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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烬生 ...

  •   翌日,晴空澄澈,和风穿宫,微风拂动窗纱轻扬,檐铃脆响,暖意漫溢。

      宫道之上,白清兰一身红衣如燃火跃动,衣袂在狂风中翻卷张扬,衬得她身姿挺拔,在连绵的宫阙间格外刺目。

      守道的侍卫瞥见那抹红衣,瞳孔骤缩,惊呼声里藏着难掩的错愕,“凤兰皇后?!”

      白清兰垂眸扫过众人,心底门清——这宫里的侍卫,多半是穆家军的老兵,当年她随楚熙征战时,与穆家军将士同生共死,威望深植人心,他们认得她,不足为奇。

      她驻足立在宫道中央,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没有半分冗余,“你们眼下有三条路可选:杀我,装死,或是自杀。”

      话音落下,宫道上的侍卫们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动。

      他们对这位前皇后,从来不止是认识,更是刻在骨血里的敬重与服气。

      白清兰的话,字字都戳中了他们的处境,韶思怡如今把持朝政,最容不下的便是对她和熹宁帝忠心之人。

      今日若放白清兰大摇大摆入宫,韶思怡追责下来,他们必死无疑;可若真要对这位曾与穆家军同生共死的皇后动手,他们既无胆,更无心。

      片刻沉默后,不知是谁先带了头,“噗通”一声栽倒在地,四肢扭曲着,脑袋歪向一侧,眼睛还偷偷眯着条缝偷瞄;紧接着,一众侍卫像是得了暗号,齐刷刷地往地上躺,姿态各异,堪称滑稽。

      有捂着心口作气绝状的,手却忘了按住起伏的胸膛;有蜷着身子似被重创的,脚尖还不自觉地勾了勾地面;还有的干脆四仰八叉摊开,嘴巴大张,涎水都故意挂在唇角,密密麻麻铺了一地,倒真像被人一锅端了似的,却又透着股心照不宣的默契。

      白清兰扫了眼地上“横尸遍野”的侍卫,面无波澜,抬步径直踏入宫门。

      行至御花园时,廊檐下的一抹华贵身影撞入眼帘。

      韶思怡一身云锦华服,绣着缠枝莲纹,满头珠翠叮当,纤纤玉手正轻柔地抱着三岁的容错,看似闲情逸致地赏着园中的残景,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戒备。

      “什么人?竟敢擅闯御花园!”

      韶思怡身侧的小太监率先察觉到异动,尖着嗓子怒呵一声,身子往前迈了半步,挡在韶思怡身前,眼神警惕地盯着那抹红衣,虽色厉内荏,却也尽了奴才的本分。

      这声呵斥未落,周遭巡逻的侍卫立马围了上来,刀剑出鞘的“呛啷”声连成一片,可当他们看清白清兰的脸时,握着刀柄的手猛地一松,刀剑险些坠地,众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语气里满是震惊与迟疑,异口同声道:“凤兰皇后?”

      韶思怡闻言转过身,脸上的闲适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解,她抱着容错的手臂紧了紧,沉声道:“白清兰?你竟敢闯宫?你怎么会在这里?”

      白清兰抬眸,目光越过韶思怡的华服珠钗,语气直白得没有半分迂回,“我来要两个人。放了江秋羽和谢玉松。”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添了几分威压,“韶思怡,你若容不下江秋羽辅佐容错,若看不惯谢玉松在邑都将商道做大,我可以带他们走,从此不涉朝堂商海。但你记着,他们二人若少了一根头发,你儿子这皇位,也就坐到头了。”

      韶思怡冷哼一声,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被这直白的威胁激怒,却强压着怒火,“白清兰,你敢威胁我?你莫不是忘了,如今谁才是这大兴的掌权人,谁才是这宫阙的主人?”

      白清兰嗤笑一声,目光缓缓扫过围在周遭、神色犹豫的侍卫,语气带着几分嘲弄,“你觉得,这群人是我的对手?或是,你认为他们能护得住你和你儿子的命吗?”

      韶思怡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心底如明镜一般。

      白清兰当年能凭一己之力稳住穆家军,能随楚熙平定四方,武功与威望皆非寻常人可比,这群侍卫里多是穆家军旧部,本就对她心存敬畏,怎会真的拼死阻拦?

      更何况,眼下庾斌、庾澄两兄弟不在皇宫,即便派人去请,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硬碰硬,她讨不到半分好处。

      权衡利弊间,韶思怡压下心头的戾气,终究是松了口,语气冷硬却带着妥协,“来人,去牢房释放江秋羽和谢玉松,带他们到御花园来。”

      那名率先呵斥的小太监见状,不敢多言,连忙对着韶思怡躬身行了一礼,脚步匆匆地转身离去,连衣摆被风吹乱都顾不上整理。

      白清兰见她松口,神色未改,却淡淡添了一句提醒,语气里带着几分悲悯,更有几分警示,“韶思怡,我听说你杀了肖逵。你该知道,肖逵便是藩镇安稳的导火索。他敢孤身卸甲、赤手空拳入邑都见你,这份胆识与赤诚,足以证明他忠于大兴,更忠于容错。可你偏偏杀了他。忠臣尚且落得如此下场,而那些本就桀骜不驯、心怀异心的节度使们,又怎会安分?藩镇之乱,本可避免,如今被你一手推向了无可挽回的境地。好自为之吧。”

      话音落,白清兰不再看韶思怡骤然惨白的脸,也未再瞥那懵懂无知的容错一眼,转身便走。

      红衣在狂风中甩出凌厉的弧度,背影决绝,没有半分留恋,只留廊檐下的韶思怡抱着孩子,浑身冰冷,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

      午时,桓州城外的小镇日头正毒。

      破旧土屋的窗纸被风掀得簌簌响,屋内男子的声气热络得能烫人,院墙外的灰白墙根下,贶琴却蹲成了一尊沉默的石像,指尖抠着墙缝里的湿泥,将里头的动静听了个分明。

      屋里的男子名唤况珂,自少时便对窦娘情根深种。

      后来窦娘嫁作他人妇,况珂仗着家境殷实,便常年对她照拂接济,或是隔三差五送些针头线脑、米粮油盐,或是在她面前随手散些碎银,请她去镇上的小馆吃碗面,到了年关,更是少不了送些布料棉服。

      这事,贶琴的父亲贶疆并非不知。

      贶疆虽有些大男子主义,却也念着窦娘嫁过来这些年,从未伸手向他要过一文钱。是以只要窦娘与况珂守着分寸,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看不见。

      此刻,况珂的声音带着几分循循善诱,温温和和地飘出窗外,“窦娘,这些年你一个人拉扯孩子,苦水怕是咽了一肚子吧?如今这孩子大了,非但不听你管教,连半分体谅都无,你守着她图什么?你瞧瞧你住的这破地方,跟猪圈有什么两样?不如与贶疆和离,往后,我养你。”

      窦娘的叹息里裹着几分无奈,语气却是斩钉截铁,“唉,我丈夫还在世呢,我若和离,琴儿该怎么办?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快走吧,不然等琴儿回来撞见,又要生出无端误会。”

      她嘴上赶着人,指尖却不自觉绞着衣角,眼底掠过一丝对眼下苦日子的怨怼,可一想到女儿往后无依无靠的光景,那点怨怼又被压了下去。

      况珂闻言,也不纠缠,从袖中摸出一捧碎银,“啪”地拍在桌上,“一点薄意,你先收着。和离的事,你慢慢思量。我先告辞了。”

      脚步声渐近,贶琴慌忙猫腰躲到屋后。

      待院门关合的声响传来,她才缓缓直起身,立在日头下,浑身却如坠冰窖。

      她心头百感交集,一半是锥心的自责,恨自己没本事,让娘亲住这破屋,受这等委屈;一半是满腹的委屈与迷茫,为何况珂在诋毁他时,窦娘没有半分辩解?为何人人都道她不好,难道她的存在,当真这般碍眼?

      有时她竟觉得,活着比死更磨人,这般窒闷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

      日头西斜,影影绰绰挪了一丈远,贶琴才拖着灌了铅的腿迈进家门。

      窦娘已摆好了饭菜,见了她,脸上无半分波澜,只淡淡撂下一句,“赶紧净手,过来吃饭。”

      可转身盛饭时,她却悄悄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她怕女儿看出自己方才与况珂相见的窘迫。

      贶琴依言照做,二人对坐在那张用了十几年、摇摇晃晃的旧木椅上。

      窦娘将桌上仅有的两碟荤菜,一股脑推到贶琴面前,眼神却瞟着别处,漫不经心地开口,“贶琴,上次那个姓魏的小公子,怎的不见你与他来往了?”

      她这话问得随意,心里却打着小算盘。

      那魏公子家境优渥,若能成了亲,琴儿后半辈子便有了依靠,自己也能跟着沾些光,不用再受这穷酸日子的磋磨。

      贶琴心头一沉,不愿接话,只垂着眼道:“娘,我想跟着林思思去学做生意。”

      窦娘闻言,先是一声冷哼,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做生意?就你?你这闷葫芦似的性子,怕是生意没做成,先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我跟你说过多少遍,林思思她爹是什么货色?吃喝嫖赌样样俱全,你怎的就是记吃不记打?跟着她混,我能放心吗?”

      她一边骂着,一边偷偷打量女儿的神色,见贶琴眉头紧蹙,心里竟也泛起一丝悔意,可话已出口,又拉不下脸来软语相劝,只能硬着头皮将刻薄话往狠里说。

      贶琴胸中的火气“噌”地冒了上来,声音也高了几分,“我不想嫁人,你又不许我跟着她学做生意,你到底想让我怎样?”

      窦娘最受不得气,闻言当即扬手,将手中的碗筷狠狠掼在地上!

      “啪嚓”一声,瓷片四溅,汤水洒了一桌。

      可碗筷离手的瞬间,她便后悔了——这碗碟虽是粗瓷,却也是攒了好几日的钱才买来的,如今摔了,往后吃饭怕是连个像样的家伙什都没有。

      可看着女儿那副不服软的模样,她心里的火气又压不住,只能借着怒骂来掩饰自己的心疼与窘迫。

      “我给你选的明路你不走!”窦娘指着贶琴的鼻子,尖声骂道:“你看看你多大年纪了?人家姑娘家像你这般大,早都定了亲,八抬大轿嫁人生子了!你倒好,一天到晚净给我惹气!我天天供你吃供你穿,你就是这么孝敬我的?”

      她越骂越凶,唾沫星子横飞,可眼底却悄悄泛起了红。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受了委屈?

      可在这吃人的穷日子里,她除了逼着女儿走那条“嫁人从夫”的老路,竟想不出半分能让女儿脱离苦海的法子。

      “你真是榆木疙瘩脑袋,开窍比磨盘还难!”

      贶琴越听越气,她回怼道:“你一天到晚除了骂我便只会骂我吗?”

      窦娘冷哼一声,“那你一天到晚除了会找我要钱也就只会找我要钱是不是?贶琴,我告诉你,只要你不找我麻烦,不惹我生气,你想怎么对我都行!你也可以像我现在这样吼我、骂我,哪怕打我一顿都成!只要你能给我钱花!”

      这话一出口,窦娘自己都愣了愣——她并非真的贪财,只是穷怕了,怕自己老来无依,更怕女儿将来重蹈自己的覆辙,被这穷日子磨去所有的精气神。

      贶琴的肺都要气炸了,她猛地站起身,双目赤红,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发颤,“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不麻烦你,还能给你钱花,我就算把你弃之不顾,你都无所谓?”

      窦娘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却依旧梗着脖子,斩钉截铁地吼道:“是!只要你能给我钱,你想怎样就怎样!”

      她嘴上说得决绝,心里却慌得厉害。

      她怕女儿真的信了这话,从此便离自己而去,可她又拉不下脸来,只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掩饰自己对女儿的依赖与不舍。

      话音未落,贶琴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狠狠甩在桌上!

      一张银票,五百万两。

      这钱,是魏哲赠予她的。

      窦娘的目光瞬间被那银票粘住,瞳孔骤缩,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随即被极致的震惊与狂喜取代。

      她的身子微微颤抖,呼吸都变得急促,先前的泼辣与怒骂荡然无存,只剩下对金钱的贪婪与渴望。

      可狂喜过后,她心头却猛地一紧。

      贶琴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莫不是做了什么糊涂事?

      但她终究还是被那白花花的银票迷了眼,狂喜过后,便是厉声质问,“你这死丫头!这些钱是哪里来的?!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一边问着,一边伸手想去碰那些银票,可指尖刚要触到,又猛地缩了回来,眼神里既带着对金钱的渴望,又带着对女儿的担忧。

      贶琴的眼神冷得像冬日的寒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我的钱,不用你管。”

      窦娘被她的态度噎了一下,却顾不上生气,目光死死黏在银票上,伸手就要去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这钱来路不明,我能不管吗?快说,到底是怎么来的!”

      她一边抓着银票,一边死死盯着女儿的脸,想从她的神色里看出些端倪,可贶琴的脸冷得像一块冰,让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让你收好就收好。”贶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有了这些钱,你的好日子来了。”

      窦娘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从震惊到狂喜,再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最终,所有的情绪都被对金钱的渴望所淹没。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银票,声音都变得谄媚起来,“琴儿,你……你真的有这么多钱?这钱……真的是给我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悄悄打量女儿的神色,见贶琴面无表情,心里竟又泛起一丝不安。

      女儿突然拿出这么多钱,莫不是真的要离自己而去?

      “自然。”贶琴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

      窦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只要有钱,什么都好说,她连忙点头如捣蒜,“好好好!只要你给我钱,什么都依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银票紧紧攥在手中,可攥着银票的手却依旧在颤抖。

      她既为这突如其来的财富感到狂喜,又为女儿的冷漠感到心慌,可在这穷日子的磋磨下,那点心慌终究还是被对金钱的渴望所压过。

      看着窦娘那副见钱眼开的模样,贶琴只觉心头一阵阵地抽痛,窒闷感铺天盖地而来。

      寒门家宅的寒凉,大抵就是这般吧。

      没有温情,没有理解,只有无尽的索取与算计,将人逼到绝境,喘不过气。

      贶琴再也无法忍受这令人作呕的氛围,她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家门。

      院门关合的声响,淹没了窦娘那贪婪的、带着狂喜的呼喊,“琴儿!你去哪?!你要去哪啊?”

      可喊到最后,她的声音却突然变了调,带着一丝哭腔。

      屋内,窦娘扑到桌前,颤抖着将银票紧紧攥在手中,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笑容,可那笑容里,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

      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突然瘫坐在地上,眼泪终于决堤,她赢了钱,却好像,输了全世界。

      而屋外,贶琴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的暮色中。

      贶琴跑出家门后,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些年人人都瞧不上她,满心委屈积压在心底,无处发泄。

      难道世间女子,除了嫁人相夫,便再无别的出路了吗?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她想起自己最崇拜的施萍,又念及虞国的虞酒卿、燕国的苏江酒与苏江月,甚至历代巾帼帝王——她们皆是女子,却都活成了独属于自己的模样,绽放出别样的精彩。

      既如此,她为何不可?

      她也要如她们一般,闯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

      这般想着,贶琴脚步不自觉地停在那处与辛楚初遇的小巷。

      巷中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她从巷口走到巷尾,才见辛楚依旧独自窝在角落,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一派闲散模样。

      贶琴走到他面前,沉声问道:“我给你一口吃的,你当真能帮我招兵买马?”

      辛楚头也不抬,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能。”

      贶琴闻言,从袖中取出三张银票,轻轻放进辛楚面前的破碗里。

      辛楚抬眼瞥了眼银票,这才开口道:“我住城西的城隍庙,唯有饿极了才会上街乞讨,平日里都躲在这巷子里。三日后,你去城隍庙寻我便是。”

      语毕,他忽然轻笑一声,补了句,“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贶琴据实答道:“我叫贶琴。”

      辛楚淡淡应了声“嗯,记住了”,便摆了摆手,“你先回家吧。”

      话已至此,贶琴一时也无别的话可说,只得颔首,转身离去。

      邑都城外,山林叠翠,烟岚漫壑,意境悠远。

      圆拱石桥之上,白清兰、江秋羽与谢玉松三人对立而立。

      白清兰率先开口,声线清稳,“师叔,秋羽,日后你们可有什么打算?”

      谢玉松素来爱与白清兰玩笑,闻言挑眉反问,“你素来鬼点子多,不如替我拿个主意,我该往哪走?”

      白清兰凝眉析局,条理分明,“蜀都物阜民丰,离赣州不过一个时辰路程,且蜀、赣两地盐矿盐湖密布,茶山连绵,你若去那经商,定是绝佳选择。创业的本钱,我修书一封,让穆瑾之借你便是。至于秋羽,肖逵已逝,他麾下兵马多是穆家军旧部,得知死讯必是心有不服;况且如今宁州兵群龙无首,我亦修书与你,从今往后,你接手宁州,不再受朝廷辖制,如何?”

      江秋羽闻言,面上满是愤愤,“我本就是先帝一手提拔至镇国将军,如今新帝登基,太后掌权,她滥杀忠臣,这官,不做也罢。”他敛了怒色,眉眼间漫上忧戚,声音柔了几分,“只是我得先寻姝儿,不知她现下是否安好。”

      白清兰温声开解,句句切中要害,“宁州与邑都相隔千里,肖逵却能闻讯孤身赶去邑都,可见小师姑曾去过宁州。依我判断,她下一处该去蜀都。肖逵虽生得五大三粗,却心细如发,断不会让小师姑独自行路,定然会派人随行护佑;更何况,兴朝诸节度使多与我有交情,当年小师姑与秋羽婚礼,众人皆来道贺,大家是见过小师姑的,所以,小师姑在兴朝境内游走,定是安全的。如今只需师叔前往蜀都寻得小师姑便好。”

      江秋羽闻言微微颔首,眸中定了神,“好,我信你。”说罢,他转向谢玉松躬身一礼,语气恳切,“兄长,阿姝便拜托你替我送回来了。”

      谢玉松颔首应下,语气笃定,“放心便是。”

      白清兰见二人皆无异议,不再多言,径直转身迈步。

      江秋羽与谢玉松相视一眼,紧随其后。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这日天朗气清,小巷静谧无人,贶琴独自奔至巷中,果见辛楚如约等候,与那日判若两人。

      他已褪去乞丐衣衫,身着一袭素蓝衣袍,眉目温润如玉,那张精致如雕琢的脸庞上,萦绕着淡淡的清冷气质。

      贶琴望着他的模样,满眼错愕,话到嘴边又顿住,支吾道:“你,你是我那日见到的……”终究是没将“乞丐”二字说出口。

      话音落,她心底的不自信翻涌上来,下意识垂了头。

      这是她刻入骨髓的习惯,撞见气质出众或容貌好看的人,便会忍不住陷入自卑。

      辛楚轻声应道:“是我。你上次给的钱,我匀了些置办这身行头。”

      贶琴声音细若蚊蚋,“我看你这般模样,定不是普通人。我想知道,你为何肯帮我?”

      辛楚淡淡勾唇,答得直白,“因为,我需要钱。”

      话落,他眸光微沉,思绪飘回睢州之战。

      彼时古军与南军厮杀正酣,他本是被迫卷入战局。

      那一日,狂风暴雨倾盆,炮火连天震地,两军兵刃相向,硝烟漫卷四野,人间惨状历历在目。

      将士们接连惨死的画面,成了刻在他心底的绝望深渊,那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他彼时武功被废,难敌古军,只得边杀边躲,终究没躲过一枚炮弹将他轰然炸晕在地。

      万幸的是,那发炮弹波及数十人,分散了威力,他才捡回一条性命。

      可待他醒来,却失了忆。

      此后,他如游魂般在南陌国四处游荡,不知姓名,无有家室,更无户籍,想在蜀都寻份营生都难。

      平民百姓皆怕惹祸,无人敢收留来路不明的他。

      失忆的日子里,他走遍南陌的山河大地,见尽山河壮丽、风景旖旎,可纵有万般风光,也抵不过身无分文的窘迫,那些时日,他全靠乞讨勉强果腹。

      走投无路下,他只得离开南陌,辗转他乡。

      直到前年,过往的记忆才慢慢回笼,他记起了自己的姓名,知晓了自己的出身。

      可记起又如何?

      南陌国早已国破家亡,被兴朝收复,改朝换代,昔日一切皆成云烟。

      从此,他便无欲无求,有时竟觉得做个乞丐也甚好,这般便无人知晓他的过往。

      可有时他又满心不甘,暗骂自己窝囊——他好歹也曾是南陌的将军,如今怎会沦落到沿街乞讨的境地?

      终究,那个曾傲气凌然的小将军,还是为了碎银几两低了头、折了腰。

      他愿帮贶琴招兵买马,不过是为了活着,这份活着,早已无关体面,只求三餐温饱,安稳度日。

      见贶琴垂着头沉默不语,辛楚轻声提点,“别总低着头,姑娘,自信些。”

      贶琴本能应道:“谢谢。”

      她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让辛楚不禁想起了朱湘。

      自萧鸢嫁与朱磊后,那个原本自信活泼的朱湘,在萧鸢的百般打压下,也变得这般自卑懦弱、敏感多疑。

      辛楚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姑娘,眼下你我素不相识,我为钱,你为事,不过各取所需的合作。既是合作伙伴,便要互相信任。你想招兵买马,便要有镇得住人的气势,他们才会甘心为你效命。莫要总哭丧着脸,挺胸抬头,才能统领众人。”

      语毕,辛楚转身便走,贶琴连忙跟上,与他保持着三步之遥,脚步小心翼翼,不快不慢,紧紧相随。

      辛楚带着贶琴来到城西的城隍庙。

      那是一间破旧不堪的庙宇,久无人上香,檐角砖瓦因年久失修,早已斑驳脱落、残缺不全。

      一进庙门,便见满地乞丐,个个身着破布麻衣,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脸上积着厚厚的尘土,狼狈不堪。

      这群人里,有年过半百的老者,但大多是年轻气盛却游手好闲之徒。

      辛楚偏头看向身侧的贶琴,问道:“就你一人,敢进去吗?”

      贶琴下意识道:“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辛楚轻叹,“那我便给你做个示范。”

      话落,他身姿笔直地迈步走入,神色淡然,居高临下,周身气场十足。

      庙中众人见了辛楚,皆面露恭敬,纷纷起身行礼。

      辛楚抬手示意,淡淡开口,“诸位的家人,都还安好?”

      此前,辛楚用贶琴给的钱,为他们重病的家人抓药治病,为读不起书的孩子垫付学费,众人对他皆心怀感激。

      闻言,纷纷颔首,异口同声道:“都好都好,多谢恩人!”

      辛楚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纸张,皆是众人自愿签下的卖身契。

      他嘴角微扬,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既如此,那便为主子办事吧。三日后,我会带主子来见你们,尔等须尽心竭力。切记,莫要想着逃跑,否则我持这一纸契书告到官府,尔等可是要吃牢饭的。”

      众人闻言,连忙应声,连连颔首,“是是是,大人放心!您救了我等性命,我等自当报恩,绝无二心!”

      辛楚将卖身契仔细收好,才道:“既如此,诸位便在这三日内,好好与家人告别吧。”

      语毕,便转身带着贶琴离去。

      二人行至桓州城外,并肩走着,辛楚忽然开口,“你为朋友招兵买马,你这位朋友,定不是普通人吧?”

      贶琴垂眸敛眉,低头不语,不愿多提。

      辛楚也不追问,顺势转移话题,“既要招兵买马,便得寻一处能安顿他们的地方。”

      贶琴一时没了主意,只道:“都听你的。”

      辛楚轻笑一声,缓缓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位出身高贵的女子,本是将门之后,可自她父亲娶了一位皇亲贵胄之女,她的日子便一日不如一日。在学堂,她受人欺辱;回了家,又遭父亲与后母的百般磋磨。起初,她也同你一般,活得战战兢兢、畏畏缩缩,自卑懦弱,胆怯无能。后来,她以公主之身,远嫁古月和亲,历经诸多磨难,竟慢慢脱胎换骨,变得聪明伶俐、做事有主见,能言善辩,也再无半分自卑,活成了独当一面的模样。”

      贶琴怎会听不出弦外之音,辛楚是说她被保护得太好,未见过世间风雨,才会这般胆怯懦弱。

      她抬眸反问,“你说的,是安乐公主——朱湘,对吗?”

      辛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居然知道她?”

      贶琴轻笑,“我爹是教书先生,家中经史子集数不胜数,他也总爱添置新书。安乐公主的事迹,我曾读过几分。听说,安乐公主死后,连个谥号都未曾有过。”

      辛楚闻言,心底翻涌着酸涩,却还是忍不住想知道,后世人对朱湘的评价,遂问道:“那你对她,有何看法?”

      贶琴直言不讳,“她本是身不由己远嫁古月,史书上说,她在古月受尽磋磨,可即便如此,她仍能顽强活下去,这份韧性,便值得我钦佩。至于其他,我不敢妄加评价。”

      辛楚将心底的伤痛深埋,往事不可追,纵使满心悔恨,也回不到过去,人终究要向前看。

      他话锋一转,看向贶琴,“要不往后,我教你如何为人处世?不过,你得付我加倍的工钱。”

      贶琴依旧小心翼翼,低声问道:“每月二十两,够吗?”

      辛楚一本正经地纠正,“你不必这般小心翼翼同我说话。你该直说,每月二十两,已然不少。若想再加,便要看你的实力配不配。”

      贶琴闻言,一时不知如何应答,酝酿半晌,才委婉道:“那…你收徒吗?”

      辛楚挑眉,打趣道:“那你有钱孝敬师傅吗?”

      贶琴二话不说,将今日所带在身上的钱财尽数取出,递到辛楚面前,“都给你。”

      辛楚接过一看,是五张一百两的银票。

      贶琴又道:“你若收我为徒,我日后便跟着你走,天涯海角,四海为家。”

      辛楚望着她,反问,“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贶琴释然一笑,眼底带着几分释然与悲凉,“如果你真的是坏人,便请不要折磨我,给我个痛快,我会谢你。若真有一日,你要杀我,我只愿,来世不复相见,人间太苦,我不想再来了。”

      辛楚闻言,沉默良久。

      他何尝不认同,人间太苦,这世间,竟无处可寻归处。

      良久,他才微微一笑,点头道:“好,我收你做徒弟。”

      贶琴大喜过望,连忙道:“师傅你等我,我回去收拾东西,再和亲人告个别,今晚便去城隍庙找你!”

      辛楚摇头,“别去城隍庙,来小巷找我吧。”

      贶琴笑着应下,“好!”

      语毕,便转身快步跑远。

      夜色渐浓,星河寥落,万籁俱寂。

      一处宅院的屋子里,灯火未熄,院子里,贶琴背着简单的包袱,伏在窗沿边,望着屋内摇曳的烛火,眸光复杂。

      床头,正坐着一人,低头默默缝补着衣衫,正是她的母亲。

      贶琴心中满是不舍,却终究咬了咬牙,轻声呢喃,“娘,永别了。”

      话落,她借着天上清冷的月色,转身迈步,毅然离去,再不回头。

      十一月初,朔风砭骨,寒意彻骨。

      端州城外,山路崎岖蜿蜒,坑洼难行。

      寒风如刃,刮得人脸颊生疼,将车队的帆布吹得猎猎作响。

      山道间,一名身着棉衣马褂的男子正艰难前行,此人两鬓染霜,头戴毡帽,眉眼间透着精明世故,正是郑阿达。

      他身后跟着百十来号人,皆是昔日在桓州随他贩盐的伙计,众人各推木制推车,车前有马匹牵拉,最前一辆车上,端坐着一位锦袄华服的女子,翘着腿神态慵懒,正是芸娘。

      郑阿达离桓州时拖家带口,怎料入了兴朝地界,才知太后颁下禁令,兴朝境内严禁私盐贩卖。

      他本是蛮人,在兴朝无户籍傍身,这禁令无疑是断了他的活路。

      走投无路下,他只得带着众人拖家带口,如游魂般在兴朝境内辗转漂泊。

      后听闻端州节度使苍屹亦是蛮人,便抱着一丝希望赶往端州,盼着苍屹能念及同族之情,行个方便,给条生路。

      端州城门下,旌旗猎猎,往来行人络绎。

      郑阿达抬眼望了望巍峨城楼,又看了看大开的城门,才领着车队缓缓入城。

      他先取积蓄租了间客栈,安置好众人,便独身折返至城门口。

      只见守城官兵个个身姿挺拔,手持长枪,神色肃穆,戒备森严。

      郑阿达刚要上前搭话,便被一声厉呵喝住,“你是何人?在此鬼鬼祟祟作甚!”

      他惊得急忙转身,见身后立着个身形壮硕、膀大腰圆的男子,正是守城长官荆树。

      这些时日在军中历经高压训练,荆树已比往日瘦了不少,此刻身着盔甲,腰佩大刀,颇有几分威严。

      郑阿达忙堆起满脸谄媚的笑,躬身道:“这位官爷,小的是从桓州来的商人,名唤郑阿达。因小的是蛮人,在端州难寻立足之地,特来问问,城中可有办理户籍的地方?”

      荆树闻言直言,“兴朝律法有定,蛮人不得在境内办理户籍,端州自然也没有这地方。”

      郑阿达脑子转得极快,当即笑着攀扯关系,“官爷这话音,听着也不似汉人呐!”说着便从袖中摸出个红布包,偷偷塞到荆树手中,“官爷,看在小的经商不易,且你我同为蛮人的份上,通融通融。此事若能成,小的必定年年孝敬金银,绝不敢忘官爷的大恩!”

      他收手时,红布被风掀起一角,荆树一眼便瞥见里面白花花的纹银,还有一块沉甸甸的金子。

      荆树从军后虽不愁吃穿,却从未见过这般实打实的好处,当即动了歪心思。

      他轻咳两声,故作趾高气昂的模样,居高临下地睨着郑阿达,松口道:“罢了,我便替你去想想办法。你且回去等消息吧!”

      说罢,荆树转身便走。

      郑阿达忙对着他的背影连连躬身行礼,满口道谢,直至荆树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直起身来。

      夜色如洗,月色皎洁,星河疏朗,微凉夜风轻拂院宇。

      院中士兵围作一圈,将白日从端州城外拾来的枯枝败叶堆在中央,燃起熊熊篝火。

      火上架着猎来的兔肉、鹿肉、鱼肉,焦香四溢,将士们手捧馍馍,佐着坛中烈酒,吃得酣畅,端的是赛过神仙。

      众人吵嚷笑闹,累了便围坐唠嗑,细数儿时家中趣事。

      夜风偶尔翻卷,将火星吹得四下翻飞,映得一张张脸庞热络鲜活。

      廊檐下,苍屹静立凝望,见将士们其乐融融,眼底漾开几分暖意。

      身后脚步声近,荆树躬身走上前来,低声禀道:“大人,白日有个自匈奴来端州的盐商,名唤郑阿达,为求兴朝户籍,愿出重金相求。”

      说罢,荆树将郑阿达所赠财物尽数奉上。

      五两纹银,一锭黄金,又将郑阿达的话一字不差转述。

      苍屹听罢,眸光微沉,心中暗忖此举可行,若郑阿达每年能奉上六十万两白银、三十万锭黄金,恰好能充作练兵之资。

      如今朝廷颁下新政,令各州节度使交兵权入朝为官,诸州皆在观望,留着郑阿达,倒也能备不时之需。

      他微微颔首,沉声道:“你去告知郑阿达,户籍可办,但他需每年上供六十万两白银、三十万锭黄金。”

      “是!”荆树躬身领命,正欲退下,苍屹却递过一两白银。

      荆树一愣,苍屹淡道:“你替我寻得这棵摇钱树,赏你的。”

      荆树眼中瞬间绽出喜色,忙双手接过,躬身道谢,“谢大人!”

      荆树捧着银子,美滋滋转身离去。

      天刚蒙蒙亮,客栈内已是人来人往。

      二楼雅间,荆树与郑阿达对坐桌前,桌上摆满好酒好菜。

      荆树直言道:“郑阿达,我家大人说了,户籍可办,但你每年须上交四十万锭黄金、八十万两白银。若是交不起,此刻便可离开端州。”

      荆树这话是存有私心的,他想把多的十万锭黄金和二十万两白银全部私吞。

      郑阿达心底明镜似的,民难与官争,商更遑论。

      匈奴已回不去,邑都王城不敢明目张胆行贿,别州节度使又刚正不阿,不收他的好处。

      如今有端州肯接纳,已是万幸,花些钱攀结节度使,权当破财免灾。

      他当即堆起笑,“官爷放心,钱我定然交!只是还请官爷宽限些时日,小的是盐商,以贩盐为生,求官爷指条明路,兴朝境内离王城远些的盐湖盐矿,在何处?”

      荆树略一思索,道:“朝廷禁私盐,离王城远的,便去蜀都赣州吧,那里盐湖盐矿最多。”

      郑阿达见事有眉目,忙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连连作揖,“多谢官爷!多谢官爷!您放心,年末我定将四十万锭黄金、八十万两白银尽数奉上!”

      荆树收了银锭,嘴角笑意更浓,语气也和善几分,“我知你今年手头不宽裕,便不为难你,我家大人只要求你今年年底交够千两黄金、万两白银即可。”

      郑阿达心头一松,自家家底尚厚,足以应付,忙连连应道:“了然!了然!官爷放心,年底定将金银备齐,差人送到府上去!”

      荆树闻言满意点头,“既如此,那我便告辞了。”

      “官爷,饭菜都备好了,不如用些再走?”郑阿达忙起身挽留。

      “不了,公务在身,不便久留。告辞!”荆树笑着摆手,转身离去。

      待荆树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郑阿达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面露凶狠,狠狠啐了一口,“我呸!什么东西!四十万锭黄金,八十万两白银,他怎么不去抢啊?!”

      正怒骂间,一道柔媚身影缠上前来,芸娘身着紫衣华服,妆容艳丽,眉眼含妖,笑着搂住他的脖颈,娇声软语,“老爷~莫要生气了。”

      郑阿达本也只是发发牢骚,但此刻被芸娘这副娇态迷了心神,怒火瞬间烟消云散,他伸手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床榻走去。

      天刚蒙蒙亮,鸡鸣犬吠划破晨晓,窦娘如往常一般走到贶琴房中,温声笑着唤道:“阿琴,起床用饭了。”

      她行至床榻边,见锦被叠整、榻上空空,心头顿时生疑,今日怎的起得这般早?

      正待转身出去寻,却见枕畔搁着一封书信,信封上字迹娟秀,写着“阿娘亲启”。

      窦娘心下愈发疑惑,偏生她目不识丁,只得匆匆寻来贶疆。

      拆开信笺,贶疆逐字念与她听,

      母上膝下:

      女今长辞,此去真诀,永无归期。

      荷蒙十七载鞠育之慈,恩重丘山。然此十有七稔,于女而言,虽有饴蜜之欢,亦罹魍魉之魇。今大梦初觉,母女缘尽,女当远逝。

      母孑然茕居,伏乞善摄形骸,珍摄玉体。女于枕函之下,匿薄赀数缗,聊供朝夕之需。自兹以降,女不得承欢膝下,奉养晨昏;母亦宜捐弃前因,视女如未尝有可也。

      ——女贶琴泣血顿首

      原是贶琴怕窦娘不解文言,又在信后用大白话誊写一遍,字字恳切,

      母亲膝下:

      女儿今日就此永别,这一去是真正的诀断,再也没有归来的时日。

      承蒙您十七年的养育慈爱,这份恩情重如泰山。但这十七年的岁月,对女儿来说,虽有过蜜糖般的幸福时光,却也遭受了如同鬼魅缠身的噩梦煎熬。如今这场漫长的大梦终于醒来,你与我的缘分也已尽了,女儿也该彻底离去了。

      母亲您独自一人生活,恳请您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爱惜自己。女儿在枕头之下,藏了一笔微薄的钱财,姑且用来供给您日常的用度。从今往后,女儿不能再在您身边承欢尽孝,陪伴您每一个清晨与黄昏;母亲也应当放下过去的情分,就当从来没有生过我这个女儿吧。

      ——女儿贶琴泣血叩首

      听罢信中所言,窦娘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恍恍惚惚,仿似天塌地陷一般,骤然瘫软在地,撕心裂肺地哀嚎,“贶琴,我的贶琴啊!”

      贶疆面露不耐与嫌恶,冷声斥道:“乱叫什么?我早说过,她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隐忍多日的怒火瞬间迸发,窦娘红了眼怒吼,“贶疆!她也是你的亲女儿,不是路边捡来的!但凡你平日里对她多一分关心,她何至于离家出走?”

      贶疆自视君子,不屑与这目不识丁的妇人争执,猛地站起身,将书信狠狠掷在地上,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徒留窦娘瘫坐在地,哭声震彻屋宇,一遍遍地唤着女儿的名字。

      她哭得死去活来、撕心裂肺,从清晨哭至日暮,嗓子早已嘶哑得不成样子,那般无助模样,可怜又可悲,最后竟哭晕在冰冷的地面。

      而此时,离家的贶琴已随辛楚离开了桓州,身后跟着两百余名签下卖身契的随行之人。

      众人行至一片密林,便寻了处空地歇脚。

      辛楚斜倚在粗壮大树旁,侧目问身侧的贶琴,“离开家,心里怕吗?”

      贶琴心底怎会无半分惧意?

      这是她第一次远走他乡,可她从未有过悔意。

      她曾想过效仿窦娘待自己的方式,只要给她钱,就用言语使劲折磨窦娘,可她终究狠不下心。

      于是,便只留钱财和一封书信一走了之。

      与其母女二人相守相磨,倒不如就此别离,各自安生。

      纵有恐惧,可凡事皆有第一次,唯有踏出这一步,方能走得更远。

      她摇了摇头,眸光澄澈而坚定,“不害怕,离开家,于我而言,反倒是一种解脱。”

      辛楚闻言轻笑,颔首道:“好,再歇片刻,我们便继续上路。”

      贶琴对他浅浅一笑,亦倚树闭目,静静小憩,静待前路启程。

      入了十一月,赣州城外便连日暴雨倾盆,无一日停歇。

      城外河溪尽数泛滥,滔滔洪水漫过田畴、淹了民居,满目狼藉。

      赣州城中,沿河县受灾最烈。

      此地四围临江傍河,百姓素来以采茶贩茶、打鱼捕虾为生,境内更有大片盐湖盐矿。

      昔年南陌未灭时,沿河县的盐矿盐业,曾养活南陌国大半生民。

      如今大雨连下二十日,沿河县水患滔天,县令向巍为救黎民,已是散尽家财,倾力赈灾。

      十一月下旬,蜀都城内,夜已深沉。

      长街之上空无一人,唯有更夫敲着梆子缓步而行,口中念叨,“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月色银辉洒入院中,一间屋舍里灯火犹明。

      蓝衣女子贾澜端坐在榻边,就着烛火缝补衣裙。

      这是她明日摆摊要穿的衣裳,她不肯买新的,只想着干活的衣衫,能省便省。

      自贾澜在蜀都开面馆挣了钱,便在最繁华的街上置了一间小屋,将元芳与贾泰接来同住;自己则租了间离面馆最近的屋子,与萧曦泽相伴度日。

      白日里面馆生意火爆,贾澜忙乱间不慎将衣衫勾破,是以今夜趁着闲暇缝补。

      针线正密,院门外忽然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贾澜不用看便知是萧曦泽,笑着扬声,“门没锁,进来吧。”

      话音落,门被轻推而开。

      萧曦泽身着一袭布衣缓步走入,在民间辗转日久,他的吃穿愈发朴素,俨然寻常百姓模样,可眉宇间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却半分未减。

      贾澜将缝好的衣裳打了个结,抬手用嘴咬断线头,这才抬眸看他,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萧曦泽神色郑重,凝声道:“贾澜,我要走了,今夜来与你道别。这段时日,多谢你的照拂,愿你往后事事顺遂,岁岁安澜。”

      贾澜面上瞧着平静无波,心底却早已翻涌着酸涩痛楚。

      与萧曦泽相伴的这些日子,光景平淡,却是她此生最安稳幸福的时光。

      面馆客满时,他会搭手揉面,替她招呼客人;有人欺她弱小时,他会挺身出头,为她讨回公道;闲时无事,二人或在院中闲话家常,或一同出门闲逛,看遍城外山川风光。

      萧曦泽待人体贴温软,心思细腻,生得一副俊俏模样,嘴中更常出笑语,总能逗得人开怀。

      贾澜早已在朝夕相处中动了心,可她始终记得,萧曦泽从非寻常人——他曾是南陌国摄政王,如今跌落尘埃,不过是一时蛰伏,终有一日,他定会东山再起,重回高处。

      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贾澜笑着问,“那你想好了要去往何处?”

      萧曦泽直言,“去赣州沿河县。我听闻娄驰被罢官后,便带着一家老小回了老家沿河县,还在当地建了书院。如今他年事已高,书院便由其子娄籍执掌,任教书先生。”

      贾澜轻轻应了一声,又问,“你打算何时动身?”

      “明日一早。”萧曦泽言简意赅。

      贾澜当即起身,走到柜前取来一只鼓鼓囊囊的银袋,塞到萧曦泽手中,轻声道:“这袋钱虽不多,却也够你用些时日了。”

      萧曦泽也不客套,接过银袋,对着贾澜躬身行礼,依旧是那副谦谦公子的模样,温声道:“多谢。”

      贾澜亦躬身回礼,“不客气。”

      萧曦泽直起身,又道:“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你也早些歇息。”

      “好。”贾澜笑着应声。

      话音落,萧曦泽转身,推门走入沉沉夜色中。

      暗无天日的牢房里,霉气与湿寒交织成网,蛛网悬梁,积灰覆壁。

      草席之上,步闽身着污损囚服,布面尘垢间凝着暗褐色血痂,发丝蓬乱如枯草,黏结在汗湿额角,周身馊臭刺鼻,与牢中阴腐之气相融。

      自步闽入囹圄,酷刑便无一日稍歇。

      烙铁烫过肩胛,皮肉焦糊的剧痛直钻骨髓,狱卒们却在一旁拍手哄笑,称那焦臭是“将军的功勋香”;夹棍碾过指骨,骨骼碎裂的脆响犹在耳畔,有人故意将他断裂的手指按在冰冷石地,戏谑着“这般铁骨,怎就不识抬举”;鞭梢抽裂脊背,血珠溅在石地上,转瞬便被湿气湮没,监刑官竟命人将他的血衣挂在牢门,供往来狱卒指点嘲讽。

      牢门外甬道,窃窃私语从未断绝。

      轮岗狱卒常凑在一处,压低声音揣测,“这步将军究竟犯了何罪?竟要受这等非人的折辱?”

      “听闻是先帝心腹,可咱兴朝律法,也没说忠臣要遭此毒手啊!”

      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牢中,步闽听在耳里,心头更添寒凉。

      他从未行差踏错,于国于君皆无愧疚,可在韶思怡眼中,他忠于先帝的这份赤诚,便是十恶不赦的原罪。

      每一次被折磨得气若游丝,狱卒便会拖来太医,金针汤药将他从鬼门关拉回。

      韶思怡要的从不是他的命,而是要先以酷刑摧其筋骨,再以绝望磨其心志。

      任他愿不愿投降,这番折辱都必不可少。

      她要等他被磋磨得油尽灯枯,陷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绝境时,再抛来那一丝生的希望,逼他亲手折断傲骨,做那俯首帖耳的忠犬。

      这日复一日的折辱,比皮肉之苦更甚,如附骨之疽,啃噬着他仅存的尊严。

      这三日粒米未进,腹中空空如鼓,饥火灼烧着五脏六腑。

      牢房角落鼠辈横行,窸窣声响不绝于耳,饿极之时,他竟真有扑上去撕咬鼠肉的冲动,可残存的理智死死拽住了他。

      他是兴朝的横野将军,纵使身陷囹圄,也断不能与鼠蚁争食,失了最后的体面。

      可那饥饿带来的眩晕,却让他不得不蜷缩在草席一角,听着鼠群在身边窜过,甚至有胆大的耗子,竟啃咬起他囚服上的破布,那窸窣声,如同一记记耳光,抽在他的心上。

      远处脚步声渐至,沉缓而清晰。

      步闽勉力抬头,见庾斌一身素色便衣,手提食盒立在牢门外,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

      “步将军,饿了三日,想来已是饥肠辘辘。”

      庾斌扬了扬手中食盒,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眼底却藏着不加掩饰的轻蔑,“盒中一只烧鸡,几碟佳肴,还有一壶陈年佳酿,将军可还动心?”

      三日饿殍般的煎熬,让步闽彻悟了好死不如赖活着的至理。

      兴朝江山,本是先帝基业,如今新帝虽登大宝,却非先帝血脉,虽是戾王一脉承继大统,可不管是先帝血脉还是戾王血脉,皆都是他容家的后代,所以效忠谁,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所想的透彻,可他还是心有不甘——昔日挥斥方遒的将军,如今竟要靠着后宫妇人的施舍,才能苟延残喘。

      他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只是喉间的干涩,让那话语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卑微,“太后有何旨意,庾大人不妨直言,不必绕弯子。”

      庾斌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仿佛在对一只蝼蚁发号施令,“忘掉先帝,效命新帝。太后仁慈,自会放将军出这牢笼,重享荣华。”

      步闽喉间滚过一声微不可闻的喟叹,那喟叹里,满是屈辱与不甘。

      他心中暗忖,后宫本应谨守妇德,安于内廷,如今却干政弄权,视朝堂为私器,视诸将为草芥,实非社稷之福。

      而后抬眼,目光虽黯淡却坚定,只是那坚定的背后,是他亲手将自己的傲骨,折成了苟活的筹码,“好。臣,甘为新帝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庾斌闻言,脸上终于绽开满意的笑容,那笑容里的得意,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刺进步闽的胸膛,“识时务者为俊杰。步将军既肯忠心太后,太后自然不会亏待于你。”言罢,他扬声喝道:“来人!”

      一名狱卒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态度恭谨,可那看向步闽的眼神,却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鄙夷,“将军有何吩咐?”

      庾斌将食盒递去,待狱卒接过,又沉声叮嘱,“将这些食物送与步将军,务必好生伺候。待他用罢,便备车送他回府。”

      “是!”狱卒领命,转身便将食盒送进了牢房,放下食盒时,故意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仿佛在提醒步闽,这一餐饭食,是他用尊严换来的。

      庾斌拂了拂衣袖,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甬道深处。

      步闽扶着冰冷的石壁,缓缓坐直身子,指尖颤抖着打开食盒。

      烧鸡色泽油亮,香气四溢;菜肴精致可口,热气氤氲;佳酿清冽,酒香醇厚。

      这般珍馐,与这污秽的牢房格格不入,更与他此刻的境遇形成了刺目的反差。

      他甚至能闻到自己身上的馊臭,与食物的鲜香交织在一起,那味道,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又不得不强忍着。

      他饿,他需要这食物,需要这食物支撑着他活下去,哪怕是以最屈辱的方式。

      他抓起一只鸡腿,狼吞虎咽地啃咬着,鸡肉的鲜香在口中化开,却压不住喉间的涩意。

      饿了三日的肠胃疯狂地攫取着食物,可每咽一口,心中的无奈便添一分,那屈辱感,更是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苦笑一声,嘴角的弧度带着说不尽的凄凉。

      先帝登基之后,他幸逢明主,得先帝破格重用,执戟出征,屡战屡胜,凭一身战功挣下赫赫威名。

      先帝的知遇之恩,他铭刻于心,此生无以为报,唯有以死相效。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竟会在这阴湿的牢狱中,啃食着后宫妇人的施舍,还要对其俯首帖耳?

      新帝幼冲,太后临朝称制,为了巩固权位,竟对忠于先帝的旧臣痛下杀手。

      他戎马半生,为兴朝江山鞠躬尽瘁,到头来,却落得个身陷囹圄、受尽折辱的下场。

      昔日的袍泽,或死或降,无人敢为他发声。

      他就像一只被拔了牙的猛虎,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任人宰割,任人嘲讽。

      他心中始终认定,韶思怡既无凤兰皇后的德望,又无辅政的才具,不过是借着母凭子贵的机缘,窃据太后之位,竟还敢擅权专政,威压诸将,实在是有违祖制,有失体统。

      恨吗?自然是恨的。

      恨这朝堂的翻云覆雨,恨自己的时运不济,恨那后宫妇人的器量狭小、手段狠辣。

      不甘吗?更是不甘。

      他的傲骨,他的忠烈,他的一腔热血,竟要在这阴沟里,被一碗牢饭、一句承诺,碾得粉碎。

      可这恨与不甘,在饥饿与屈辱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只能一边啃着烧鸡,一边感受着那深入骨髓的屈辱。

      那是英雄末路的悲哀,是虎落平阳的无奈。

      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食盒的瓷盘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抬手抹了把脸,却将脸上的尘垢与血痂抹得更乱,他甚至不敢大声哭泣,只能任由泪水在脸上纵横,与尘垢混合在一起,形成一道道污浊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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