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第八十四站 回归 你们也休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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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阳谷的第一场大雪是从夜里开始下的，呼啸的北风卷着雪尘从高山之巅奔涌而下，一夜就填满了整个山谷。
天亮时，雪仍未停，茫茫地遮着天日。谷中笼着不散的阴影，气氛亦是阴沉，钟夷看着天色，神情更是愁苦忧郁 。他缓慢地搓着双手，似在缓解寒冷，又似在安抚焦虑。
今日是三日之期的最后一天，“芳馥”发作只是时间问题，“溯洄”之中困着的人能否回返实难预料。他不是没想过向长天老祖求救，但身为弟子他也深知老祖的“无情”。兴许一切都是命数，生死原也注定，挣扎都是徒劳。可这些道理又如何同百姓言说？
他苦笑着回到屋内，打开了床头的暗格，里头搁着一柄长剑，榉木剑鞘磨得发白，俨然是旧物。他取剑在手，犹豫了片刻，慢慢拔剑出鞘。但见剑身光辉暗淡，全无锋芒，恰如如今的自己。他手托长剑，长长地叹了口气，正要回剑入鞘，就听有人道：
“与太羽宫为敌实乃下下之策。请谷主三思。”
说话的人，正是萧冶。他并未进屋，只是立在门外，一脸忧愁地望着钟夷。
钟夷笑叹道：“萧长老所言甚是。我不过是心中忧虑，寻些东西稍作安慰罢了。“
萧冶看着那柄堪称“粗钝”的长剑，道：“谷主与其寻求安慰，不若配合我太羽宫找到墨姑娘。在下相信弗涯药庐之事绝非墨姑娘所为，但此事牵扯甚多，非同小可。唯有见了真人，说明真相，方能平息啊。”
“就为了一个‘真相’，拿沐阳谷所有百姓的性命作为要胁？”钟夷摇了摇头，“你弗涯药庐的弟子们是命，沐阳谷的百姓就不是命？太羽宫自诩仁爱，可仍是将人分了三六九等。到头来，也同皇室一般，草菅人命。”
萧冶眉睫一垂，冷声打断：“谷主慎言。”
“人之将死，话当然要说痛快了。”钟夷道，“萧长老，事到如今，我也想明白了。哪怕一切皆是定局，也得做些什么，方才无悔。今日长老若肯拿出解药，放百姓们一条生路，我自感激不尽。倘若不能……”
“不能又如何？”萧冶沉了语气，反问。
钟夷笑了：“你们也休想全须全尾地走出沐阳谷！”话音未落，长剑一振，径直刺向萧冶。
萧冶急退数步，手腕一翻间，金鼎赫然掌上。“钟谷主！”他厉喝一声，却未出手，不过意在制止。
但钟夷却不理会，再起一剑，依旧直刺。
金鼎发动，飞旋数道精光，将长剑震开。但出乎意料的是，剑身受力只微微一弯，复又弹回。
萧冶知是软剑，偏身让开，但剑风已至，削开了他的衣袖，在他手臂上落了一道红印。他又退了几丈，肃然了神色。
钟夷稳住剑势，轻笑道：“多年不用剑了，生疏了。”
的确，方才的剑招不够刚猛凌厉，否则那一剑就不是落下红印这么简单了。但即便如此，萧冶也万分确定，此人并非胡乱挣扎，而是认真地要与他一决生死。他不再多言，探手从随身的丹匣中取出了几枚金丹，一一置入了金鼎中。霎时间，金鼎耀出华光五色，绚烂非常。
钟夷目露欣慰：“正是呢，就该拿出真本领来。”他执剑上前，语气悠然，但心中却是沉重。他自知未必能胜太羽宫，但这么做也算是给自己、给沐阳谷的百姓一个交代。
他凝神，正要再次出招，一股剧痛却陡然袭来，迫得他脚下一软。他蹙眉，内观自身，便知那痛楚是抽芽生长的细小藤蔓，将肺叶死死绞缠，更顺着气管窜行，堵得喉咙一阵发紧。他缓过一息，运功压制，却听华茵的声音淡淡响起：
“钟谷主莫要白费力气。‘兑’乃水泽相连，谷主所修的丹鼎功法，只会滋育‘芳馥’，令其发作得更快……”华茵说着，侧目望向听到动静围拢过来的百姓，“沐阳谷门下弟子，也都修炼了兑泽丹鼎。从一开始，就毫无胜算。”
呼吸不畅令钟夷涨红了脸，他盯着华茵，道：“看来这‘芳馥’金丹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沐阳谷来的。我们这等小门小派，倒是教太羽宫费心了啊！”
华茵冷笑了一声，转头对萧冶道：“萧长老准备怎么做呢？”
萧冶肃然了神情，手中金鼎光华明灭，在他眸中映出摇摆不定的光影。
突然，细小的破风声逼近，似是暗器之流。萧冶蹙眉抬手，将“暗器”震开。就见一枚小石子颓然落地，半埋进了雪中。他不由一怔，望向了攻击来处。
稚拙孩童，眼中满是怨憎，见石子被打落，他弯腰又寻了块更大的，豪不犹豫地扔了过去。
“郑佑……”萧冶喃喃念出孩童的名字，一时竟对攻击失了反应。
华茵见状，蹙眉一叹，出手震落石头，朗声斥道：“放肆！”
这一声，却激起了百姓的愤怒，众人捡石头的捡石头、拿家伙的拿家伙，俨然是拼命的架势。
但华茵岂会忌惮。“芳馥”金丹随即发动，百姓们纷纷倒地，痛苦地哀嚎打滚。
“住手！”钟夷纵身上前，长剑直指华茵。
华茵取金鼎在手，迎上攻击：“三日之期已到，安心上路吧！”
杀气交锋、千钧一发，却有山风呼啸而来，掀起一片苍茫白雪。
风雪扑面，钟夷禁不住眨了眨眼，就在这一瞬间，他看清那纷然飘落的并非雪花，而是一瓣瓣花叶海棠！
也是瞬间，雪白百花忽如墨染，绽落满地沉黑。黑白轮转，似阴阳互抱，正是万物无尽、宇宙无极。
钟夷有所预感，但不敢确认。他也无心再与华茵交手，收招退身，忐忑地看着这番奇景。
“娘娘！”
一声呼唤饱含惊喜。率先喊出来的，正是郑佑。因他未修炼兑泽丹鼎，“芳馥”的发作反倒轻些，尚有余力行动说话。他从人群里挤出来，便喊边哭，跌跌撞撞地奔向那一片沉黑。
但见最后一片白色的花瓣归入浓墨，现身在众人眼前的，正是墨知遥和程柯。
“娘娘……”郑佑在墨知遥的身旁停了步，一手扯着她的衣袖，一手指着华茵和萧冶，哽咽着道， “他们是坏人，下毒要害死所有人！”
前因后果，墨知遥知道个大概，听郑佑这句话，又见百姓们痛苦之态，她眉峰一压，“定骼”立时发动，将华茵和萧冶牢牢钳制。
“即是下毒，必有解药。交出来。”墨知遥道。
华茵试着动了动，身体却如灌了铅般僵硬沉重，她自知无法挣开“定骼”，倒也不怕，只道：“你现在自戕，向弗涯药庐谢罪，我倒是可以考虑放过这些刁民。否则，便是鱼死网破，想来你这妖女也不在乎身上再背些人命。”
“华长老！”萧冶禁不住出声打断。他看向墨知遥，眼神里满是凄怆和愧疚，“墨姑娘，我等奉真人之命，请姑娘往太羽宫叙话，还请姑娘体恤。”
“都踩我头上了，还让我体恤？”墨知遥说罢，将郑佑轻轻推到了程柯的身边，低声吩咐，“照管众人，看看是什么毒。”
程柯答应了一声，抱起郑佑退到了一旁。
“哼，芳馥金丹岂是寻常能解？你们注定救不了任何人！”华茵嘲讽道。
“有意思……”墨知遥踱上几步，“可若我没有记错，这儿的人也没有求我救他们。他们求的，是我现身降罚，惩奸除恶。”
“只怕你这妖女没这个本事！”华茵丝毫无惧，面上甚至带着胸有成竹的笑意。
被这般小瞧，墨知遥自是不悦。但就在这时，萧冶叹了口气，缓步绕到了华茵身前，抬手拦住了墨知遥。
“墨姑娘，能否再听在下说几句呢？”萧冶的语气很是诚恳。
墨知遥看着他，对自己的怀疑不过短短一瞬。她的“定骼”并无问题，有问题的是眼前这个人。
“呵……为了抹除一条脊椎之恩，不惜换下全身的骨头。了不起啊。”墨知遥赞赏了一句，又打量了萧冶一番，“这一身钢筋铁骨，看来是要与我不死不休了。”
“姑娘……”
萧冶试图解释，但墨知遥显然没了耐心，真气汹涌、影骨层叠，战局一触即发。也是这时，她察觉到了什么，不觉笑了声来。
……
听得墨知遥的笑声，程柯的忧虑稍稍减退了些。
郑佑和钟夷已将太羽宫入谷后的所作所为一一告知，百姓的情况他也已尽数查看。芳馥金丹并非普通毒物，若是江叙和常甯在，或许还能寻得办法。可偏是对金丹术一窍不通的他，着实是束手无策。
这边已是无可奈何，再看墨知遥那边，萧冶竟能破开“定骼”，更是叫人不安。但他的师尊既能笑出来，想必是有胜算的。
不必担心……他只要护好自己和百姓，别添麻烦就行……
他止不住消沉，又强制自己停止作丧气之想。他低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臂上。青色的血脉在肌肤下搏动，火色就隐在其中。离火能绝杀蛊毒，或许也能对芳馥金丹起效。取血引动离火，可行么？……
他正思考，忽然间察觉到了什么。
单薄棉衣，半挽衣袖……可他明明记得，在沐阳谷中时，天冷欲雪，钟夷嘱咐他加衣裳……
没错！他之前穿的是厚重冬衣，而今身上的，是幻境中的衣装！
为什么脱出幻境，却没能脱下衣装？难道……
他忍下惊愕，闭目凝神，观心内视。
百余荒骨，拥着三副影骨和一具真骸。肋骨交错重叠，护着脏腑。心脉炽热，燃动灼气升腾，行过周天，又沉降而下，聚于丹田——熊熊火焰蕴藏其中，不灭不熄。
离火丹鼎，完好无损！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第八十四站 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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