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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贵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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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风携浅凉漫过村镇,田埂边的白杨落了满枝碎金,风一吹,便簌簌铺成满地暖黄。
街巷里却无半分萧瑟,人潮往来攘攘,货郎的吆喝、摊贩的叫卖、邻里的闲谈缠在一起,烟火气撞得满街都是。
这日天朗气清,贶琴跟着母亲窦娘赶集。
青石板路上摆满了各色摊位,竹筐里的干货、竹编的器物、冒着热气的吃食,样样鲜活,看得人眼花缭乱。
贶琴的目光忽然被街角一个胭脂摊勾住,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
青漆木盘里,胭脂堆得如霞似雾,口脂分了樱粉、玫红、朱砂三色,玉簪状的眉笔整整齐齐码着,连贴纸都剪得精巧玲珑。
她馋这些玩意儿许久了,每回怯生生跟窦娘提,都被一句“家里没钱,瞎琢磨什么”堵得哑口无言,心底的念想,便一次次压了下去。
可今日,窦娘却反常得很。
她缓步走到贶琴身侧,微微俯身,嘴角挂着刻意堆起的笑意,声音柔得发假,“琴儿,想买这些胭脂水粉?跟娘说便是,今日娘给你买。”
贶琴心里一冷,哪里不明白这反常的缘由。
今早大姑贶妮带着堂妹赤嫖来了家里,此刻就在不远处等着。
贶妮素来面上对窦娘客客气气,眼底却藏着几分轻慢;连贶琴的父亲贶疆都瞧不上这个妻子,贶妮又怎会真把她当一家人?
这般讨好,不过是想在亲戚面前撑场面,装出一副母慈女孝的模样罢了。
贶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酸涩,脸上却挤出懂事的笑意,声音轻细又克制,“娘,不用了,家里还有胭脂水粉,够用的。”
她不敢戳破,也不愿配合这场虚伪的戏码,只盼着能少些难堪。
窦娘却不依,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讨好,又藏着不容拒绝的强势,“那些都是放了许久的旧物,早失了成色。女孩子家,就该好好打扮自己,今日多买些,囤在家里慢慢用。”
话音刚落,一个小小的身影便凑了过来。
是赤嫖,比贶琴小三岁,穿一身干净的布衣长裙,眉眼清秀,身形比贶琴矮小一截,却透着一股无所顾忌的鲜活。
她的目光落在贶琴身上,扫过衣摆上密密麻麻的补丁,鼻尖微微皱起,语气里满是孩童的直白,却字字扎心,“堂姐,你的衣服怎么这么破啊?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穿得跟乞丐似的。舅妈难道没给你买新衣服穿吗?”
赤嫖本是童言无忌,可这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贶琴的心里。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手足无措地攥着衣角,指尖泛白,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不是没有体面的衣服,前几日窦娘去贵族府中送炭,府里的好心姑娘送了几件半旧的成衣,虽不是新的,却干净整齐,窦娘改了改,穿在身上也还算得体。
可窦娘性子急躁,今日约了贶妮赶集,一门心思要赶时辰,竟忘了那件改好的衣服放在哪个衣柜,随手翻了件日常穿的旧衣塞给她。
当时贶琴小声哀求,说想穿体面些见亲戚,却被窦娘一顿厉声呵斥,“赶时间呢,瞎讲究什么?有得穿就不错了!”
贶琴性子怯懦,终究是不敢再反驳。
这边贶琴满心委屈,那边窦娘却半点没留意两人的对话,一门心思扑在胭脂摊上,拣了胭脂、口脂、眉笔,连贴纸都拿了好几张,一股脑往老板手里塞,语气张扬,“老板,都包好,仔细些。”
不远处,穿一身绿布长衫的贶妮缓步走了过来。
她先伸手将赤嫖拉到身后,指尖轻轻点了点女儿的额头,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却无半分真的责备,反倒带着几分纵容,“嫖儿,不许胡说。你堂姐家里条件不好,这话听着伤人,不许再提了,知道吗?”
赤嫖撇了撇嘴,仰头看着贶妮,小声反驳,语气里满是孩子气的执拗,“可是娘,舅妈天天跟人说家里穷,却偏偏苛待堂姐,连件好衣服都不给她穿。你之前还跟我说,舅妈自己都不疼堂姐,我们也不用把她放在心上啊。”
贶妮心里其实认同女儿的话,却还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宠溺地呵斥了一句,“你这孩子,嘴没个把门的,不许再胡说八道了,仔细惹你舅妈不高兴。”说罢,她从袖中拿出一些碎银递给贶琴,笑道:“琴儿,这钱是姑姑的一点心意,你拿着自己去买一件合身体面的衣服穿啊!”
贶琴曾经还是很高傲的,除了窦娘的钱,别人给钱她一律不要,就是怕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可窦娘却告诉她,“做人要圆滑,你不要钱,别人收回去了,你一分都想不到。”
甚至在生气的时候与她说过,“有本事,你不要我养,跟你姑姑去要钱,要得到算你本事大。”
窦娘轻叹气,她鼓起勇气,小心翼翼接过贶妮手上的钱,笑道:“谢谢姑姑!”
贶妮笑道:“乖!”贶妮说着直起身,脸上堆起客套的笑意,走到正在付账的窦娘身边,故作热络地问道:“妹子,怎么买了这么多胭脂水粉?”
窦娘一边给老板递钱,一边转头笑,语气里满是炫耀,仿佛真的是疼女儿一般,“可不是嘛,我家琴儿爱美,多买些,让她天天换着擦,女孩子家就该这般娇养着。”
赤嫖一听,立刻挣脱贶妮的手,跑到窦娘跟前,拽着她的衣袖撒娇,声音甜得发腻,“舅母舅母,我也想要几瓶好不好?阿娘买的都没舅母挑的好看。”
贶妮故作生气地瞪了她一眼,“你这孩子,家里难道没有胭脂水粉吗?怎的又要旁人的东西?”
赤嫖却愈发黏人,仰着小脸,眼神亮晶晶的,嘴甜得发齁,“可舅母比阿娘会挑呀!你看舅母,长得跟天仙似的,脸上连一丝皱纹都没有,品味肯定最好了,舅母就给我几瓶嘛。”
这两句话,恰好说到了窦娘的心坎里。
她顿时心花怒放,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连忙接过老板包好的胭脂盒,一层层打开,里面装着八盒胭脂、四支口脂、五支眉笔,还有一叠小巧的贴纸。
赤嫖踮着脚,挨个翻看,目光落在那支玫红色口脂上,便挪不开了,眼睛弯成了月牙,“舅母,我就要这个!”
那支玫红色口脂,也是贶琴一眼就看中的。
她攥着衣角的手紧了紧,心底的渴望压过了怯懦,小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哀求,“堂妹,要不你换一支吧?这支我也很喜欢。”
她知道,今日这胭脂本就是场面活,往后再想有这样的机会,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这支口脂,是她唯一的念想。
可她话音刚落,窦娘的脸色便沉了下来,厉声呵斥,语气尖锐又刻薄,“贶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规矩?你是姐姐,让着妹妹怎么了?一支口脂而已,也值得跟妹妹争抢?”
赤嫖见状,立刻摆出一副懂事的模样,微微低下头,语气软软的,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舅母,既然堂姐喜欢,那我就不抢了,我换一支就好。”
窦娘愈发不耐烦,对着贶琴絮絮叨叨地指责,语气里满是嫌弃“你看看你堂妹,多大方懂事,再看看你,小家子气十足,一点道理都不懂。”说着,还是拿起那支玫红色口脂,塞进了赤嫖手里,又任由赤嫖挑了两盒胭脂、三支眉笔,才笑着拍了拍她的头,“拿着吧,舅母给你的。”
赤嫖接过胭脂盒,转头看向贶琴,笑得一脸灿烂,语气里却带着几分炫耀,“谢谢堂姐让着我,也谢谢舅母送我的胭脂水粉啦!”
说罢,便牵着贶妮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了。
贶妮和窦娘并肩跟着,一路说说笑笑,尽是些虚情假意的寒暄。
路过一家成衣铺时,贶妮停下脚步,看了看赤嫖身上的衣服,故作随意地提议,“妹子,嫖儿身上这衣服穿的有些日子了,我想给她买两件新的,你要不要一起进去看看?也给琴儿挑两件。”
窦娘立刻点头,脸上满是热情,心里却打着自己的算盘,嘴上敷衍道:“好啊好啊,正好琴儿身上这衣服也该换了。”
两人说着,便带着孩子走进了成衣铺。
铺子里挂满了各色成衣,锦缎的、粗布的、绣着碎花的、裁得利落的,花样繁多,看得人目不暇接。
小二见有客人进来,连忙堆起一脸虚伪的笑意,上前招呼,语气却带着几分看人下菜碟的敷衍,“两位客官,里边请,想看些什么成衣?”
贶妮率先开口,语气自然又大方,“给我女儿挑几件合身的衣服,让她自己选。”说着,转头看向赤嫖,眼神里满是宠溺,“嫖儿,自己去挑挑吧,喜欢什么就跟娘说。”
赤嫖眼睛一亮,脸上满是欢喜,蹦蹦跳跳地跟着小二往铺子里面走,一举一动都透着自信活泼,像只无拘无束的小雀。
贶妮看着女儿的模样,心底满是欣慰——这孩子,被她宠得性子爽朗,无所顾忌,活得这般鲜活坦荡。
反观一旁的贶琴,却垂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身子微微发僵,眼神怯懦,连抬头看衣服的勇气都没有,像一株被风雨压弯了腰的小草。
两人站在一起,竟是云泥之别,一个耀眼夺目,一个黯淡无光。
窦娘看了贶琴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不耐烦地催促,还带着几分呵斥,“贶琴,你倒是去挑啊!杵在这儿跟个木头似的,多学学你堂妹,看看人家多活泼大方,再看看你,胆小如鼠,上不了台面!”
贶琴心里一阵委屈,却不敢反驳,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小二往里面走。
小二走在前面,脚步拖沓,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瞥她,眼底满是鄙夷,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虚与委蛇的笑,虚伪得让人恶心。
赤嫖挑衣服,倒是顺利得很。
她身形匀称,不管是碎花的小袄,还是利落的布裙,穿在身上都合身得体。
她看中一件,便指着跟贶妮说,贶妮从不犹豫,立马让小二包起来,眉眼间满是宠溺,半点不心疼钱。
可贶琴就不一样了。
她身形微胖,好些衣服穿在身上都显得紧绷,像是被硬生生撑开一般,怎么看都不合身。
她在铺子里转了许久,目光终于落在一件领口微敞、颜色艳丽的碎花布裙上——那裙子颜色鲜亮,绣着细碎的小雏菊,是她从未敢尝试,却满心欢喜的样子。
她攥着裙摆,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笑意,小心翼翼地看向窦娘,声音轻细又带着几分期待,“娘,我想要这件。”
窦娘扫了那裙子一眼,看着那衣服上的上成料子,心想这衣服应该得花不少钱。
窦娘立刻摆了摆手,语气坚决地反对,还带着几分嫌弃,“这件不好看,领口开得这么大,你还没出嫁,穿成这样像什么样子?不成体统,换一件!”说着,她在铺子里随意扫了扫,目光落在一件深灰色的布衫上,那布衫颜色暗沉,款式老旧,透着几分老成,她却眼睛一亮,指着布衫说道:“琴儿,你看那件就不错,颜色深,耐脏好洗,你穿正合适。”
贶琴心里一阵失落,眼眶微微发红,却不敢大声反驳,只能小声嘟囔,语气里满是委屈,“可那件……那件不好看啊。”
窦娘脸色一沉,语气里没了半分耐心,却又故作温和地解释,实则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挂在那儿不好看,穿在身上就合适了。你一个小姑娘家,穿那么艳丽干什么,没多久就弄脏了,纯属浪费。所以就听娘的,好吗?”
贶琴满心伤心,她轻叹一口气,“随便吧!以后,买什么东西都别问我,你做主就好。”
窦娘闻言没搭话,只是转头对着小二厉声吩咐,“小二,把那件深灰色的布衫包起来!”
小二连忙应道:“好嘞客官,马上就好!”脸上的笑意愈发虚伪。
买完衣服,四人走出成衣铺,在街道口分道扬镳。
赤嫖大大方方地对着窦娘和贶琴挥手告别,声音清脆,“舅母,堂姐,我们下次再一起玩!”
语气里满是无忧无虑的欢喜。
贶琴看着赤嫖的背影,心里满是羡慕——她多希望,自己也能像堂妹一样,被母亲宠爱,能随心所欲地撒娇,能拥有一件自己喜欢的衣服,能活得坦荡又欢喜。
可这份羡慕,很快就被心底的酸涩淹没,只剩下无尽的委屈和不甘。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耳边便传来窦娘气急败坏的怒骂声,语气尖锐又刻薄,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贶琴!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谁让你方才杵在胭脂摊前不走的?还敢想买胭脂水粉,你不知道我们家里有多穷吗?那些钱是大风刮来的?买那么多破烂玩意儿,纯属败家!”
贶琴浑身一震,心底的委屈瞬间翻涌上来,她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茫然和不甘,小声辩解,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不是…不是你说要给我买的吗?”
“我什么时候说要给你买了?”窦娘音量愈发拔高,语气里满是蛮横,还带着几分蛮不讲理的狡辩,“明明是你自己眼馋,缠着我要买!你这个败家女,你看看赤嫖,再看看你,人家嘴甜懂事,大方得体,哪像你,小家子气十足,半点脑子都没有!赤嫖是聪明,知道不花自己娘的钱,找我要胭脂水粉,你要是有人家一半聪明,我也不至于这么操心,这么生气!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废物,真是操不完的心,倒了八辈子血霉!”
窦娘一边骂,一边抬手对着贶琴指指点点,语气刻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她脸上。
周围赶集的人见状,纷纷停下脚步,围着她们指指点点,眼神里满是嘲笑和看热闹的意味,窃窃私语的声音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进贶琴的心里。
她浑身发烫,脸颊又红又烫,不是害羞,是难堪,是屈辱。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发麻,心底有无数的话想骂出口。
骂母亲的虚伪,骂母亲的刻薄,骂母亲从不顾及她的感受,骂母亲把所有的不满都撒在她身上。
可话到嘴边,却被“孝心”两个字死死堵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连喘息都觉得艰难。
她是女儿,怎能骂母亲?可这份委屈,这份屈辱,这份绝望,又该往哪里发泄?
有苦难言的滋味,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想起了八岁那年,去赤嫖家做客的事。
赤嫖的父亲赤章早逝,赤章父母双亡,无兄无弟,生前经商攒下了不少家产,死后便都留给了贶妮母女,她们的日子过得富足又体面。
那时的她,还有几分小小的心计,看到赤嫖手腕上的银镯精致值钱,便学着赤嫖的样子,对着贶妮撒娇卖乖,想讨要那只银镯,带回家换些钱补贴家用。
出发前,她特意跟窦娘商量好,到时候让窦娘别插嘴,可真到了跟前,窦娘却突然呵斥她,语气严厉,不顾及半点她的颜面,“贶琴,你怎么这么没教养,随便向旁人讨要东西,丢不丢人!”
当着贶妮母女和一众亲戚的面,把她骂得抬不起头,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她还想起,有一次,亲戚私下里嚼舌根,说窦娘性子蠢笨,不会持家,连自己的女儿都照顾不好。
她气不过,上前跟那位亲戚理论,最后忍不住破口大骂,替母亲辩解。
可窦娘来了之后,不问缘由,不分青红皂白,对着她一顿臭骂,“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一点教养都没有,敢跟长辈顶嘴,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没规矩的东西!”
她从来都把母亲放在心上,省吃俭用攒钱,给母亲买她最爱的衣裳,母亲却骂她浪费钱;她把攒下的零钱偷偷补贴家用,母亲却嘲讽她,说她攒的那点钱,不够塞牙缝,还不如留着给她自己买破烂玩意儿。
不管她做什么,都得不到母亲的认可,不管她有多委屈,母亲永远都有说辞,永远都能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她身上。
窦娘还在一旁絮絮叨叨地骂着,尖酸刻薄的话语一句接一句,像鞭子一样抽在她身上,“你看看你,一点都不孝顺,我今日给你买衣服,花光了家里三个月的积蓄,你连一句感恩的话都没有,还敢跟我顶嘴?我整日省吃俭用,起早贪黑,不就是想让你能吃饱穿暖,能过得好一点吗?你倒好,不知感恩,还惹我生气!”
贶琴听着,心底的委屈和绝望彻底翻涌上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多想嘶吼,多想质问,多想把心底所有的委屈都倒出来,可“孝心”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困住了她,让她动弹不得,只能任由母亲的辱骂,一遍遍地凌迟着她的心。
一路被骂着回了家,贶琴再也忍不住,转身就往自己的小房间走,只想关起门,一个人静一静,把所有的委屈和绝望,都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
可她刚走到房门口,还没来得及锁门,窦娘便追了上来,一把推开房门,语气依旧不善,还带着几分得理不饶人的蛮横,“一回屋就窝在房间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真把自己当富贵人家的小姐了?你也不看看自己的鬼样子,浑身透着一股穷酸气,也配摆小姐架子?你要是生在我那个年代,早就让人打死了!”
她走到贶琴面前,双手叉腰,语气里满是抱怨和苛责,“你就是过得太好了,被我惯坏了!想我小时候,从小就被爹娘打骂着长大,天天下地干活,种地、挑水、喂猪,哪一样不干?稍有不慎,就是一顿打骂,连一口热饭都未必能吃上。你呢?我不过是说了你几句,你就受不了了,就摆脸色给我看,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贶琴听着,只觉得心烦意乱,耳边全是母亲的絮叨和辱骂,心底的绝望像海水一样,一点点将她淹没。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了多年的嘶吼,冲破了喉咙,“你有病吧?一天到晚就知道说说说,骂骂骂!你要是觉得堂妹好,觉得堂妹懂事,你就去养她啊!为什么偏偏要这么对我?”
声音之大,响彻了整个小院。
窦娘显然没料到,一向怯懦听话的女儿,竟然敢这么吼自己,她愣在原地,脸上的怒气瞬间僵住,眼神里满是错愕,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贶琴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看着窦娘,眼神里满是委屈、不甘,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质问,声音带着颤抖,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么多年,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昨天有人找上门来欺负我,把我推倒在地,你心疼过我吗?你没有!你只会对着我说,让我别惹事,让我忍一忍,人家打我,你也不管,你从来都没有护过我一次!”
窦娘被戳中了心事,脸上闪过一丝心虚,随即又被怒气掩盖。
她猛地拔高音量,试图用嗓门大来掩盖自己的心虚,语气蛮横又狡辩,“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这话?我明明跟你说的是,有人找上门来,你不用怕,娘会替你摆平,会护着你!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管你了?你少在这里歪曲事实,血口喷人!”
看着母亲依旧这般狡辩,依旧不肯承认自己的过错,依旧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她身上,贶琴彻底崩溃了。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和绝望,眼泪却越流越多,“歪曲事实?这么多年,你从来都是这样,不管做错了什么,都不肯承认,只会歪曲事实,只会把所有的委屈都让我受着。娘,我累了,真的太累了。你自己过吧,我走了,以后,你别再找我了。”
这句话,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不再看窦娘一眼,转身就往院门外跑,脚步踉跄,背影里满是绝望和决绝。
窦娘还在气头上,看着她的背影,厉声嘶吼,语气里满是狠话,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有本事出去了就别回来!我告诉你,我不会去找你的,你死在外边,也跟我没关系!”窦娘一边说着还一边随着她的背影大吼,“没了你养老送终,我以后一个人难道就不过了?我还是会过的,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好。你就一辈子死在外面吧。”
院门外,秋风依旧带着浅凉,卷起满地落叶。
贶琴一路奔跑,眼泪被风吹得满脸都是,心底的委屈、绝望、不甘,还有被孝心裹挟的痛苦,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是什么样子,她只知道,她再也不想待在那个没有温暖、没有偏爱、只有无尽辱骂和委屈的家里了。
她的绝望,是有苦难言的隐忍,是孝心与委屈的撕扯,是拼尽全力渴望被爱,却终究一无所有的悲凉。
而赤嫖的坦荡鲜活,与她的怯懦绝望,终究是一场命运的对照,一场无人能懂的寒心。
贶琴踉跄着跑出家门,踏入桓州城的街巷,想寻一处排解心头的郁结。
天光铺洒在青石板路上,往来人声鼎沸,可这浩荡天地间,竟无一处能容她安放纷乱心绪。
她漫无目的地踱着步,裙裾扫过路边丛生的狗尾草,忽一转身,撞进一双温润眼眸。
魏哲身着一袭素色锦袍,衣摆沾着些许市井尘埃,手中提着一方描金食盒,静静立在她身后,眉眼间带着浅淡笑意。
见是他,贶琴心中那团缠如乱麻的愁绪,竟悄然散去几分,眉眼也柔和了些许。
二人并肩走在大街上,檐角的铜铃随风轻响,夹杂着小贩的吆喝声,倒也冲淡了几分沉闷。
贶琴斟酌片刻,轻声发问,语气里带着几分生疏的试探,“你我相识至今,我还不知你的尊姓大名呢?”
魏哲性情爽朗,直言应答,无半分扭捏,“我名魏哲,不知姑娘芳名?”
贶琴唇瓣轻启,声线轻柔却清晰,缓缓吐出二字,“贶琴。”
魏哲笑着抬手,将手中食盒递到她面前,指尖温润,“这是我特意给你买的糕点,口感清甜,你尝尝。”贶琴慌忙伸手去接,动作略显笨拙,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竟有些发烫。
她心底暗忖,自己正立志减重,断不可沾甜食,可话到嘴边,却被魏哲眼中的真诚堵了回去,终究只是默默颔首,收下了这份心意。
二人闲谈着转过街角,踏入一条僻静小巷。
巷内静无一人,唯有墙根下的苔藓泛着湿绿,墙头的枯枝随风轻晃,偶有几片落叶簌簌飘落,周遭只剩二人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寂。
贶琴停下脚步,眉峰微蹙,语气里满是疑惑,终是问出了心头的不解,“魏小公子,你我非亲非故,素无交情,为何屡次对我施以援手?”
魏哲不假思索,坦然答道:“只因你是女子,身形柔弱,处境堪怜;若是男子,我反倒不会多管闲事。”
贶琴只当他是戏言,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眼底满是自嘲,“公子倒会说笑。我既无倾城之姿,亦无过人之能,平庸无奇,你这般帮我,究竟图些什么?”
魏哲所图,不过是本心向善。
他久居深宫,看惯了尔虞我诈、人心诡谲,却始终未失本性纯良,骨子里的悲悯,绝非世事所能磨去。
他虽深谙揣时度力之术,最善洞察人心、巧算利弊,可每当撞见贶琴这般命途多舛、心性纯善的苦命人,心底总会生出几分怜悯,不愿见她困顿无依。
望着贶琴眼底的自卑,魏哲放缓语气,语气温和却坚定,“结交挚友,贵在德性心性,而非外在皮囊、家世富贵或是一身技艺。若人心术不正,纵使貌若天仙、家财万贯,相交亦是徒增烦恼;若人心地纯良、品性端方,纵使容貌寻常、一无所有,亦是值得深交之人。”
贶琴脱口而出,“可我不是什么好人,我这种人,会下地狱的。”
魏哲不解,“此话怎讲?”
贶琴苦笑一声,“我偷东西,爱说谎爱骗人,还故意伤害一些动物的性命,所以,我会下地狱。”
魏哲更是不解,“害命?”
贶琴敛眉低叹,声线轻颤:“公子权当我昔日是失了心窍吧。总角之年,见道旁流浪猫狗与诸般孱弱生灵,我便先投以残食,再挥拳相向,力道分寸全凭意气。一边打,一边怒声诘问:为什么不让自己强大起来,这个世界就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可待见它们血痕遍体,我便悔意丛生,心疼难忍。幸得它们终未殒命,我也未曾再加折辱。可每每想到我自己干过的坏事,我就自责后悔。我觉得,老天爷不会放过我这样的人。”
魏哲知道,贶琴对弱小动物挥拳,实是双重执念的扭曲。
恨自身如俎上鱼肉般孱弱,盼小兽能奋起自保,这亦是她困于“孝心”枷锁,对母亲苛责的无声呐喊,对命运的卑微叩问。
这份南辕北辙的共情终成悲剧,她以伤害为药,却不知生灵不懂人间爱恨,只会因她的伤害而感到惊惧,从而愈发疏离人类;正如她在母亲长年打压下,未生反抗之勇,反倒日渐怯懦。
魏哲轻笑一声,“照你这么说,我这杀过人的人,岂不是要身死魂灭,不得好死吗?”
贶琴不可置信,“你杀过人?”
魏哲轻笑一声,“怎么?不像吗?”见贶琴不说话,他索性转移话题,安慰道:“好了,别多想了。过往事不可追,只要你以后不再作恶,老天爷不会惩罚你的。最后,我愿意和你做朋友,所以,别伤心了。”
这番话如一股暖流,缓缓淌过贶琴冰封的心底,可暖意之下,却翻涌着强烈的不配得感。
她自觉自己出身微寒、平庸无奇,怎配得上魏哲这般赤诚相待?
一念及此,她索性破釜沉舟,想用无理要求逼退魏哲,让他断了这份念想,直言不讳道:“魏小公子,我娘如今最大的心愿,便是让我早日定亲。不知…你愿意娶我吗?”
魏哲闻言一怔,脸上掠过几分窘迫,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坦诚,“可我今年才十岁,尚是稚子,如何能谈婚论嫁?”
贶琴却不肯退让,语气执拗又带着几分卑微的讨好,“无妨,我可以给你做童养媳。我最是能干,挑水劈柴、洗衣做饭,样样精通,定能好好伺候你。”
魏哲眉头微蹙,语气凝重了几分,试图劝她醒悟,“贶琴,你不必如此。我并非良人,身上背负着太多,你不该将一生耗费在我身上,不值得。”
贶琴闻言,缓缓垂眸,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嘴角的苦涩愈发浓重,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我知道,你是嫌弃我胖,所以连童养媳都不愿要我。”
魏哲性子耿直,不擅虚言,坦诚点头,却也字字恳切,“是,我确实介意你的身形。相交挚友,无需苛责外在;可夫妻一体,是要相伴一生的,我不得不慎重。而且,这个世界就是看身形样貌的,丑的,无论人,动物亦或别的,都会被人们恶意对待,但美的,哪怕这人心性纯坏,人们也愿意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人们都追求美的东西,丑的只会令人心生厌恶。而这丑不仅是东西,风景,动物,人也会不会例外。”
这句话如利刃般戳中了贶琴的痛处,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几乎要落下。
是啊,世人皆重身形相貌,至于贤惠与否、才学如何,终究是次要的。
像她这般自卑怯懦、无才无貌的女子,又有谁会真心喜欢?
就在贶琴心灰意冷之际,魏哲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期许,“不过,若你能在三年内瘦下来,且这份心意始终未改,我便愿娶你。”
他说这话,并非刻意刁难,实则是盼着贶琴能通过减重找回自信,不再这般卑微自弃。
贶琴猛地抬眸,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急切追问道:“你说的是真的?绝非戏言?”
魏哲反倒有些诧异,眼底满是不解,“你…居然当真了?”
贶琴心头一沉,怒意瞬间涌上心头,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你一直在打趣我,消遣我?”
“不不不!”魏哲急忙摆手,语气急切地解释,“我只是诧异,这般苛刻的要求,你竟愿意答应。”
贶琴眼底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茫然与决绝,声音低沉却坚定,“我只想离开我娘,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只要能走,无论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魏哲闻言,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心中也生出几分怜悯。
他神色坚定,一字一句郑重承诺,“原来如此。贶琴,我许你三年之约。三年内,若你能减重成功,且对我初心未改,我必亲自登门,下聘娶你为妻,此生定当护你周全,待你赤诚。”言罢,他微微顿了顿,神色凝重了几分,坦诚道出心中顾虑,“但我有一事需提前告知你,我日后的路注定坎坷,恐无法独宠你一人,更无法承诺一生一世一双人,此事,你需好好思量清楚。”
他这般坦诚,皆是因知晓自己身负帝王之志,未来要争那九五之尊,后宫之中,难免三宫六院,终究无法给她唯一的偏爱。
贶琴却笑了,眉眼间褪去了几分卑微,多了几分释然与期盼,语气轻柔却坚定,“无妨,我所求不多,只要你能带我离开,纵使不能独宠,我也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音尖利又熟悉,“贶琴!贶琴!你给我出来!”
是她的母亲,窦娘。
魏哲神色一凛,知晓不便久留,急忙对贶琴叮嘱道:“你母亲寻来了,我先暂且离去。日后有空,我再来看你,切记三年之约。”
贶琴望着他的背影,轻轻点头,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嗯,我等你。”
魏哲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不多时,窦娘便气喘吁吁地冲进小巷,鬓发凌乱,一身破旧的清灰白衣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领口歪斜、袖口卷得参差不齐,前襟还沾着几片细碎的菜叶和星星点点的油渍,显然是刚端下灶台、来不及擦拭收拾,便仓促出门寻女。
她一眼便看到孤身伫立在巷中的贶琴,眼底那抹来不及掩饰的焦灼瞬间敛去,换上一副冷硬淡漠的模样,不分青红皂白便厉声斥责,“你这死丫头,整日就知道四处乱跑,急得我好找!还愣着干什么,跟我回家!”
说罢,窦娘一把攥住贶琴的手腕,力道颇重,不由分说便牵着她往巷外走去,只留一串沉重的脚步声,消散在寂静的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