开口问:“这周日有空么?”

      “没空。”

      “我要回去了。”

      尹枫城睁开眼,却像在黑暗里跌了一跤。

      “周日,最晚那班。”

      凌晚林眼珠良久地停在一隅,慢慢地看,慢慢地说:“枫城,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送我最后一程么?”

      街灯闪烁,光影婆娑,车厢静得唯剩引擎声。

      尹枫城在黑暗中闭了几次眼,没有说话。

      车子驶进酒店门口的灯火。两人下车,前后脚步入贵宾厅,套房管家上前致意,进电梯、又到两只电梯门完全合拢。

      他们各自默契万分,没有一句多余的言语,给彼此留下最后的体面。

      进屋才惊觉,肩上还披着他的西装。凌晚林在门口,站姿如松。高级定制的西服,翻领眼是手缝的米兰眼,把衣主浑身的每一寸隐秘的起伏都记在布里。

      想起一句话,所谓高定,不是穿一件衣服,而是这衣服认得你。

      现在这身上的衣服,认得他爱的人。

      凌晚林联想到这一层,突然有了私心,想藏进他的行李箱,带它一同跨越太平洋。

      他自己没有过这么昂贵的西服,裹着发了会儿呆。

      小舟形的胸袋,杯罗里衬贴肤,领窝贴颈不掀翘,高袖笼也不勒臂。三粒扣的翻领暗藏其一,余了两粒在外,贝母材质,摸着像贵重金属。走几步衣摆会微微跟身,有股蒸汽与羊毛混合的温热气味。

      从里到外,扣子总共有十三颗。

      身后的房门轻叩,凌晚林先微怔,而后如梦初醒,脱了西服抱在怀里,慌手忙脚去开门。

      门外是司机,送来他落在车上的手机。

      亮起的眼光重归黯淡,他轻轻谢了一声,接过手机,正要关门,却看司机的神情古怪,犹犹豫豫地开了口:“凌总,那个,您可别怪尹总......”

      凌晚林怅然地笑:“我知道,我不怪他。”

      “其实如果挑任何一天离开都好,但怎么偏偏是这周日,他最走不开的时间。”

      “......为什么?”

      司机叹气,“因为那天,是尹总父亲的祭日。”

      好似陡然一阵穿堂风经过,凌晚林礼貌的笑意瞬间凝滞,脸色像刚涂上的白漆,被轻轻的一句话吹得龟裂干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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