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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9、蛰刃 ...

  •   自淳狐授意裴希赴民间督建修文馆,裴希便夙兴夜寐,埋首绘测馆舍的规制图纸,细算用材多寡,核计资费出入,桩桩件件皆亲力亲为。

      又遣人下乡征募壮力,分赴各处踏勘地势,择定馆址,诸事皆筹谋得有条不紊。

      这一日,天方微熹,晨雾未散,皇城的朱门才堪堪启开一道缝隙,便见几名内监躬身推着木车,缓步踏入宫道。

      车上码着的檀香木株干遒直,纹理缜密,沉实的木料压得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碾出沉沉的闷响,一行人步履沉滞,走得格外吃力。

      恰逢阿娜晨起往御苑去,撞见这副光景,便缓步上前,含笑唤住最前头那名年轻小太监。

      “小公公留步。”

      那小太监抬眼看清来人,认出是太后跟前最得用的阿娜,忙敛了躬身推车的姿态,恭谨地垂手行礼,脸上堆着谦和的笑,半点不敢怠慢,“见过阿娜姑姑。”

      阿娜目光掠过车上油润的檀香木,声线温平,徐徐问道:“这些上好的木料,是要往何处运送?”

      “回姑姑的话,”小太监躬身回话,语气恭顺又明晰,“这是裴希姑姑特意吩咐咱们在外寻来的良材,眼下要先送入宫中的官仓妥善收存,皆是往后在民间营建修文馆,要用到的正经木料。”

      阿娜听罢,眸光微凝,心底已然通透。

      她颔首浅笑,未再多问,只温声道:“既如此,你们便早些送去入库吧,仔细些莫磕碰了木料,都去忙吧。”

      “谢姑姑体恤!”小太监连忙应声,又与同行的内监合力扶稳木车,躬身告退,推着檀香木,沿着长直的宫道,一步一沉地往仓廪的方向去了。

      阿娜立在原地,望着那行远去的背影,眸光静敛,只当是撞见了一桩寻常差事,旋即也抬步,往既定的方向去了。

      古寺的钟鼓之声清越绵长,撞破晨霭悠悠回荡。

      后山竹海叠翠,露凝竹梢,晨雾氤氲,竹影清寂。

      竹林深处,魏哲孤身一人,步履闲散地穿梭在竹影里,东瞻西眺,漫无边际地闲逛嬉游。

      而他身后数步之遥,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缀着,步履轻缓,敛了所有声息。

      是于玉。

      她身着一袭素净僧衣,头顶覆着尼庵特有的青蓝布帽,足蹬粗布僧鞋,一身出家人的清简模样。

      一手捻着串乌木佛珠,珠粒在指间轻旋,一手稳妥捧着油纸裹妥的糕点,指尖轻护着纸包,怕颠散了里头的吃食,缓步走到魏哲身后。

      这场相遇,看似是林间偶遇的萍水相逢,实则是于玉筹谋日久的刻意趋近。

      她心如明镜,于雷待她从无半分情意,不过是将她视作攀附权位、稳固家族荣光的一枚棋子。

      而她,亦不愿困守这竹云寺的青灯古佛,熬尽此生芳华。

      前路茫茫,唯有自救,方有一线生机。

      而这自救的唯一筹码,便是眼前的少年魏哲。

      纵使她也无十足把握,笃定魏哲他日能登临匈奴王座,可这世间万般生路,唯有这一条险途,值得她孤注一掷,押上所有。

      竹风穿林而过,拂动竹叶簌簌作响,清冽的草木气息漫溢开来。

      魏哲闻声回身,撞见于玉的刹那,她先敛了眼底的筹谋,唇角漾开一抹慈和温婉的笑意,声线柔缓,温声开口,“魏施主,晨间奔走怕是腹中空乏了吧?贫尼这里备了些糕点,施主不妨尝上几口垫垫饥。”

      魏哲的眸子,倏然亮了几分,眼底漾开雀跃的光,脱口道:“糕点?”

      话音未落,他便伸手,小心翼翼从油纸里拈出一块桃花模样的糕点,浅浅咬下一口,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少年眉眼舒展,由衷笑道:“这味道,当真极好。”

      于玉见他这般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柔色,轻声问询,“孩子,你娘不让你吃糕点吗?”

      自魏哲认倪贝为母后,便日日活在她的严管苛教之中。

      倪贝一心要他潜心治学,将权谋术数、琴棋书画刻进日常,三餐皆由她亲手备妥,定时定量,半点不差。

      她心有忌惮,怕有人暗中对魏哲下手,故而事事亲力亲为,将他护得密不透风,也囚得密不透风。

      魏哲白日埋首书卷,研习经世之学,夜里温书练字,半点闲散时光也无,更遑论尝这般精致的糕点。

      他心里清楚,倪贝并非自己亲生母亲,纵有万般委屈,也只能敛在心底,半点不敢表露。

      他学着事事顺从,学着曲意逢迎,倪贝替他拣选的衣袍,纵是不合心意,他也会躬身浅笑,道一句“娘选的极好,孩儿甚喜”;饭桌上夹来的菜馔,纵是味同嚼蜡,也会含笑下咽,恭声谢一句“谢娘亲惦念”。

      所有的不甘与隐忍,都被他妥帖藏进眼底深处,面上只留乖顺模样。

      此刻被于玉问起,魏哲只轻轻摇了摇头,声线低哑,语气里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涩意,“我娘待我素来严苛,这些闲杂的吃食,素来是不许沾的。”

      于玉闻言,眸光软了几分,温声宽慰,“魏施主不必介怀,往后若是嘴馋想吃糕点,或是惦念什么吃食,只管来我的禅房寻我便是。但凡贫尼能寻来的,定给你备着。”

      魏哲抬眸望她,眼底满是懵懂的不解,稚声问道:“师太,你我素昧平生,为何要对我这般好?”

      于玉唇角的笑意依旧温和,眉眼微弯,眸光里却凝着几分沉敛的清明,缓声坦言,“贫尼未剃度之前,曾是宫中玉妃。你是先王血脉,骨血里淌着王族的气脉,贫尼见了你,便如见了至亲晚辈,自是疼惜。世人都说出家人六根清净,断情绝爱,可贫尼终究是凡胎肉身,做不到那般冷心冷情。见你一眼,便心生欢喜,这份心意,为着先王,也为着你。往后你若有想要的,想吃的,只管同贫尼说,贫尼定竭尽所能,为你寻来。”

      一番话温温软软,落在魏哲耳中,竟像是一股温热的清泉,淌进了他常年寒凉的心底。

      那暖意从心口蔓延开来,丝丝缕缕,熨帖了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泛着暖。

      少年的眼眶倏然微红,水汽凝在睫羽间,心底翻涌着久违的动容。

      长这么大,除却魏晴,这是第二个待他这般真心实意的人。

      他并非愚钝,何尝嗅不出于玉话里的几分刻意与图谋,可这份带着目的的温柔,比起倪贝那份窒息的严苛与掌控,竟也让他心头暖了一瞬。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他正要开口道一句谢,一道疾厉的风声骤然袭来。

      一抹素衣身影快步冲来,腕间聚力,狠狠一掌推在于玉肩头。

      于玉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踉跄着摔在地上,油纸包脱手散开,精致的糕点滚落一地,沾了泥尘与草屑。

      她撑地的手掌磕在青石棱角上,油皮磨破,细密的血珠渗出来,晕开点点刺目的鲜红。

      来人是倪贝。

      天刚微亮时,倪贝发现魏哲不在屋中,心下惊惶,寻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才在这片竹林里寻到他。

      这一个时辰里,她心焦如焚,方寸大乱——魏哲是她的保命符,是她困局里唯一的翻盘希望,她赌上了所有身家性命护着他,半点闪失也容不得。

      此刻见他与于玉走得这般近,满腔的惊惧与惶恐,尽数化作了滔天的戾气。

      倪贝将魏哲牢牢护在身后,脊背绷得笔直,一双眸子沉得似淬了冰,死死盯着摔在地上的于玉,字字淬着寒意,厉声警告,“于玉,我今日把话撂在这里,你若再敢靠近他半步,再敢用这些腌臜手段笼络他,此番不过是推你在地,下次,我便取你项上人头!”

      那眼底翻涌的杀意,凛冽刺骨,半点不假。

      她太在乎魏哲这个保命符,太怕失去,便攥得太紧。

      可人心从来都像指间的绵絮,越是攥紧,越是留不住。

      这一场歇斯底里的驱赶与警告,便已是预兆,她这般偏执的守护,终是要将少年的心,越推越远。

      倪贝再未看于玉一眼,也无半分怜恤,只伸手攥住魏哲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嵌进骨里,牵着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魏哲被她拽着往前走,余光掠过地上狼狈的于玉,掠过那满地沾尘的糕点,掠过她掌心刺目的血痕。

      心底翻涌着的冲动,几乎要破腔而出——他想挣开倪贝的手,想走回去,想将那抹清寂的身影扶起来。

      可他不能。

      他太弱小了,弱到连自己都护不住,更遑论帮助旁人。

      所有的冲动与不忍,都被他狠狠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牙关紧咬,面上依旧是无悲无喜的平静,眼底却凝起了化不开的沉郁与隐忍。

      他要忍,忍到羽翼丰满,忍到权倾朝野,忍到登临那至高无上的王座,忍到有足够的力量,护住自己想护的人,也护住自己心底那一点,仅存的温热。

      转眼已是九月初,城中秋风飒沓,卷着阶前败叶,枯黄的槐叶簌簌扑落青砖地面,平添几分萧索。

      自经凡遣了几名兴军入益州,屠二便当即派了晁四、栾九、笪二三人同往。

      三人抵了益州地界,便敛了行迹,扮作寻常布衣,白日里看似游手好闲,只在街巷间缓步蹀躞,实则暗观城防,静候时机。

      屠二素来重义,三人临行前,他将经凡所赠的一袋银两匀出十两,尽数分予他们,权作行路盘缠。

      这日午时,烈阳杲杲,暑气未消,临街的酒馆里,晁四、栾九、笪二三人对坐饮酒,案上只摆着一碟盐煮花生。

      晁四捏起一粒花生,嗑得咔嚓作响,眉宇间凝着不耐,沉声抱怨,“这都耗了数日,半点动静也无,日日粗茶淡饭,嘴里都快淡出个鸟味了,这般枯等,何时是个头?”

      话音未落,邻侧的小摊前,便传来小贩清亮的吆喝,“新摘的核桃,皮薄肉厚,客官要不要尝个鲜?”

      核桃本是周室宫廷珍馐,昔年民间难寻半分踪迹。

      及至周室倾颓,虞朝义泽公主将核桃的栽种之法带回中原,这果子才渐渐在六国的市井间生根,寻常百姓也能尝上滋味,不再是什么稀罕物。

      栾九听得吆喝,抬眼扫了一眼那小摊,当即起身,“横竖枯坐无趣,我去买些核桃来,大伙儿解解闷。”

      他行至摊前,那小贩见有生意上门,立马堆起满面笑纹,“客官好眼光,这都是今早刚从树上摘的,鲜灵得很。”

      “给我包一份。”栾九淡淡开口。

      “好嘞!”小贩应声,麻利地从竹筐里拣了新果,用油纸仔细裹了一包递来。

      栾九掂了掂油纸包,问,“几多钱?”

      “十文便够。”

      栾九付了铜钱,揣着核桃折回酒桌,二人见状,当即伸手去拿,各自攥着两枚核桃,凭着一身蛮力碾开硬壳,剥了果仁便往嘴里塞,吃得满口生香。

      就在三人闲散吃果的片刻,益州城内的百姓陡然如惊弓之鸟,慌不择路地四下奔逃,方才还热闹的街巷,瞬间乱作一团。

      城楼上的巡逻兵陡然拔高了声线,厉声嘶吼,“戒备!悉数戒备!敌军破城来袭,速整防务!”

      笪二指尖的核桃壳骤然落地,眸色一沉,沉声急问,“莫不是陛下亲率大军到了?”

      栾九也没了吃果的心思,眉头紧蹙,语气笃定几分,“十有八九是了,走!去城门看看!”

      一语落罢,三人当即弃了酒盏,起身便往城门冲去。

      街上的百姓都在拼命往家躲,连街边的小贩都顾不上收摊,只抓了钱袋便狂奔,唯有他们三人,逆着人潮,大步往城门而去。

      及至城门下,两名巡逻兵见三人贸然靠近,当即横矛拦路,怒声喝斥,“此乃防务重地,尔等布衣百姓速速退去,再敢上前,休怪军法无情!”

      喝骂声未落,晁四、栾九、笪二三人相视一眼,眸光交汇的瞬间,彼此的心思便已通透。

      未等巡逻兵再开口呵斥,笪二已然从衣襟里掣出一柄短匕,寒芒乍闪,快如疾风,手起刀落间,两道血光溅在青砖上,两名巡逻兵连痛呼都未来得及,便直挺挺倒在血泊里,气绝身亡。

      栾九与笪二趁乱直奔城门的栓锁,晁四则孤身回身,抵住从城楼上疾冲而下的守军,一柄长刀舞得密不透风,硬生生拦下了数人的合围。

      不过片刻功夫,栾九与笪二合力撬开了城门的千斤栓,厚重的城门被猛地推开,一条豁然大路,直通城内。

      城门洞开的刹那,城外千军万马如潮水奔涌,蹄声震地,尘土飞扬。

      率先冲入城中的,是身披玄铁甲胄、腰悬长刀的铁骑,□□皆是健硕棕马,他们甫一入城,便提刀与守城的匈奴兵厮杀在一处,刀光剑影里,血花四溅,喊杀声震彻街巷。

      铁骑过后,一道白衣身影缓缓入目,正是江秋羽。

      他一身素白战袍衬着玄铁甲片,甲胄上的寒光映着烈阳,流辉灼灼,耀得人睁不开眼。

      胯下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神骏非凡,他端坐马背,身姿挺拔如松,眉目间凝着凛凛英气,一身白袍小将的风骨,磊落铿锵,锐不可当。

      江秋羽的目光扫过城门下的二人,眸色骤沉,厉声喝问,“你们是何人?”

      栾九与笪二不敢迟疑,当即双双跪地,对着江秋羽恭谨行礼,栾九朗声回话,字字清晰,“江将军明鉴,我等皆是穆家军的卒伍,小人栾九,身旁这位是笪二。我等本是奉陛下之命,往匈奴护瑞云公主周全,后得经大人授意,潜行益州蛰伏,只为等候将军攻城之日,能为大军开城引路,略尽绵薄之力。”

      江秋羽闻言,眉心的厉色稍缓,微微颔首,语气沉肃,“好!既有这份忠勇,便随本将一同上阵杀敌。待益州平定,本将自会在陛下面前,为你二人请功,论功行赏。”

      栾九与笪二闻言,当即俯身叩首,异口同声应道:“末将遵令!”

      起身的瞬间,笪二再度抽出袖中短刀,眸中燃着烈烈战意,一声嘶吼震彻云霄,“杀!”

      那一声喊,裹着满腔豪情,掷地有声。

      二人一前一后,提刀冲入战阵,刀风所及,皆是匈奴兵的亡魂。

      益州城门既开,城中的匈奴守军本就兵力寡薄,又被兴军打了个措手不及,不过半个时辰,守城的兵士便被屠戮殆尽。

      城门内外,尸骨相叠,血流成渠,殷红的血沫浸了青砖,凝起一层暗沉的血色。

      拿下整座益州,不过半日光景。

      江秋羽与步闵率麾下将士入城,一路势如破竹,未遇半分顽抗。

      入城之后,江秋羽当即颁下军令,益州城内匈奴所设的大小官吏,尽数斩杀,绝不姑息;然城中百姓,皆是汉家子民,需秋毫无犯,不得妄加屠戮,更不许奸淫掳掠、抢夺民财,凡有违令者,立斩不赦!

      军令森严,麾下将士无一人敢逾矩,皆敛了戾气,规规矩矩地驻守街巷,半点不敢惊扰百姓。

      益州城内的住民,十之八九皆是汉人,只是连日被匈奴辖制,此刻见了兴军的甲胄刀剑,依旧心有余悸,个个敛声屏气,缩在门后偷望。

      他们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布衣,只盼着这些兵卒能守着军令,莫要将刀兵之祸,引到自己身上。

      这一战,楚熙亦是御驾亲征。

      他一袭白袍胜雪,不染半分尘泥,□□白马神骏,踏过染血的青石街巷,入益州城门时,龙章凤姿,威风凛凛,周身凝着的帝王威仪,让周遭的百姓皆屏息凝神,不敢妄动。

      那白袍在烈阳下泛着柔光,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恍若玉山将倾,自有一番睥睨天下的气度。

      暮色西垂,残阳如金,益州的城楼之上,楚熙负手而立。

      晚风卷着他的白袍衣角,猎猎作响,落日的金辉覆在他身上,似为他镀了一层鎏金霞光,眉眼间的沉敛,混着几分悲悯,几分威严,望之令人心折。

      城楼之上,除了楚熙,还有步闵。

      他一身藏青战袍,腰间佩着长刀,身姿凛凛,风骨凛然,一身浩然正气,涤荡四方。

      他抬手展开明黄圣旨,清越的声线穿透晚风,在城楼之下缓缓回荡,字字铿锵,震彻人心,“熹宁帝诏曰:

      昔者虞朝鼎盛,为六国之雄,黎元皆汉胄,文脉绵亘千祀,威灵播于八荒。方其隆盛之时,礼乐昭彰,德化遐被,四海宾服,万邦攸归,斯乃华夏之荣光,汉家之嘉誉也。厥后运迍祚颓,国步蹉跎,纪纲隳弛,邦本渐摇,虞朝中兴之业,几近倾颓。匈奴窥隙,乘中原之虚,叩关南侵,毁我藩篱,殄灭虞祚,劫掠四方,焚典毁庙,使虞朝百载荣光,湮于尘堙,华夏衣冠,蒙其腥膻。

      盖天有穹窿之纪,人有伦常之序;顺天者昌,逆天者亡,此亘古不易之理也。昔匈奴穴居漠北,茹毛饮血,不辨礼义,罔知人伦,荒于教化。虞朝秉仁执恕,怀柔远迩,不以兵戈相加,反以金帛馈遗、和亲通好,欲以王化熏染,导其慕华归正,共守四海清宁,同护华夏一统。然匈奴狼子野心,鸱张跋扈,负德背恩,罔顾盟好,乘虞朝厄难之际,背信弃义,大举南侵,陷我中原,焚我宗祧,屠我黔首,毁我典册,罪孽滔天,罄竹难书。天怒而雷霆震,民怨而社稷危,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虞朝之殇,朕每闻之,痛心疾首,寝食难安。虞朝黎元,皆我汉家赤子,岂能令胡虏僭治,鱼肉生民?虽兴朝与虞朝,昔年有鼎峙之隙,水火之嫌,然朕既为兴朝天子,身膺汉祚,心系华夏,岂容匈奴蛮夷,坐大滋蔓,压榨我汉家黔首,侵吞我中原疆土,绝我华夏文脉,毁我汉家衣冠!

      是以朕躬秉乾纲,亲御戎车,誓吊民伐罪,驱胡扫膻,复我中华故疆,还我汉家正统。扫漠北之腥膻,复中原之清宁;上承昊苍之命,下慰黎元之望,固汉家之鸿基,延华夏之圣脉,使衣冠礼乐重昭,德化荣光再焕,永绝胡虏之患,长护九州之安。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城楼之下的百姓皆是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识文断字的读书人凝眉思忖,面露迟疑;目不识丁的布衣百姓,只听得云里雾里,扯着身旁人的衣袖低声追问,“方才大人念的是何意?”

      “这兴朝的天子,是要做什么?”

      就在众人惶惑之际,城下的江秋羽勒住马缰,朗声道来,话语直白,字字入耳,将圣旨的深意剖解得明明白白,“陛下的意思,便是虞朝覆亡之后,尔等皆是汉家百姓,却被匈奴蛮夷百般辖制,受尽磋磨苦楚。如今陛下亲率大军收复益州,便是要将匈奴尽数驱逐,还尔等一个安稳生计。往后这益州,便是兴朝的疆土,尔等便是兴朝的子民。”

      他话锋稍顿,又添了一句,字字恳切,“尔等若诚心归降,跪拜陛下,往后陛下便会为尔等发粮赈济,分田安居,保你们衣食无忧。这般恩典,岂是匈奴蛮夷能给的?”

      百姓们闻言,皆是心头一震,不过须臾,便尽数想通了其中关节。

      没有半分迟疑,所有人齐齐俯身跪地,对着城楼之上的楚熙行三叩九拜之礼,声浪震天,齐齐高呼,“草民/民女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叩拜,皆是百姓们心甘情愿。

      因为在他们心中,汉人本就该是中原大地的主人,血脉相承,根脉相连,这是刻在骨血里的执念。

      被匈奴蛮夷骑在头上作威作福,于他们而言,便是奇耻大辱,是剜心剔骨的难堪,这份屈辱,一日也忍不得。

      纵使眼前的帝王,并非虞朝的皇室血脉,可他是根正苗红的汉人,是能护佑他们远离兵戈、安稳度日的君王。

      这般选择,于他们而言,便是最好的归宿。

      若是屈从匈奴,做那蛮夷的附庸,那便连最后的骨气与颜面,都尽数丢了,余生都活在旁人的鄙夷里,那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耻辱到了极致。

      九月下旬,秋风卷叶,鎏金覆砖,风含清冽。

      桓州街巷深处,一条僻静的陋巷里,立着一座阔大的破旧宅院。

      院落占地极广,格局恢弘,足抵十座寻常宫院的规模,地势方正,恰是修筑修文馆的绝佳地界。

      希儿引着一众工匠入了院,吩咐众人动工修缮,自己才得空歇在院中的石椅上稍作调息。

      工匠们皆是手脚麻利,凿石搬木、刨料夯土,个个忙得脚不沾地,人人都盼着赶早完工,好早些归家,与妻儿爹娘团聚。

      院门口脚步声轻响,阿娜身着素净便服,手里提着一只原木食盒,缓步走了进来,专程来探望希儿。

      她提着食盒行至石椅旁,与希儿对坐,眉眼间漾着温软的关切,柔声开口,“希儿姐姐,你为修文馆的事操劳了整日,定是累极了。我特意亲自为你炖了锅鲜醇的鸡汤,趁热给你送来补补身子,快尝尝吧。”

      希儿唇角弯起温软的笑意,颔首道:“阿娜妹妹有心,还劳你特意跑这一趟。”

      她伸手接过食盒搁在石桌上,旋即从袖中取出一对水头莹润的翡翠玉钗,递到阿娜面前,笑意温和,“妹妹,早前我便应允过,要将这对玉钗赠予你,今日正好给你带来了。”

      阿娜喜笑颜开地接过玉钗,指尖抚过微凉的玉面,笑语盈盈,“姐姐这般大方,那我便却之不恭,安心收下了。”

      她小心翼翼将玉钗收进袖中,正要抬手掀开食盒,一道痞气的身影忽然凑了过来。

      来人是个方脸阔额的壮硕男子,一身粗布麻衣洗得发白,边角还磨出了破洞,衣衫单薄,偏生身形魁梧,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游手好闲的惫懒气。

      这人,正是希儿的堂弟——裴章。

      裴章的父亲裴弈,与希儿的父辈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裴弈早年做着酒楼生意,也曾攒下不菲家业,但他却是个耽于享乐的花心性子,家中纳了十房妾室,育有二子三女,裴章便是他的嫡长子。

      只可惜裴章是个实打实的纨绔子弟,自裴弈病逝后,他终日挥霍享乐,不过数年便将偌大的家业败得一干二净。

      家道中落,兄弟姐妹也都各收拾行装,四散谋生,偌大的裴家,就此分崩离析。

      此番希儿召集裴家所有旧亲族人,一来是想重振裴家门楣,让裴家再复荣光;二来也是盼着族人齐心合力,共奔前程,不负裴家先祖的基业。

      裴章目光黏在阿娜身上,见她生得眉目温婉、小家碧玉般清丽秀雅,眼底立刻翻出贪色的龌龊光,凑上前涎着脸,语气轻佻又放肆,“这位小娘子生得这般标致,不知是何方人家的姑娘?倒是瞧着眼生得很。”

      阿娜本是宫中近身侍奉贵妃的宫女,身份矜贵,何曾受过这般登徒子的言语羞辱,顿时柳眉倒竖,满腔怒火直往上涌,正要发作,一声痛呼陡然划破院中的喧嚣。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落定,裴章捂着脸踉跄半步,半边脸颊瞬间浮起五道通红的指印,火辣辣的疼直钻骨髓。

      原来是希儿疾然抬手,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

      希儿杏眼圆睁,声色俱厉,字字冰寒,“丢人现眼的东西!满口浑话,污人耳目,还不快滚!”

      裴章又羞又怒,眼底翻涌着怨毒的戾气,牙根咬得咯咯作响。

      可他心里清楚,如今自己的前程尽数攥在希儿手里,想要借着裴家的势步步高升,便只能将这口恶气硬生生咽下去。

      裴章长这么大,还从未有人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更何况是当众掌掴,这份屈辱,他死死烙在心底,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只得忍着火气,狼狈地躬身退开。

      待裴章走远,希儿才转过身,对着面色微沉的阿娜歉然躬身,温声致歉,“阿娜妹妹,实在对不住。这些人多是山野粗人,没读过书,眼界浅陋,又惯了口无遮拦,方才冲撞了你,让你受了惊,还望你莫要往心里去。”

      阿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愠怒,神色渐渐平复,语气也缓和了几分,淡淡开口,“姐姐不必致歉,这点小事,我还不至于放在心上。今日前来,除了探望姐姐,还有一桩事,是奉了太后的懿旨。太后让我过来瞧瞧这修文馆的修筑进度与格局规制,也好回宫复命。劳烦姐姐派个人,带我在院里四处走走看看吧。”

      希儿闻言莞尔,应声的话到了嘴边,目光忽然瞥向不远处,那个正弯腰搬着粗木的少年。

      少年身着洗得发白的布衣,身形尚显单薄,眉眼清隽,正是希儿伯祖父家的幼子——裴尚。

      裴尚的身世算得坎坷,自他降生那日,母亲便因难产撒手人寰。

      父亲裴辽心有远志,不甘困于乡野做个庸人,便在裴尚年幼时,便丢下稚子,孤身投了军营从军。

      从十岁起,裴尚便独自守着父亲留下的一间老旧宅院过活,院里两亩薄田,种着瓜果菜蔬,全靠自己耕织劳作,才勉强糊口度日。

      直到他十五岁那年,军营传来噩耗,裴辽战死沙场,朝廷颁下一笔抚恤金,裴尚的日子,才算稍稍宽裕了些。

      如今希儿要凝聚裴家宗亲,重振裴家声威,这院里的族人,自然也少不了裴尚。

      希儿扬声唤道:“阿尚。”

      裴尚闻声立刻放下手中的木头,转过身来,目光恭谨地望向希儿。

      “你带这位姐姐,在院里的屋舍院落各处走一走,让她瞧瞧修缮的进度。”希儿沉声吩咐。

      “是。”裴尚躬身行礼,应声后,便走到阿娜身侧,做了个请的手势。

      阿娜颔首,跟着裴尚缓步往院里走去。

      此时的修文馆,尚在初建的光景,处处都是未完工的模样。

      院落里尘灰扑面,空旷的天井中,除了堆积如山的原木、青石、琉璃瓦,便是散落各处的凿斧刨锯,四下里皆是一片待建的荒寂,不见半分雕梁画栋的精致。

      阿娜沿着青砖砌起的院墙缓步而行,裴尚始终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不多言,不多语。

      院里的格局错落有致,几处偏院的地基上,还留着旧日的假山怪石,石缝间生着些不知名的花草;还有几处小径,用圆润的鹅卵石铺就了简单的纹路,算是院中仅有的几分装饰。

      一路行来,并无异样,可就在阿娜转身准备往回走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墙角堆着的几根干透的原木,眸色忽然微微一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亮。

      那原木的纹路里,竟爬着几只极小的木蠹虫。

      这虫子专以啃噬木料为生,头呈黑紫之色,布着细密的不规则细纹;前胸背板上,凝着一对紫褐色的斑纹,胸足是浅淡的黄褐色;脊背与体侧皆是莹润的紫红色,泛着细密的光泽,周身覆着一层稀疏整齐的黄褐色短毛,气门围片呈深褐;腹面扁平,色泽稍浅,节间的薄膜,是淡淡的姜黄。

      不过寥寥数只,隐在木纹里极不显眼,旁人瞧着,只当是寻常木虫,可落在阿娜眼里,却让她心底悄然生起了一番计较,眸光沉沉,再无半分波澜。

      两人循着原路逛完一圈,重新回到前院。

      阿娜对着希儿从容一笑,温声开口,“姐姐,院里的景致与修筑进度,我都瞧过了,既已了然,我也该回宫向太后复命了,今日便先告辞了。”

      “一路走好。”希儿微微颔首,神色平和,看不出半分异样。

      阿娜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出了宅院大门。

      她的身影刚消失在巷口,希儿脸上的温和笑意便瞬间敛去,眉眼沉凝,神色肃穆,对着立在身侧的裴尚沉声发问,“阿尚,方才她在院里,都去了哪些地方?途中可有什么异样的举动?或是问了什么特别的话?”

      裴尚垂眸回想片刻,据实回话,语气恭谨又笃定,“姐姐,她只是顺着院墙,看了几处待建的屋舍地基与木料石料,一路走一路看,不曾多问一句话,也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全程都很安静,并无半分异常。”

      希儿听罢,眉心微松,轻轻颔首,“好,我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

      “是。”裴尚躬身行礼,转身便又回到了工匠之中,继续搬木劳作。

      夜静风清,月悬墨穹,清辉漫落。

      子时时分,益州城内早已颁下宵禁,街巷阒静,不闻半分人声。

      庭院游廊之下,楚熙孤身伫立,抬眸凝望天际那轮皓月,清辉落满肩头,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思绪,尽数系在远方的白清兰身上。

      良久,他薄唇轻启,低吟出声,声线沉缓又怅然,“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

      吟罢,身后忽有一道沉稳的声线响起,温厚又带着几分了然的轻叹,“陛下,又在思念皇后娘娘了。”

      是江秋羽。

      楚熙喉间溢出一声轻喟,只淡淡应了一字,“是啊。”

      心绪翻涌的话到了唇边,终是咽了回去,他话锋陡然一转,侧目看向身侧的江秋羽,语气带着几分凉薄的打趣,“对了江秋羽,你白日里在百姓面前许诺,要为他们发粮赈银,朕今日便把话给你说透——朕这儿,分文无余。你既开了口,这钱粮的法子,便自己去想。”

      江秋羽面上掠过几分窘迫,随即躬身拱手,语气恳切又认真的辩解,“陛下,自凤兰皇后推行新政,整饬商道、肃清流弊之后,国库的存银早已盈溢,几近堆贮不下。陛下不妨松一松国库的锁钥,借着这钱粮收拢益州民心,这份恩德,百姓记的皆是陛下的仁厚,于您而言,百利无一害啊。”

      楚熙闻言,喉间溢出一声低冷的嗤笑,眸光扫过江秋羽,语气半是揶揄半是认可,“江秋羽,你倒是为官日久,心思愈发活络通透了。”

      江秋羽半点不怯,当即躬身行礼,神色端肃,朗声应道:“臣,谢陛下谬赞。”

      玩笑作罢,楚熙眉宇间的温软尽数敛去,神色沉凝,切入正题,沉声发问,“穆瑾之、张直与苍屹三人,何时能率军赶来益州,与我等汇合?”

      “回陛下,”江秋羽躬身垂首,回话字字笃定,“方才探子传回急报,不出后日,三位将军定能率军抵达,与我军合兵一处。”

      楚熙眸色锐起,周身漾开凛然的杀伐之气,沉声道:“好。传令下去,全军整肃军备,养精蓄锐。后日之前,出兵平南,务必一举拿下!”

      “臣遵旨!”江秋羽躬身领命,声线铿锵。

      一语落罢,他再不多言,躬身退下,步履轻稳,只留楚熙一人立于游廊之下,沐着满身清辉,凝望着天边皓月,身影在夜色里,愈发孤挺。

      这日清晨,晨辉漫过青瓦白墙,斜斜映进素朴的禅房,房内传出朗朗的读书声,声线清亮,字字掷地分明。

      “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长也;慈者,所以使众也。”

      读书的是魏哲。

      他在倪贝的严加管束下苦读不辍,只因倪贝有言,书读不进,学无所成,往后便只配忍饥度日,半点宽裕都无。

      书读到半途,窗侧的纱帘忽被晨风掀得一开一合,簌簌轻响。

      魏哲年纪尚幼,本就顽心炽盛,本就坐不住冷板凳读这枯涩典籍,此刻更是心猿意马,半点读不下去了。

      他瞧着倪贝已离了禅房,去为他备午膳的空当,当即搁下书卷,蹑手蹑脚跑到窗边。

      抬手掀开纱帘的刹那,便见窗沿上静静放着一方油纸包,纸下还压着一张素笺。

      他取过素笺细看,墨迹清浅,字字温软,小阿哲,油纸里是酥糕点心。往后你想吃什么,只管写了字条放在窗侧,我见了,便会设法给你送来。

      ——于玉

      魏哲一目扫完,抬手便将信纸丢进身侧燃着的香炉里,火苗一卷,薄纸转瞬便化为灰烬,半点痕迹也无。

      而后他小心拆开油纸包,里面摆着数块糕点,色泽莹润,花型各异,甜香丝丝缕缕钻进口鼻。

      他捻起一块,小口抿尝,清甜的滋味漫开舌尖,只觉满口生香,忍不住又细细咬了几口。

      魏哲心里清楚,这般精致的点心来之不易,生怕下次再难寻到,便将余下的糕点尽数收好,悄悄藏进衣柜的夹层里,又将手中这块糕点慢慢细嚼慢咽,把每一分甜香都尝得透彻。

      于玉待他这般温和,事事记挂,可魏哲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女人的好,皆是带着目的的刻意逢迎。

      只是在稚童的眼里,这份带着算计的温柔,也远比倪贝的严苛冷硬要熨帖得多。

      念及此间,魏哲眼底的稚软尽数褪去,凝起几分与年纪不符的沉冷戾气,恨意丝丝缕缕在心底蔓延。

      他恨于玉的虚情假意,更恨倪贝的严苛钳制,这两人的嘴脸,都刻在了他心上。

      一颗杀心,已然悄然生根——他日羽翼丰满,定要将这二人尽数除去,方能解心头之恨。

      世道凉薄,人心叵测,小小年纪的他,早已在这层层算计与磋磨里,磨去了天真,炼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他不信世间有半分真心,更不信旁人的温情眷顾。

      如今的他,不过是头被人牢牢钳制的幼虎,羽翼未丰,只能敛了爪牙蛰伏隐忍。

      只等他日长成头令人畏惧的猛虎,利爪出鞘,定要挣开这所有束缚,掀翻这满目寒凉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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