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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九十五站 羁星崖 既应了祈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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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过半,一轮皎月高挂夜空。月光皎洁,整片翕海波光粼粼,道不尽的清朗澄明。
在翕海之东,有一方高峭山崖,半没在水,势若指天,唤作:羁星崖。
今日一早,太羽宫所有弟子便候在崖下。一色纯白羽衣,远远看着,恰若皑皑冬雪,道不尽的清冷肃穆。只是等到了此时,这份清冷肃穆,已然化作了阴冷沉郁。待到幽暗灯火领着磅礴黑气铺地而来,数百具骷髅簇拥着一乘步與缓缓行近,众人皆露了愤懑之色,只按捺着不发作。
太羽宫的怨气这等厚重,随墨知遥来的人皆有感觉。程柯压着眉头,手中长剑紧握,分毫不敢大意。江叙和羽猎营一众满面为难,尴尬地不敢直视众人。唯有郑佑和常甯,一个年纪小不谙世事,只东张西望地看稀奇;另一个昂首挺胸,故作了一派不可一世之态,颇有几分狐假虎威的意思。
一行人受着众人的目光走到崖下,上来迎接的,正是萧冶。他无甚情绪,躬身一礼,道:“恭迎墨前辈。”
步與缓缓落地,帷幔中的墨知遥轻笑了一声。只见黑气散开,所有影骨一瞬归身,她携着一身熠熠星光,倏然间出了步辇。太阴之下,众人眼前的,是一具华服盛装的骷髅。
萧冶低着头,声音沉得近乎沙哑:“按照约定,请娘娘领一名弟子上崖。”
骷髅森森笑着,也不应他,只侧头向后道:“好徒儿,还不跟上?”
程柯知她唤的是自己,提剑上前,却未敢与她并肩,只停在她身后几步之地。
两人刚要走,常甯过来,递给程柯一把伞,又冲墨知遥一拜,朗声道:“云外阁恭候娘娘凯旋!”
墨知遥将头一点,虽骷髅之相看不出表情,但姿态却似高兴。“乖。”她夸奖了一声,又对程柯道,“走。”
程柯答应了一声,小心地撑起伞,亦步亦趋地随墨知遥向前。
羁星崖上,华茵早已等得不耐烦,正来回踱步。见墨知遥来了,她脚下一停,挑眉冷笑,转身拜道:“真人,人已到。”
顺着她拜向望去,就见一方石案。案台上摆着茶炉杯盏,一名男子正慢悠悠地沏茶。
乍然初见,程柯却有种莫名的感受,似是早已熟识。只因那副相貌,便是天上地下最合衬“凤池真人”这个名号的。鹤骨松姿有之、温文尔雅有之、气宇轩昂有之……世间所有对“凤池真人”的想象与描绘,皆在一身应验,甚至精细到发丝。无论是谁,在看到这个人的第一眼时,就能知道他一定是“凤池真人”。如此,他便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定义,一个不可捉摸却又无比确凿的存在。
这份感受太过诡异,近乎恐怖。程柯不自觉绷紧了全身,撑伞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震落细碎的月光。
这时,墨知遥抬手,轻轻托住了伞柄,开口对他道:“真人的弟子不懂礼数,你可别有样学样。不管见什么人,招呼一声,方是我积骨洞的规矩。”
恐惧与颤抖都在一瞬止息,程柯松了口气,应了一声,也不行礼,只朗声道:“积骨洞弟子,程柯,见过凤池真人。”
凤池笑得无奈,放下了手中茶盏,道:“本座教徒无方,让道友见笑了。”
这番话下来,华茵的脸色煞是难看,但此刻要说行礼招呼却是迟了。她只得忍着不悦,恭敬侍立。
凤池也不在此事上多计较,又道:“道友耽搁许久,本座还以为道友反悔了呢。”
墨知遥听得此话,放下了托伞的手,向前走出了一步。月光半遮半掩,少女半是娇容半是枯骨:“世人常言,太阴之下,我的功法更厉害些。”
凤池想了想,欣然问道:“事实呢?”
墨知遥答得轻巧:“没差。”
凤池笑出了声来,起身踱近了几步:“道友深谋远虑,本座这里谢过了。”
“既应了祈愿,自然要达成。”墨知遥抬头看了看月色,“时候不早了,上路吧。”
话到此处,程柯愈发不解,更愈发不安。华茵亦体会出异样,满目都是惶惑,但要问时,就听凤池叹了一声,道:“正是呢。”
话音一落,当空的明月倏然黯下,无数星辰熠熠闪烁。光影落水,浮动一片璀璨。一时间天水一色,星光辉映,周遭景物全然被这异景覆盖,更阻隔了崖下一众太羽宫弟子的视线。
程柯只当是凤池要出手,忙将伞弃下,铿然拔剑。然而,剑未出鞘就被墨知遥压住。她的神色轻松,更无半分战意,只是静静看着前方。
程柯很是茫然,随她看去时,却被所见景象震骇。
那名为“凤池真人”的存在容貌竟已大变:挺拔身姿渐渐佝偻,眉须鬓发皆化苍白,灰斑爬上皱褶丛生的肌肤,昏黄侵入晦暗失彩的双瞳……
“这是……”华茵亦是惊骇,更怒不可遏,转头斥道,“妖女,你这是什么邪法?!”
“呵……”墨知遥的语气带着些许惋惜,但仍旧平淡,“不过是濒死之相,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华茵哪里能听这些话,金鼎赫然在手,二话不说便要催动金丹。
“住手。”凤池的声音喑哑虚弱,却及时制止了华茵。
华茵回身,紧张万分,“真人,这妖女……”
凤池轻轻嗽了几声,慢慢说道:“本座寿限已至,与人无尤。”
寿限……已至?
这话太过荒谬,华茵禁不住笑了。但很快,她的笑容凋零,化作难以言喻的恐惧:“真人……究竟在说什么……”
墨知遥走近那二人,语带怜悯:“金丹术虽能延寿,到底有限,可惜了。”
“不可能!”华茵厉声反驳,“我太羽宫早已炼成长生不死的金丹,怎会有限?!你这妖女休要胡言乱语!”
墨知遥目光一移,望着凤池道:“这就是你属意此人观战见证的原因?”
凤池浅浅笑着:“本座虽门下众多,却无一人可堪重负。如今也只能借此机会,教这不肖徒儿最后一课了。”
华茵几乎无法思考,只怔怔看着凤池:“真人此言何意?”
眼看凤池一脸讳莫如深,似是在等徒儿自己领悟。墨知遥可没这般耐性,直截了当地道:“太羽宫金丹术虽精妙,但至今也未能炼出长生不死的丹药。凤池真人闭关日久,也是为了隐瞒此事。而今他大限已至,若此事被世人知晓,不仅折损太羽宫的威名,失去朝廷的信任,更会毁了众弟子的修行精进之心。因此,战死方是上策。”她说着,摇了摇头,“说不得,真人还是太宠徒儿了。”
凤池听罢,又笑了起来。
程柯被他二人的对话惊了心。原来,根本没有什么生死之战。墨知遥之所以说“必胜无疑”,是因为今日就是凤池真人的大限之日。而她应战的理由,是为了维护金丹术,维护所有太羽宫弟子的道心……除了,一个人……
他恍然看向华茵,这才明白此间用意。观战见证,凤池不选主掌太羽宫事物的盛均,也不选左膀右臂的萧冶。唯独那视百姓性命为草芥,在沐阳谷犯下大过之人,才值得经受这场残酷的“授课”。华茵乃是司药长老,所炼药丹天下闻名,无数人凭此延年益寿。但能炼出长生金丹的,从来只有凤池真人。世人将其归结于修为、归结于金鼎、甚至归结于体质……而这些,也正是她奋发精进、不断求索的目标。可如今,所谓“长生”不过一场虚妄,她该如何自处?
——今时今日,不在羁星崖的人,才是被爱护庇佑着的。
华茵也意识到了这一切,她的神色从怔忡变为了莫大的恐慌,除了否定,她想不出任何应对的方法。满腔愤懑催红了她的双眼,她恶狠狠地盯着墨知遥:“我明白了,一切都是你这妖女的阴谋!除却真人,能炼长生金丹的还有弗涯药庐!你杀害我师兄李艾丘,焚毁药庐,目的就是为了谋害真人!毁我太羽宫基业!好生卑鄙!”
这般疯言疯语程柯再也听不下去了:“弗涯药庐作恶多端,李艾丘自食恶果,与我师尊何干?真正满腹阴谋诡计的,从来就是你太羽宫!”
华茵冷笑着道:“你这尘烬宗的恶徒,杀人取血的邪修,‘作恶多端’四个字,你也配说?!”
尘烬宗始终是程柯心上的一根刺,每每提起便扎得生疼,竟迟了反驳。
华茵还想继续讽刺,舌骨却被一股力量压住,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定骼……
“普天之下,谁都能骂尘烬宗是邪修,唯独太羽宫没资格。”墨知遥开了口,她瞥了眼被强制噤声的华茵,又问凤池道,“你这徒儿,究竟是真傻还是装傻?”
凤池低头叹了一声:“惭愧……”
“哼……”墨知遥不客气地接过话,“你是该惭愧。门下千万,可教出来的徒儿不是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就是是非不分的狂妄小人,剩下的,又尽是浑浑噩噩的无知之辈。实在可悲。”
如此发展,倒让程柯有些惶惑。墨知遥替他出头,他自是欢喜。但用这等尖刻的语句羞辱凤池真人,却又令他担忧。
墨知遥却毫无顾忌,她转向华茵,语调里满是高高在上的轻蔑:“李艾丘为炼药丹,无所不用其极。以人试药、以人入药,皆是寻常手段。可恨他还散布毒蛊瘟疫,假借医治之名,实为钻研药理,不知祸害了多少百姓。什么‘醉心医学,不理俗事,避居深山’,都是幌子,他不是卸任了司药长老,而是被太羽宫逐出了师门。”她又看向凤池,“只是真人终究不忍心清理门户,我猜,也是为了长生金丹吧。”
凤池无言以对,只讪讪笑着。
一旁的华茵怒不可遏,拼尽全力发出呜咽:“你……无凭无据……胡说……”
“凭据?”墨知遥笑着,抬手点了点自己的额头,“纳化骨骼后,其记忆也会纳化。曾经有一个弗涯药庐的弟子奉上骨骸,向我祈愿……”
霍耘……
程柯想起这个名字时,就见墨知遥看向了自己,下面的话,便是对着他说的了:
“离火丹鼎,百毒难侵。瘟疫扩散时,唯有尘烬宗庇佑下的村落安然无恙。弗涯药庐视其为敌,明面上悬壶济世,暗中散布谣言,称其杀人取血,修炼邪功。撺掇无知百姓恩将仇报,诱杀尘烬宗弟子百余。李艾丘更藉此将尘烬宗弟子囚在弗涯药庐,百般折磨,意欲破解离火丹鼎。至此,尘烬宗与弗涯药庐结怨。”她说到此处,又是无奈,“可惜那尘烬宗宗主心志不坚,受了冤屈,就索性做实了邪修之名,后又与弗涯药庐的弃徒霍耘结了道侣。但向弗涯药庐复仇,等同与太羽宫为敌,不久之后,太羽宫联合天下正道一同围剿尘烬宗……”
程柯道不清自己的感受,只是惶然看着墨知遥。
诸邪尘散,万恶烬落。凡我弟子,烈血不灭。——他终于明白了这十六个字的意义,但到了今日,明白与否早已不重要。往事化尘入土,恩怨落地生根。正邪善恶没了定数,唯有爱恨不灭。或许,爱恨也都不重要……
墨知遥见他落寞了神色,话题也适时一转:“太羽宫当庆幸,我此生只论喜恶,不问是非。否则,焉有你太羽宫大言不惭的余地!”
凤池长叹一声:“道友说得不错,但请道友不要忘记答应本座的事。”
墨知遥冷笑了一声:“你大可放心。今日羁星崖上发生的所有事,我绝不会再向任何人提起。而你,也别忘记答应我的事。”
凤池答得坦然:“这是当然。今日之后,太羽宫将向帝后请辞,再不干涉朝堂之事,更与积骨洞永不相犯。”他说罢,走到了华茵身前,抬手解去她身上的“定骼”,吩咐道,“这些话,由你向众弟子交代。”
华茵整个人还陷在混乱中,迟迟没有应答。
“好了。”墨知遥的语气复又冷漠,“依照约定,你的骨头我收下了。”
此话一出,程柯忽觉一阵心惊:“骨头?”
“向我祈愿者,皆需奉骨骸一副,有何奇怪?”墨知遥含笑应他,“你刚破境,若能炼化凤池的骨头,对修为大有益处,金丹术也能通晓些许,划算得很。”
划算?
若是公平交战,生死自负,倒也罢了。可若是取走骨头,毁坏尸身,太羽宫如何能忍?她又说羁星崖上的事绝对不会向他人提起,难道就任由天下人误解,承受不该有的污名?为了维护太羽宫可怜的“道心”,竟要牺牲至此?
程柯皱起眉头,拉住了墨知遥的手腕,道:“我不要!师尊也不该应下此战!我们现在离开!”
墨知遥看着他,沉默片刻后,叹了一声:“我早知不该让你来。”
程柯的身子一僵。
是啊,原本观战见证之人,墨知遥选的就是常甯。是他拼命自证,求她改了人选。“祸福相依、荣誉与共”,这八个字如今想来别有深意,甚至于她之前那句“我想着待你好些”都是弦外有音。
他的确不是合适的人选。凤池真人的生死他全不在意,太羽宫的兴衰更与他无干,什么人情世故、利弊权衡,他统统不屑一顾,只牵扯到墨知遥就不行。他奉她为师,以她为尊,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的庙宇神像,只盼世人皆知她慈悲温柔。他如何能承认这荒谬的一战?如何能忍受旁人诋毁她一句?
“算我食言,辜负了师尊。”程柯心一横,出口的话全然没了分寸,“今日我绝不许师尊出手。若是凤池一定要战死,那便由我来!”
墨知遥不禁笑了:“你纵有此心,谁又能信?”
程柯被噎住了话。是啊,谁会信他能赢凤池真人?是了,便是取走骨头都是计划的一环。纵然有心导演这一场“战死”,但太羽宫弟子不是傻子,但凡见到凤池的衰老模样,验过尸身,真相断无法掩藏。也唯有取骨毁尸,方能使一切顺理成章。
他登时怒不可遏,拔剑指向凤池,骂道:“老匹夫!你一开始就在算计我师尊!”
凤池满面惆怅,正要劝解,却听华茵喃喃开口: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待我……”
随她说话,金鼎光辉迸发,将星光抹去大半。
“我一心效忠太羽宫,炼制药丹亦是为了造福苍生……”华茵手托金鼎,眼中满是悲怨,更带着癫狂,“可真人却认定了弟子不肖……既然如此,就让弟子欺师灭祖一回,亲手送真人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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