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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6、离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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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清兰虽回了虞朝,但她害怕虞珺卿又疑心自己会威胁虞珺卿的皇权,所以,他选择了以平民身份住在邑都城中的一家客栈里,不管虞珺卿如何劝她,她都不肯回宫。
这日,兴朝的军队经过邑都时,白清兰站在了城门前,前来迎接兴朝军队的还有卞世光。
可人群中有一身穿黑袍的人却引起了白清兰的注意。
只见此人行走时,步伐看似稳重却又带着几分轻盈,仿若脚底生风,于平地上行走亦是自在从容。
然而,白清兰细细感知,竟觉其周身气息虽有隐匿之态,却隐隐有破绽流露,想来此人应是会些武功,只是火候未到、造诣不深罢了。
虽说在邑都遇到会武功的武林江湖人士不算奇怪,但白清兰看那人偷偷摸摸的样子,再加上白清兰向来是个疑心病重的人,所以,她一直防着那个身穿黑袍的人。
邑都城外,步闽,江秋羽和穆槿之三人率兵进了蜀都,当穆槿之看到白清兰时,一脸不解,“娘娘,您怎么在这?”
白清兰随口应道:“接你们回家。”
穆槿之目光扫过白清兰的腹部,那本该微微隆起的腹部,却突然平坦,穆槿之第一想法却是,白清兰产子了?
白清兰问道:“这一路上可还顺利?”
江秋羽闻言,向白清兰诉苦道:“娘娘,你是不知道啊,虞朝背信弃义,直接在给我们的吃食中下毒,还好发现及时,才只损失了三名穆家军。”
白清兰闻言,对虞珺卿愈发失望,可有一点白清兰想不通,虞珺卿为什么不在穆家军和匈奴兵打仗的第一日就派人在穆家军的军粮里下毒呢?
但很快白清兰就明白过来,虞珺卿可能是想着,穆家军和匈奴兵斗个你死我活后再动手,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白清兰想通后,心里对虞珺卿彻底心灰意冷,白清兰对江秋羽道:“那些死去的将士,找到他们的家眷,多发些抚恤金安抚。”
江秋羽闻言,为穆家军打抱不平道:“娘娘,虞朝皇帝背信弃义,我们不该找他们要个说法吗?”
白清兰有些为难,但也有些无奈,虞珺卿毕竟是虞酒卿想保住的人,她看在虞酒卿的面子上也不能动虞珺卿。
白清兰刚想说话,突然见到那个身穿黑袍的人,手中拿着一包油纸包好的东西,正准备洒向天空时,白清兰眼疾手快,手掌运用内力,直接打出一掌。
如游龙翻江倒海般的一掌,翻云覆雨,铺天盖地,向黑袍人席卷而来,这一掌,白清兰带着十分的内力,这一掌也包含了白清兰对虞珺卿的怨气,全在此刻发泄出来。
这一掌威力无穷,街上不少做生意亦或围观的百姓都被这一掌的威力给扑倒在地,黑袍人武功轻微,面对宗师境的高手,他挡无可挡,避无可避,一掌直接将黑袍人打飞数米开外,由于黑袍人没有强大的内力护体,所以,落地时,他是脖颈被重重扭断,五脏六腑碎裂而死。
黑袍人不仅没有还手的能力就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这又快又猛的一掌瞬间打中。
白清兰瞥了一眼倒在血泊里的尸体,轻描淡写的道了句,“你们先回去,我现在就去找虞朝皇帝要个说法。”
穆槿之补充道:“我陪你去!”
白清兰无情拒绝,“不必!”
白清兰看向卞世光,“卞大人,将这尸体妥善处理好,本宫这就进宫面圣。”
卞世光对白清兰行了一礼,“是,殿下!”
白清兰语毕,转身离去,穆槿之紧跟上去。
两人来到一个无人的小巷后停下,白清兰有些不耐烦道:“一路上跟着我,你到底想怎样?”
穆槿之见白清兰动怒,心中慌乱,忙小心翼翼解释道:“白姑娘,我就是担心你的安全,所以才跟上来。白姑娘,你要不喜欢我跟着,那我远远跟着你行不行?你放心,我只远远跟着,绝不出现在你眼前碍你眼,我只要远远看着你安全就行了,这行吗?”
白清兰冷笑一声,“你以为你这样做很深情?你知不知道这很恶心!穆槿之,你可知,痴情的人可敬可佩,但唯独不可怜。你一直这样跟着我,你不觉得自己很下贱吗?”
白清兰心里憋的那股无名火,此刻终是发泄了出来。
穆槿之被骂的有些心酸,但看见白清兰那气的胸膛起伏的模样,他还是耐着性子,柔声细语安慰道:“白姑娘,你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什么了?能不能和我说说?”穆槿之强忍心头的那抹酸楚,他轻声安抚道:“我知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一定受了很多委屈,不然你也不会在说话上这么失控,你要是心里不舒服,你打我骂我,我毫无怨言。只求你别再生气了。”
白清兰轻叹一声,眼中闪过一抹痛色,几乎是咬着牙缓缓道:“我父亲死在了韶衡和赵王手里,我的孩子,也因我伤心过度而流掉了。”语毕,她突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容灿烂却又透着疯魔。
穆槿之瞪大了眼睛,被她此刻的模样惊得呆住,心中满是恐惧,只觉眼前的白清兰既美得惊心动魄,又像从地狱爬出的恶魔,带着无尽的怨念与狠戾,屠尽人间而来。
白清兰声音轻柔,每一个字却如利刃般狠戾,“我的孩子是因胎动而流掉,可我告诉楚熙,是我亲手杀了他的孩子,你是没看到,他当时那副快要疯了的表情……哈哈哈!!!让人看了,真是痛快!”
白清兰笑得畅快得意,目光阴鸷,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与仇恨都化作这疯狂的笑声宣泄而出。
白清兰就是这样的性子,她不好过,那大家就都别过了。她的骨子里就是极端的性子,可偏偏她又有一个正直善良,嫉恶如仇的父亲,教了她十八年的为人处世之道。
笑着笑着,一滴泪从她的眸中滑落,那是她对腹中孩子的忏悔,失去孩子,她自己也痛不欲生。她的父亲杨安辰本期望能抱外孙,如今,本该安享晚年、享受天年之乐的他,却惨死在韶衡和赵王的阴谋里,这叫白清兰怎能不恨?
白清兰于此刻顿悟,成长之价,乃失至亲、丧骨肉,诸般珍物皆化为泡影,唯余满心悲恨,如暗夜之渊,深不见底。
而一旁的穆槿之被她强大的气场震慑,呆立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片刻后,待白清兰冷静了下来,穆槿之才缓步走到白清兰面前,他满是心疼的安抚道:“清兰,你受委屈了。”此刻的穆槿之也不知该怎样才能帮到白清兰,于是他只能把矛头转向楚熙,“清兰,楚熙没有保护好你,是他负了你。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替你复仇。”
白清兰知道穆家军只听穆槿之的命令,白清兰轻声道:“若你想帮我,不如去做一方节度使,屯兵二十万。待我起义,推翻兴朝,你就是我最好的助力。”
本来心里愧疚的穆槿之闻言,二话不说便应下了。
白清兰转身缓步走着,“你帮我这么大的忙,想要点什么?”
穆槿之跟在白清兰身后,“不需要,我只想,你能天天开心就好。这样,我也能活的自在些。”
白清兰不解,“自在?”
穆槿之应道:“是啊!喜欢一个人是放手,可当我心里还有你的时候,我希望你能过的好,这样我才能过的好。”穆槿之转移问题问道:“对了,楚熙这次这么伤害你,你是不是不会再回兴朝了?”
白清兰笑道:“我想去追寻我的幸福。”
穆槿之嗯了一声,“那我就祝你,此生得偿所愿,事事顺心。”
白清兰劝道:“所以你回去吧!”
穆槿之拒绝道:“不,处理完了这件事,我再走也不迟。”
白清兰随口道了句,“随便你。”
语毕,头也不回的离去,穆槿之紧跟其后。
当白清兰去了皇宫找虞珺卿要公道时,这才知道,原来这一切都是狐乩的命令,那个黑袍人是应霭,他奉了狐乩的命令要毁掉穆家军,但好在白清兰机敏,没让他得逞。
白清兰与虞珺卿的误会消除后,白清兰便向虞珺卿辞行,最后才和穆槿之分道扬镳。
自南陌和古月国被兴朝收复后,兴朝的领土扩大了十倍不止。
兴朝从六州一都一城扩成了十四州十二城两都。
古月国除国都郴州的人全部死光外,许多百姓皆都投降,而南陌则是一个国家的人全都投降。
如今世上没有南陌与古月,南陌和古月的地盘一律全归兴朝所管。
虞暥带着窦茂和熊斌一块来了蜀都,蜀都的百姓虽全部投降于兴朝,但楚熙并没有为难南国百姓,楚熙依旧准许南国百姓在南国做生意经商,准他们像曾经那样生活。
蜀都街上热闹非凡,人声鼎沸,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各种小摊贩、江湖艺人、马戏团等都聚集在这里。
南街巷子口,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人来人往。
街角口不起眼的面瘫上却坐满了吃面的人。
给客人端面收碗的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这女子身着一袭罗裙,肌肤胜雪,秀发如锦缎般在脑后飘逸,模样姣好,宛如春日里盛开的花朵。
而她便是贾澜,而在摊位前煮面的人是一男子,长相妖冶,气质卓绝,面容冷清。
随身穿一袭布衣,可举手投足间亦遮掩不住他的贵气。
他便是萧曦泽。
虞暥带着窦茂和熊斌来到面摊找了个空位坐下,贾澜立马热情上前招呼,“三位客官,要点什么?”
虞暥应道:“来三碗面。”
虞暥说着将银子递给贾澜,贾澜接过后,便将萧曦泽煮好的面给端到虞珺卿三人面前,且还礼貌道了句,“三位客官慢用!”
贾澜见无人来吃面后,便走到萧曦泽面前,她关心道:“阿泽,这样的生活还习惯吗?”
萧曦泽应道:“日月如磨蚁,万事且浮休。这世间就没有存在千年的王朝,日月流转,王朝更迭是自然规律。”萧曦泽看向贾澜笑道:“我早就厌倦了日日勾心斗角的生活,如今,这逸志弃荣,自营生计的日子亦自有其独特风味。此身天地一虚舟,何处江山不自由。我其实啊,早就想去这天地间的大好河山看看了。”
萧曦泽语毕时,他看向贾澜,两人相视一笑。
虞珺卿等三人吃饱喝足后,便离开了面摊,继续游荡在蜀都大街上。
街上做生意的人不少但乞丐流民也很多。
白清兰虽然下令改革,但蜀都毕竟才刚刚归入兴朝,一些人还不适应。加之楚熙刚刚登上帝位,连自己的兴朝都没治理好,既没有精力,朝堂上也没人会顾及到蜀都,因此白清兰所说的改革,自然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推行到蜀都这些地方。
就在虞暥路走一半时,突然一个乞讨的小孩从虞暥身边走过,小孩有十岁模样,衣衫单薄,破破烂烂,头发疯散。
小孩是赤脚走路的,一看就知是流民,小孩在经过虞暥身边时偷了他的钱袋,由于是小孩,虞暥没有设防,可身后的熊斌却上前对虞暥提醒道:“那个孩子偷了你的钱,要追吗?”
经熊斌一提醒,虞暥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钱袋被乞丐偷了。
虞暥瞥了一眼小乞丐,见他瘦骨嶙峋,身材矮小,便摇摇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你看他吃不饱穿不暖,走投无路偷东西也是迫不得已。罢了,放他一马吧!”
虞暥话音刚落,只见方才那小孩突被一个头发半白,长相奇异,四方脸面,身躯高大的壮汉给猛地一推,小孩被这一下推的当场倒在地上,因手臂骨头碎裂而痛的在地上左右翻滚。
众人上前了解情况才知,原来是这小孩偷了壮汉的钱袋,被壮汉抓了个正着。
壮汉名叫郤锋,在蜀都最西边最为繁华的街道上经营着一家酒楼,名为金盛楼。
金盛楼里还有一位合伙人,名叫三金。
金盛楼的生意兴隆,日日都有络绎不绝的人光顾。
郤锋一脸凶神恶煞的对着小孩训斥道:“小小年纪不学好,学着偷东西,被打死也活该。”
小孩闻言,他忍着痛从地上艰难的爬起,一脸诚恳的跪在地上向郤锋磕头求饶道:“大爷,求您放过小的吧!小的知错了!”
小孩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令围观者也不禁起了同情心,虞珺卿也上前劝道:“这位好汉,您别打他了,他也只是个孩子,要不是饿到极致,他也不会偷你钱袋啊!”
郤锋本也不想把事闹大,便冷哼一声,从小孩身上拿过自己的钱袋后,刚准备转身离去时,虞暥唤道:“兄台留步!”
郤锋止步不解,“你还有什么事啊?”
虞暥好奇问道:“听说兄台是开酒楼的,在下阿暥,来蜀都游玩,正好要去住店。”
郤锋闻言,一脸了然,他态度缓和了不少,毕竟谁会和钱过不去?
郤锋笑道:“三位是要住店是吧?”
虞暥微微颔首,郤锋笑道:“好说,三位,随我来。”
郤锋语毕,虞暥等三人便跟着郤锋离去。
晴空澄澈,景王府庭苑间,绯樱似雪,纷扬漫天。
廊檐下,郁瑾瑜一袭白衣胜雪,腰背笔直如松。
他看着院中那粉白如雪的樱花,不由感叹,“樱花烂漫几多时?柳绿桃红两未知。”
郁瑾瑜话音刚落,一个婢子匆忙跑到郁瑾瑜身后对郁瑾瑜行了一礼,“郁公子不好了,杜小公爷带着人硬闯景王府,但被影卫失手杀死。”
婢子口中的杜小公爷便是杜笙,表面文质彬彬,实则就是个喜欢滥杀无辜的恶魔。
郁瑾瑜闻言便明白,定是她在景王府耍横,所以才被影卫杀死。
郁瑾瑜对婢子嘱咐道:“你去告诉驸马,就说我有事出城,让他不必担心。顺道嘱咐他,带着郁可和影卫离开景王府,替我转告他,郁可就拜托他照顾了。”
郁瑾瑜语毕,毅然决然的转身离去。
阳春三月,华州城外。
初晨之际,第一缕曦光缓缓铺洒,万物欣荣,漫山春色妍丽多姿。
但闻溪水潺潺,仿若灵弦轻拨。
遥听呦呦鹿鸣,正应“呦呦鹿鸣,食野之苹”之妙境。
群鹿嬉戏林野,相逐其间,鸣声空灵,如仙乐穿云。
乡野之处,杏花灼灼而绽,粉嫩娇柔,恰似少女酡颜。
微风拂过,花瓣纷扬散落,若雪霰飘飞,漫舞于天地之间,如梦似幻。
白清兰经过华州城外的乡野时,看见这满天杏花,却不禁想起了建兴三十七年,她和陌风在郊外春游的那日。
那日也和今日一样是个晴天,杏花漫天,吹了满头。
谁家公子风度翩翩,英俊潇洒,令白清兰只看一眼便想嫁了,一生一世就此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白清兰看着这飘落在自己头上的杏花,不由苦笑一声,喃喃道:“是啊!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白清兰还没从悲伤中走出来时,忽从天而降一人,男子一身白衣胜雪,五官俊秀。
他腰间别了一把折扇,眸光冰冷如铁,全身透着杀气。
男子是梵彧,他已经知道杨安辰已死的事了。
白清兰语气平静的问了一句,“前辈是来取我性命的吗?”
梵彧语气冷如寒冰,“安辰究竟是怎么死的?”
梵彧一提杨安辰,便是提到了白清兰的痛处,她的泪水瞬间落了下来,但白清兰依旧不卑不亢道:“因我而死,但我也已经替他报仇了。”
白清兰语音刚落,只见梵彧在移形换影间已来到白清兰身后,梵彧武功高强到连他施展轻功时,白清兰都察觉不到,待白清兰反应过来时,刚准备转身,白清兰却只觉后背猛地一痛。
“噗!!!”
白清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原来是梵彧一掌打在白清兰的后背。
浓稠滚烫的鲜血在太阳的照耀下艳丽鲜红,落入地面时染红了地上的杏花。
梵彧这一掌没有下死手,白清兰身负重伤,此刻的他直接五脏六腑疼到几近碎裂,她眉头紧锁,源源不断的血液从他嘴角流出,染透了她的衣衫。
白清兰伸手将嘴角边的血一把抹掉,她哽咽着嘴里的鲜血,一字一字道:“前辈,求您,再给我三个月的时间,我要去天雪山,采一株百解,救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三个月后,我会去找你,届时,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杀你?”梵彧冷笑一声,“白清兰,我何尝不想杀你?可我若杀了你,安辰在九泉之下也会恨死我。”
梵彧轻叹一声,“白清兰,安辰虽把你真心当女儿,但安辰因你而死,所以从此刻起,我不再是你长辈。最后,安辰有一点说得对,上一辈的恩怨,不该要下一辈来还。所以,我以后也不会再找你寻仇,日后见面,便是陌生人了。你好自为之!”
梵彧语毕,施展轻功,只在眨眼间消失在白清兰面前。
白清兰撑着重伤的身体一步步往华州城内走去,白清兰不知何时因体力不支倒在地上昏迷的,只知再睁眼时,自己躺在榻上。
这床榻下垫着柔软的被褥,身上盖着薄薄的蚕丝被。
白清兰醒来后,第一眼便看见房中站了一人,此人一袭红衣,风华绝代。
他是华宸。
当华宸看到白清兰醒后,悬着的一颗心终是放了下来,华宸连忙走到白清兰身侧,嘘寒问暖道:“清兰,身子可还有哪不适?”
白清兰动了动身子,身体的疼痛骤减不少。
白清兰摇摇头,声音平静,“没有了,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华宸坐到榻旁,轻声细语道:“清兰,你可不可以与我说说,到底是谁伤的你?”
白清兰低头不语,华宸立马意会,他转移话题道:“清兰,躺了这么久饿了吧?要不要起来吃点东西?”
白清兰知道华宸是在关心自己,但此刻的她没什么胃口,白清兰反问道:“我伤过你,你怎还会……”来救我?
华宸轻笑一声打断道:“你这傻丫头,哪有父亲会和女儿置气的?”华宸有些嫌弃的瞥了白清兰一眼,但只在瞬间,眼中却流露出满满的父爱,“傻丫头,虽然你不肯认我,但我是你爹。这世人常说,瓜连籽,可瓜熟落地,籽连瓜的很少。所以,爹不怪你。”
白清兰闻言,心中是满满的愧疚,激动之下她一把抱住华宸的身躯,头埋进他的怀里,哭的泣不成声。
这哭泣里不仅有自责还有她这么多天所受的委屈。
现在,白清兰终是能在最信任的人面前好好发泄一下了。
华宸见白清兰哭成泪人,便也只能轻拍她的后背,安抚道:“乖女儿,没事了,没事了。”
屋外细雨如丝,袅袅而落,微风轻拂,吹得繁花零落成泥。恍惚之间,夜幕悄至。
圆月孤悬天际,星子疏朗缀满苍穹。
庭院里,陌风斜倚摇椅,抬眸凝望星月,声线轻颤似风中残絮,“清兰,你何时才肯回来啊?我真的好想你。我的时日不多了,只要你肯现身,出现在我面前,过往种种,我皆可既往不咎,好不好?”
语毕,他心口空落如墟,半截魂魄似被抽离。带着孤注一掷的执拗,他低喃,“我再等你一段时日,你若仍不回,纵翻遍千山万水,我也必寻到你。”
话音未落,叩门声轻叩门扉。
陌风敛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平静无波,“门没闩。”
院外的俞敏推门而入,竹篮提在手中,里面是几匹叠得齐整的布料。
她款步至陌风身旁,笑意温婉,“陌公子,今日逛布庄,见这料子质地上乘,颜色也合你气度,便买来送你。”
陌风从袖中摸出三两银子递去,俞敏却摇头推回,“纯是心意,分文不收。”
陌风将银子搁在石桌,起身进屋端出一盘糕点,“午后闲来做的,剩了些,你尝尝。”
俞敏笑意愈深,眼底眉梢浸着暖意。她放下竹篮取了一块,抿了一口,软糯绵密、入口即化,只是甜得有些灼舌。
“陌公子偏爱甜食?”她含着糕点问道。
“我不喜甜。”陌风声音轻淡,目光落在糕点上,神色微动,“但内子,向来爱这个味道。”
俞敏心口骤然一涩,强压着失落岔开话,眼底带着几分探询,“陌公子与白姑娘情深至此,这些年,想来从未红过脸吧?”
陌风指尖微顿,神色未变。
夫妻间的纠葛与温存,是刻在骨血里的私藏,是他甘愿用性命守护的珍宝,怎可与外人言说?
那些甘之如饴的时光,那些痛彻心扉的拉扯,都只属于他与白清兰,旁人不配听闻,也无需知晓。
他淡淡颔首,“她性子虽烈,却待我极好。”
仅此一句,便封住了所有可能的追问,再多的细节,他不愿说,也不会说。
白清兰是他的命,是他心尖上最柔软的角落,岂能轻易示人?
其实,若说“争执”,倒真有那么一回,但却是唯一一次。
那年陌风十八,白清兰十六。
同袍月辰出任务时重伤垂危,训影室已然弃疗,头领竟要将他丢去乱葬岗任其自生自灭。
陌风与月辰自幼一同长大,亲如手足,当陌风得知头领要将月辰扔进乱葬岗的消息时他心急如焚,连夜跪在白清兰的闺房前哀求。
那夜亦是星月皎洁,陌风身着黑衣,膝行于地。
向来沉稳内敛的他,此刻罕见地声嘶力竭,叩首不止,额角撞得青石板轻响,“求主子救救月辰!只要主子肯施援手,属下愿以命相抵!”
濒临绝望之际,闺房门“吱呀”开启,丫鬟引他入内便悄然退下。
房内珠帘垂落,红毯铺地,烛火摇曳映着满室奢华。
檀香木床榻上堆着绫罗绸缎,白清兰身着亵衣,青丝松垂,斜倚榻边,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榻边锦缎。
陌风当即跪地磕头,额头触地,“属下拜见主子!”
白清兰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抬眸睨着他,“月辰的事,我已听闻。你想救他,拿什么来换?”
“只要主子肯施救,属下愿以命相抵……”话未说完,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白清兰用了十足力道,陌风脸颊瞬间青紫,嘴角溢出暗红血珠。
鲜红映着白皙面容,竟平添了几分妖冶。
白清兰望着他那双含情眼,暗忖,果然是个摄人心魄的妖孽。
陌风垂首望着地面,眼底翻涌着委屈与倔强。
他不懂,自己只为救兄弟,为何会遭此对待?
虽心有不甘,但碍于尊卑,只能戢鳞潜翼,不敢有半分表露。
“怎么?不服?”白清兰挑眉,语气带着挑衅,指尖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属下不敢。”陌风强忍怒气,声音依旧温顺,垂着眼帘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白清兰抿唇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收回手指,“陌风,想救月辰,便用你的身子来换。”
陌风再度磕头,额角泛红,语速急切,眼角已沁出泪水,“谢主子!只是月辰伤势危重,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凶险,还请主子先派人救治,事后,属下任凭主子处置,绝无半句怨言!”
这话在白清兰听来,却是公然挑衅。
一个身份低贱的影卫也敢教主子做事?这还真是越来越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白清兰自幼被杨安辰和白秋泽宠得嚣张跋扈,又极好强,绝不容许任何下人违逆。
她眉眼沉凝,语气冷得像冰,“你胆子倒是越来越大,竟敢顶嘴教我做事?”
“属下不敢!”陌风连连磕头,额角撞得地面轻响,却仍不死心,声音带着哀求,“可月辰真的撑不住了,求主子发发慈悲!”
见白清兰依旧沉默,陌风知道,多耽搁一分,月辰便多一分危险。
他索性心一横,猛地站起身便要离去。
“大胆!谁准你起身的?”白清兰怒喝,眼底怒火翻腾,长眉紧蹙。
“抱歉主子,恕属下不能从命。”陌风咬牙,攥紧双拳,大步向外走去。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违抗她的命令,白清兰怒火中烧,厉声吩咐,“来人,拿下他!不许伤他性命,我要活捉!”
话音刚落,两道黑影从房梁破空而下,长剑出鞘的寒芒瞬间撕裂烛火暖意,刃尖划破空气的锐响刺耳惊魂。
陌风刚伸手去摸腰间佩剑,才发现匆忙赶来竟未佩戴,只能赤手空拳应对。
他得白清兰亲授武功,本是影卫中的顶尖好手,此刻情急之下,招式更显狠戾。
只见他身形飘忽,步法诡谲,目光死死锁定两名影卫手腕,借着余光预判攻势,时而侧身让过剑锋,时而旋身反击,拳法虚实交错。
二人一左一右呈合围之势,脚步交错间封死退路,剑风裹挟着劲气扫过,案几上的酒杯白瓷酒壶应声碎裂,烛火被搅得疯狂摇晃,满室杀气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陌风沉腰扎马,掌心扣拳泛白,眼底翻涌着护友心切的孤勇,呼吸间皆带凛冽杀意。
左侧影卫弓步前冲,长剑直刺心口,刃尖破空呼啸、寒气砭骨。
陌风不退反进,足尖轻点地面骤然拔高,右手如鹰爪闪电探出,精准扣住对方腕脉狠狠掐入,左手顺势劈中其小臂麻筋,“咔嚓”脆响过后,影卫的长剑“当啷”落地。
陌风旋身顶膝撞向对方小腹,影卫闷哼躬身,嘴角溢出酸水。
右侧影卫趁机挥剑横斩,剑锋直逼脖颈。
陌风侧身拧腰,发丝被剑风扫断纷飞,脖颈处一道细小红痕渗出血珠。
他反手一掌拍在剑脊,“铛”的一声震裂对方虎口,鲜血飞溅间左脚飞踹而出,正中膝弯,影卫轰然跪地。
两名影卫默契起身,长剑再度交织成网。
一人正面猛攻如潮水压境,剑风刮得脸颊生疼;另一人绕后突袭下盘。
陌风后撤半步,竟徒手攥住迎面剑刃,掌心皮肉瞬间被割破翻卷,鲜血顺着剑身蜿蜒滴落,在红毯上晕开朵朵血花,他却死攥不放。
余光瞥见侧方剑刃逼近,他猛地拧身回带长剑,迫使正面影卫前倾挡在剑锋前,侧面影卫收势不及,剑尖擦着同伴肩头划过,带出一串血珠。
陌风趁隙屈指成爪,戳中其心窝要穴,一道刚猛气劲骤然反噬,直扑床榻上的白清兰!
陌风心头一紧,下意识侧身欲挡,后背空门瞬间暴露。另一影卫抓住破绽挥剑劈下,一道血痕瞬间浸透黑衣,刺痛蔓延肌理。
陌风却顾不上伤势,只死死盯着榻上之人。
只见白清兰静坐如山,劲气裹挟着血腥与锐风掀动她鬓边发丝、震得珠帘乱颤,却在距她三尺之地骤然凝滞,无形气罩将劲气消融殆尽,她衣摆未动,神色淡然如初,仿佛周遭厮杀与她无关。
确认她安好,陌风眼底杀意更炽。
左臂勒住受伤影卫脖颈,右拳如重锤砸断其肋骨,将人掼在梁柱上,对方口鼻溢血瘫倒。
面对另一影卫的疯狂劈砍,他侧身避开,矮身横扫下盘,膝顶胸口再凝力重重点中肩膀,影卫瞬间软倒,长剑脱手。
片刻之间,屋内已然狼藉。
梁柱凹陷、博古架歪斜,瓷片碎渣混着血迹遍地,空气里弥漫着血腥与焦糊味。
陌风后背血痕仍在渗血,掌心皮肉模糊,身形摇摇欲坠却始终挺立,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混着血滴滑落,每一次呼吸都牵扯伤口,却未发一声痛哼,凛然姿态如劲松不倒。
此时的他发丝散乱,双眸赤红如血,周身戾气蒸腾,手上滴着鲜血,已然进入杀手的本能状态。
床榻后珠帘微动,白清兰见状,单手拍向床板,借势飞身而起,内力涌动,衣袂翻飞间落在他身后,正要出手制住。
陌风凭着影卫本能,下意识挥出一掌,掌风凌厉,直指她面门。
可就在陌风看清来人是白清兰的瞬间,他失了理智的眼眸骤然清明。
这世间,唯有白清兰能驱散他的戾气。
陌风惊惶之下急忙收拳,手腕猛转偏开,却已然不及,残余内力擦过她的左肩,鲜红血液溅落在他脸上,带着温热的腥甜。
错愕与心疼瞬间攫住陌风,他瞳孔骤缩,正要开口致歉,白清兰一掌已印在他胸膛。
力道不算沉重,却也让他连退数步,后背撞在案几上,案几应声断裂,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红毯。
恰在此时,丫鬟推门而入,见满地狼藉却神色平静。
盟主府中厮杀本是常事,丫鬟已经见怪不怪。再加上主子的事丫鬟也管不着,他们只要做好自己分类之事便好。
丫鬟对白清兰行了一礼,“小姐,奴婢已请名医救治月辰大人,此刻已无大碍。”
白清兰轻叹一声,抬手拭去肩头血迹,“退下吧。”
陌风望着她肩头的伤,心痛如绞,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又跌坐回去。
待众人退去,白清兰神色郑重,语气冷硬,“从今往后,我这不再需要你。明日你收拾行囊,带着月辰离开,你们自由了。”
陌风闻言,心急如焚,他再度跪地,额头抵地,声音哽咽,带着哀求,“主子,千错万错都是属下的错!求您别赶我走,属下愿留在您身边尽忠,哪怕做个寻常护卫也好!”
“你身中冰蚕毒,无解,留下来我也无法根除。”白清兰冷哼一声,别过脸去,语气藏着不易察觉的担忧,指尖却微微蜷缩。
“属下留下从来无关解药,只求能伴在主子左右!”陌风抬头,眼底满是执拗。
“我这不需要不听话的影卫。”白清兰语气依旧强硬。
“属下一定听话!今日之事绝不再犯,求您留下我!”他连连磕头,额角的伤再次渗出血迹。
“滚出去跪着。”白清兰闭了闭眼,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陌风眼中燃起希冀,哽咽着问:“您这是…肯留属下了?”
白清兰眉眼一沉,陌风不敢多言,起身退至门外,自戌时跪到子时。
寒夜露水打湿衣袍,伤口在冷风里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头的惶恐。
他怕,怕这一跪便是永别,怕自己再也无法守护那个高高在上却藏着柔软的身影。
忽然,屋内传来器物倒地之声。
陌风生怕她遇险,顾不得规矩便冲了进去,却见白清兰醉倒在地,想来是从床榻上跌落。
他轻轻合上门,小心翼翼将她抱起,动作轻柔如呵护易碎珍宝,低声致歉,“主子恕罪,属下失礼了。”
将白清兰安置在床榻上后,又为她掖好被角,陌风才开始检查她的肩伤,陌风怕看到白清兰玉体,特意用衣服被褥将白清兰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肩上被他伤过之处。
陌风见伤口不算深,却已结了血痂。便取来金疮药,小心翼翼上药、包扎,动作利落却满含温柔。
可他不知,白清兰竟是假寐。
她趁醉翻身,一把将他按压在榻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那一夜,白清兰用道具将他折磨得三日难以下床,锁骨与肩头被白清兰似发泄似报复般咬得鲜血淋漓,皮开肉绽。
陌风痛得泪流满面,喘息不止,痛到极致时,连脚趾都蜷缩了起来,身板僵直,那双结实而又细长的双腿抖如筛糠,却始终紧抿双唇,一言不发,双手死死攥着床单,指尖泛白,手腕青筋暴起。
但他却不后悔,反而甘之如饴地承受着白清兰在他身上一次又一次的磋磨摧残——只因那人是白清兰,只要能让她消气,哪怕是性命,他也心甘情愿奉上。
白清兰将她折磨到直到他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白清兰才肯罢手放过他。
待陌风沉沉睡去,白清兰却取来药膏,细细涂抹他身上每一处伤口,动作轻柔,眼底满是悔意。
中途陌风三度惊醒,前两次惊醒时,眉峰骤然紧蹙,眼底翻涌的狠厉与警戒是刻入骨髓的影卫本能,指尖已悄然摸向腰间空无一物的位置。
可当视线撞进白清兰沉静的眼眸,那一身紧绷的戾气便如潮水般退去,睫毛轻颤两下,便又安心阖眼,呼吸重归平稳。
这份卸下所有防备的松弛,是经年累月的训练也无法磨灭的信任,早已融进骨血。
最后一次醒来,他陷在半梦半醒的混沌里,视线模糊间撞见白清兰的身影,眼底的厉色瞬间褪去,漫上一层化不开的温柔。
陌风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这是梦吗?
不然,他高高在上的主子,怎会屈尊降贵,为他这个卑贱的影卫上药?
陌风的指尖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抬起来,想要触碰白清兰的脸颊。
泪水不知何时濡湿了眼睫,视线愈发朦胧,那抹轮廓在光影里忽明忽暗,仿佛一碰就会碎。
见她没有半分躲闪,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既有不可置信的激动,又有身份悬殊的酸涩,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贪恋,百般滋味交织在一起,搅得他喉头发紧。
“是梦啊……”他喃喃低语,声音带着未醒的沙哑,“真的是梦。”
只有在梦里,他的清兰才会这样温柔待他,没有疏离,没有隔阂。
陌风伸出洁白如玉的手臂,那只常年握刀却修长白皙的手,此刻却轻柔得不像话,小心翼翼地环住白清兰光滑如瓷的脖颈。
他鼓足了毕生的勇气,俯身去亲吻白清兰的唇瓣,霸道却不失温柔。
白清兰依旧没有动,除了乖巧顺从的任他摆弄外,只有那黑长微卷的眼睫毛微微颤了颤。
这份纵容让陌风心底的欣喜如藤蔓般疯长,蔓延至四肢百骸,连身上的伤痛都淡去了大半。
这样的梦,他做过不下数百次。
梦里有她的笑,有她的温言,甚至有过更亲昵的纠缠,可从未有一次,真实得如此刻骨。
唇瓣相触的柔软,鼻尖萦绕的淡香,还有她身上沉静的温度,都清晰得仿佛不是幻象。
可被白清兰折腾了半宿的他体力早已透支,他只能轻轻吻着,不敢太过放肆,片刻后便支撑不住,带着满心的满足与一丝隐秘的眷恋,再次沉沉睡去。
三日后,陌风见到月辰。
见他手臂青紫,身上遍布咬伤,月辰怒不可遏,“是不是你为了救我,主子才如此折辱的你?我这就去为你讨公道!”
陌风连忙阻止,但却沉默不语。
自那夜后,白清兰对陌风避而不见。
陌风心知白清兰是生气了才不见他,为了让白清兰消气,陌风会用自己微薄的俸禄日日为她购置所爱之物,甜糕、珠钗、绣帕,衣裳,胭脂水粉,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这些东西,虽然陌风心知,白清兰会瞧不上,但他还是想以此方式补偿,这也是陌风唯一能对她补偿的方法了。
陌风为了能见他,甚至会在深夜悄悄守在她的窗下,听着她的呼吸声,确认她安好,便觉心安。
直到一日,陌风突闻,白清兰又让训影室选来了一批新的侍卫,个个样貌俊美,身形挺拔,武功高强。
陌风知道白清兰心性,她喜好美男,尤其偏爱文武双全、多才多艺之人。
这些时日白清兰不曾见他,他知道白清兰没有原谅他,又害怕自己被这群影卫替换,于是,陌风在一个飘着细雨的黄昏,趁白清兰遣散所有下人之际,私自闯进了她的闺房。
白清兰站在窗前,背影纤细却依旧带着傲气,雨水打湿窗棂,氤氲了她的轮廓。
她今日喝了酒,带着几分微醉。
良久,她转过身,眼眶泛红,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珠,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陌风从未听过的柔软与愧疚,“陌风,那日…是我错了。”
短短六个字,如惊雷炸响在陌风耳畔。
他猛地抬头,怔怔地望着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涌动。
眼前的女子,出身尊贵,是天之骄女,向来骄傲得不肯低头,除了她的两位父亲外,从未对谁服过软,如今竟对他这个身份低贱的影卫说“我错了”。
他看见她微微抿着唇,平日里带着傲气的下颌线,此刻竟透着几分无措,那双总是含着疏离的眼眸,此刻盛满了真切的歉意。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从心口涌向四肢百骸,比任何良药都能抚慰伤痛,比任何甜腻都让人沉醉。
他喉头哽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眼眶发烫,连日来的委屈、惶恐、思念,都在这一刻化作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下意识地想要磕头谢恩,却被白清兰抬手制止。
“我不该拿月辰的性命要挟你,不该对你动手,更不该……赶你走。”
白清兰的声音带着酒气,却异常清晰,指尖微微蜷缩,似是鼓足了勇气。
这些话是她清醒时羞于启齿的,但也唯有在此刻,她才说得出口。
陌风心头震颤,瞬间便懂了。
她这般骄傲,如高岭之花,向来将软弱藏得比深渊还深,清醒时便是刀架颈间也不肯露半分怯色,承认过错于她而言,比受百刑更难。
唯有此刻醉意醺然,才肯卸下些许坚硬铠甲,漏出一星半点真心。
可即便如此,她眼底仍藏着不易察觉的戒备,指尖攥得发白,仿佛这番示弱是天大的冒险,连认错都带着与生俱来的倔强,不肯全然袒露软肋。
他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只剩无尽疼惜。
这便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子,嘴硬心软,连道歉都带着一身铠甲,却不知这般模样,更让他甘之如饴。
过往所有的委屈、伤痛,那些日夜煎熬的惶恐与思念,在她这寥寥数语里,尽数化作了蚀骨的痴恋。
于他而言,侍奉她、守护她,本就如《礼记》所言“服勤至死”般理所当然,哪怕只是做个远远望着她的影卫,此生也足矣。
白清兰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要留下,便留下吧。”
那一刻,陌风觉得所有的伤痛都烟消云散,所有的等待都有了归宿。
他只是她的影卫,却被她放在了心上,让她放下了与生俱来的骄傲。
这份道歉,重逾千斤,是她给予他独有的殊荣,是他此生最珍贵的宝藏。
他俯身跪地,额头轻触地面,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坚定,“属下,谢主子。”
往后岁月,他更是将白清兰视若性命。
她喜好甜食,他便日日研习糕点技法,指尖被烫出无数水泡也未曾停歇;她每每月事来临,他会在她熟睡后,偷偷从房梁上下来,用内力替她暖着身子;她偶感风寒,他便衣不解带守在榻边,时刻留意她的病情。
这些点点滴滴的守护,他从未对任何人提及,只因这是他与白清兰之间最私密的羁绊,是他心甘情愿的付出,无需旁人知晓,更无需他人称颂。
回忆至此,陌风收回思绪。
他对俞敏语气平淡,“俞姑娘,天色已晚,糕点你若爱吃便带些回去,早些歇息吧,我也倦了。”
不等回应,陌风转身进屋,关上大门,将庭院的月光与旁人的窥探一同隔绝在外。
俞敏望着紧闭的房门,喃喃自语,“陌风,即便你对我冷淡,我也不会放弃。”
她端着糕点离去,任由过分的甜意冲淡心底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