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六十七站 生趣 ...
-
“朝廷要变天了。”
此话一出，气氛陡然凝重。江叙面带惧色，摇头道：“不可能的！圣上早已将所有叛军清剿，当今天下根本没有势力能与皇室一战！”
这倒是实话。昔年西境叛军作乱，战祸连年，皇城险些沦陷。彼时兆宇皇帝尚还年幼，历此血雨腥风，许是心有余悸，登基之后疑心甚重，最忌叛乱。各州郡县兵力过万者，皆严加督察。凡有异动，都以犯上论处，宁枉不纵。
常甯却摇了摇头：“皇帝无道，百姓积怨已久，只差一个反叛的契机罢了。而今娘娘攻入皇城，便是契机。娘娘让天下人都看见了，纵然皇室得长天老祖庇佑，有凤池真人辅佐，也未必就能千秋万载。”
江叙整个人微微发抖，分不清是因为恐惧还是愤怒：“……即便如此……即便叛军攻陷了皇城，也未必能坐稳帝位。”
“这可不一定……”常甯踱了几步，思忖着道，“倘若布局之人本就有登上帝位的资格呢？……此人对皇城形势了如指掌，又能周旋于朝臣之间，连靳绍离和太羽宫都能轻易摆布，身份必不简单。而从罠盛村开始，扰乱我们的一直是坤舆丹鼎……”
“皇后？”江叙立时猜出了她话中所指，却不愿承认，“不会的！皇后身在后宫，从不过问朝政。再者，皇后已有身孕，不日便会诞下储君。帝位从无悬念，她何苦多此一举？”
常甯也不甚明白。皇后卫氏乃丞相之女，及笄之年选入宫中，次年便册封为后。听闻她温婉贤淑、慈悲宽仁，有母仪天下之风范。更不说卫家世代为皇帝臂膀，忠心可鉴，断不会有反叛之心。这其中到底有什么隐情？
墨知遥听他们一来一回说了半日，早已觉得无趣。她轻笑了一声，道：“当是什么大事呢……谁当皇帝与我无干，但‘天道衡’的帐迟早是要讨回来的，我还没发难，他们倒自己送上门来，也算是帮我省下功夫了。” 她说着，将程柯的头发又稍稍理顺，嘱咐道，“不用在意，好好休息。”
程柯看着她，眉宇间敛着担忧。但他终究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点了头。
常甯同样担忧，但也无可奈何：“娘娘所言甚是。凭是什么阴谋诡计，断不是娘娘的对手！”
江叙却不依不饶：“不行！我得面见圣上，必须彻查此事，绝不能让奸人的阴谋得逞！还有太羽宫，药庐之事我会向真人解释！” 他义愤填膺地说完，转身对王连道：“去安排人手，联络最近的分舵，我们立刻回京！”
墨知遥并不觉得有什么好解释的。强权重势之下，真相根本不重要。要想论是非曲直，先得决出胜负。除此之外，什么彻查、解释都是枉然。
江叙自是没能体会出她的意思，领着王连匆匆地出了门去。常甯见状，道了声“我去劝劝”，快步便跟了上去。
墨知遥淡淡一哂，又看向了自己的徒儿。
程柯目送常甯和江叙离开，怔怔出神。
“你也想跟去劝劝？”墨知遥调侃一句。
程柯回过神来，刚要言语，忽觉一阵灼痛漫过百骸。他当即咽下了声音，只微微皱了眉。墨知遥敛了笑意，拉过他的手臂，将衣袖撩起。他的手臂上肌肤龟裂，底下半是暗红半是焦黑，只是轻轻一动，便有灰屑振落。墨知遥脸色一沉，又抬手将他的衣襟扯开，就见心脏周围血脉浮凸，流动丝丝火色，蔓延出一片灼烫。
这几日来，他的伤情每况愈下，原本一盏月露就能压下的残火，如今非要三盏才行。荒骨倒还算安定，只是也越来越不经烧了……
程柯安静地由她摆弄，见她神色凝重，也不免生出几分沮丧。长天老祖不知何时能来，便是来了，也未必真能救他。弗涯药庐中经历的种种记忆犹新，若是心怀希望，只怕又添失望。更不说一旦起了妄念，催生执着，或许会步上靳绍离的后尘……朝廷通缉、太羽宫出战，面对阴谋布局，他本该挺身捍卫师门的。可现在，却是自身难保、有心无力了。
他的心头笼上一片黯然，思绪也跟着沉重起来。耳畔的声音渐渐模糊，他没听清墨知遥对他说了什么，直到她掰过他的脸，迫他看向自己。
“目无尊长。”墨知遥盯着他，刻意将每个字都落了重音。
程柯对上她的眸子，如墨般的幽邃中，他的倒影分外清晰。他一时间有些恍惚，应话的语气里添了些许怯意：“弟子不敢。”
墨知遥笑了：“还有你不敢的？”
“以往对师尊不敬，是弟子愚昧顽劣，请师尊恕罪。”程柯垂眸，老实地认了错。
墨知遥只觉惆怅如浪，一重重漫过心头。谁承想，他改去自称、温驯谦恭，真正“尊师重道”之时，竟是这般光景……
这时，叩门声响，钟夷堆了满脸笑容走了进来。他一面行礼招呼，一面将手里的东西一样样地放上了桌，对程柯道：“这些是兑泽丹鼎的心法典籍，师弟慢慢看。还有笔墨纸砚，可供书写记录。”
程柯起身，回了一礼：“麻烦谷主了。”
“不麻烦。”钟夷道，“谷中清苦，人手也有限，若有怠慢不周之处，还请包涵。”他说着，又将另一件物什递了过去，“师弟这趟怕是要住上些日子，我拿了副棋过来，也好打发时间。”
墨知遥瞧了眼棋盘，表情只是淡淡。程柯亦没有什么兴趣，但对着一番好意思，他还是笑着点了头：“多谢谷主。”
钟夷看着他的反应，心领神会：“师弟不喜博弈啊。那，双陆？叶子牌？”
程柯眉峰轻皱，目露几分不解。
“都不爱玩？”钟夷又想了想，“哦，我那儿还有几件乐器，琴瑟笛箫什么的，也可借给师弟解闷。”
这般自说自话的实在滑稽，惹得墨知遥笑问了一句：“长天老祖还教这些？”
钟夷笑着摇了摇头：“娘娘说笑了。这些自然不是老祖教的，不过是修行之余的消遣罢了……如此说来，莫不是积骨洞门规森严，不可游戏玩乐？欸，这倒是在下冒昧了……”
不等墨知遥开口反驳，程柯先出了声：“是我无趣，与门规无干。”
他本意是为维护师门，但细想这话却也没错。当初在尘烬宗时，的确是门规森严，弟子们都过得谨小慎微。何况修炼艰难，平日也无甚闲暇，何谈游戏玩乐？后来入了积骨洞，门规堪堪只有两条，可谓松散放任。但光是收集食物便耗去他大半的时间，再加上烹饪、浣洗等杂事，忙忙碌碌间，连化骨炼的修习都称得上荒怠，遑论其他。回想起来，这短短的一生，欢乐甚少，确实是无趣得很……
“胡说。”墨知遥叹道，“入门五年，无葬山上下都被你折腾了个遍，怎会无趣？”
程柯怔了怔，答不上话。
墨知遥确认过记忆，又叹一声：“我没记错的话，砍了山腰的橡树做衣柜，挖水沟引溪流入洞，搬石头垒成炉灶，犁了几垄地种豆角和荆芥……”
听她历历细数，程柯完全愣住了。
“最折腾一次的是烧了大半个月的松烟，拿山前的骨头熬胶制墨……”墨知遥说到这事，不觉抿了笑。
那时的他入门还不到一年，也不知是受了“书房”里哪本书的点拨，带着一双傀儡童儿成日上山下山地跑，拖来一捆捆松木，烧得满山烟熏火燎。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懒得责备，只是有意无意地看上一眼。
就这样，从春和景明到秋高气爽，几个月的功夫，最后折腾出来的，不过是几颗小小的墨丸。她很是惊讶，又不免感慨。洞中仓库堆放着不少物什，纸笔砚台皆有，唯独无墨。时光久远，她已不记得是何时用完的，或也无需记得，毕竟她早已用不上这些了。那么，他费心炼墨又是为了什么？又是想记下什么？……莫非是想记下功法，私传与他人不成？
然而，种种猜疑在见到他时，便被她抛到了脑后。犹记得秋色明净、暖阳温煦，后山山谷里铺着一地柔软的金黄，是难得的绚烂。可她的三个徒儿却都像是滚进灶灰里的猫儿似的，个个灰头土脸。他坐在溪水边，仔细地帮“师兄”和“师姐”清理。梳头绾发的手势尚还笨拙，却格外认真小心，末了取一根细骨簪上，倒也别致齐整。他端详了片刻，确定都弄干净后，抬手抚了抚童儿的发鬓，轻声笑道：“好了。”
温柔神色、和软语气，跟面对她时截然不同。但当她踱步过去，他看到她的瞬间，笑容便颓然消散。他慌忙起身，低头行礼，一声“师尊”叫得没什么底气。疏离态度，也不知是敬是畏。
她却没打算跟他计较。毕竟对着一个满脸灰痕、一身尘烟的人，实在是没法认真教训。她目光一偏，就看到溪边摆着一个木盘，里头盛着几颗墨丸。于是，她只说了一句话：“我拿一颗。”
墨丸做得粗糙，兑水研开后，色泽不佳，胶性也薄，凑合用了。她蘸了笔，却不知要写什么。常言文墨相承，化骨炼终究只有口授，或许是该记下来才好。她打定主意，先写下一到九境，又思索着拟出名称：
化骨炼
一境化骨
二境定骼
三境煅骸
四境炼體
五境易髓
六境淬
七境
八境
九境
……嗐，怎么才到六境就凑不出字了？
她转了转笔杆，又想：罢了，至少把门规传下去。
门规
第一条尊师重道
第二条自力更生
第三条……
啧，根本编不出来……
她搁笔长叹，又不禁莞尔。说不得，怕不是徒儿没学好，而是她这个做师父的不会教呵……
“那些才不是折腾！”
程柯一声反驳，将墨知遥的思绪拽了回来。
但见他涨红了脸，愤愤不平地为自己辩解：“山上什么都没有，我能怎么办？不过是做些家具，种些菜罢了……还有制墨，也就那么一次，师尊也拿了一颗去用的！”
“嗯。不好用。”墨知遥故意说道。
“……”程柯接不上话了。
却是一旁的钟夷接过了话头，只挑了无关紧要的一点：“啊，师弟喜欢种菜啊？这可太好了！我这儿有个菜园子，正愁打理不过来呢！来来来，我带师弟去看看！”
不等程柯拒绝，就被他挽住了手臂，不由分说地拉着出了门。
墨知遥笑笑。
嗯，种菜，种菜好啊。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第六十七站 生趣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