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第六十五站 尘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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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回无葬山吧。”
墨知遥只觉一阵疲惫。她这个徒儿实在是太过执拗，赌起气来说话也没轻重，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听着不顺耳得很。但想之前靳绍离的事对他打击甚大，他消沉低落、忧心畏怯也是自然。他惯是个心事重的，迁就他些就是了。
“为师做事从不半途而废。等一切了结，自然会回无葬山。”她耐着性子对他道，“你也累了，去休息吧。”
眼看她转身要走，程柯心一横，将话说出了口：“我的伤好不了。”
墨知遥顿了行动，沉声反问：“谁说的？”
程柯答得轻快：“李艾丘。”
“……”墨知遥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人来，还偏偏无法反驳。
“弗涯药庐乃天下药丹之首，也只能以蛮芝之毒勉强控制伤情。”程柯苦笑道，“若说因我的身份，李艾丘故意不救。可靳绍离与我病征相同，他入朝半年，深得圣眷，却同样没有痊愈。所以，普天之下，根本没有能医治离丹损毁的办法。”
“胡说。”墨知遥道，“弗涯药庐算什么？皇帝又有什么本事？他们无能为力，不代表为师无能为力。”
“化骨炼功法，影骨承伤。”程柯了然道，“可炼就一副影骨，至少需要两年。我撑不了那么久……师尊为何不直接为我赋一重影骨？”
墨知遥一时语塞。
程柯笑了：“师尊没把握，对么？”
“不过是谨慎起见罢了。为师自有打算，你且安心就是。”墨知遥叹道。
“已经拖延得太久了……”程柯笑着，声音沉落，轻若叹息，“师尊下山前就损了一副真骸，三成影骨。到如今，不仅没有丝毫恢复，还折了更多的影骨。师尊早该闭关，不应再为任何人耽搁……师尊，修行，只能是为了自己。亲情友爱，都是绊脚石，不是么？”
这番话语着实令墨知遥不快，尤其是“绊脚石”之论，虽说她也曾用来教训过他又讽刺过靳绍离，但这话用在她身上就不妥当。更不说当年她拿这话教训他时，分明还有前一句，意在“求生之志”。偏就这句没听进去，只记着后半截？这般断章取义，到底是她没教好，还是他没学好呢？
墨知遥想着，也不知从哪一句开始理论。程柯见她不回应，暗暗下了决心。他俯身低头，深深一礼，低声道：“弟子有今日，是咎由自取，与人无尤。师尊对弟子有再造之恩，弟子无以为报，只盼师尊能远离尘嚣，早日飞升。还望师尊成全。”
“你这是交代遗言？”墨知遥听罢，毫不忌讳地问了一句。
“……”程柯抬眸看了她一眼，没答话。
墨知遥道：“你前面说的不错，我救你的唯一办法就是为你赋一重影骨。我也的确没把握。因为修行之道在于求生，没有求生之志，就不可能纳化影骨。而你，早就不想活了，对么？”她没有等程柯回答，又道，“从内丹损毁、纳入荒骨的那一日起，活着对你而言就只有折磨。不仅如此，你还觉得‘咎由自取’，恨不得以死谢罪。下山至今半年有余，我能做的都做了，你的轻生之念仍未改变……看来，是我错了……”
程柯的心随着她的话落一沉，但倒也没有多难过。他不想做她修行路上横生的枝节，若从此以后她不再对他费心，无疑是件好事。他释然笑笑，正要告辞，却听她话锋一转，道：
“我不该自以为是。应当直接问你才对。”墨知遥道，“你告诉我，要怎么做你才会想活下去？”
“啊？”程柯没反应过来，眼神全然迷惘。
墨知遥走近他一步，“我不信这世上没有你留恋之物。我记得你喜欢花儿，那你最喜欢什么花儿，我寻来给你可好？或者有什么喜欢吃的东西，虽然现在还难以饮食，但也算个念想。又或者，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想看的风景、想见的人？”
她每问一句，便走近一步。惶然间，他答不上话，只是连连后退。
“只要你说，我必替你达成，如何？”墨知遥又近一步，逼得他退无可退。
程柯总算在混乱中寻回了一点头绪：“师尊没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啊。”墨知遥点点头，“倒是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
“我能不能救你，关键在你想不想得救。只有你想活着，我所做的一切才有意义。”墨知遥的语气郑重，神色更清冷高傲，“化骨九炼，尸解而长生。这世上既有不死的功法，就该有不散的宴席。生死未定，还不到道别的时候呢。”
程柯听罢，没来由地开始胆怯，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胆怯什么。他不禁气恼，抛下了一句“跟你说不通！”随即便转身离开。
墨知遥目送他走远，只觉惆怅如浪：嗯，一急就忘了尊卑礼数，连“师尊”都不叫了。是时候该把门规给他从头教一遍了。
她对着自己点点头，又看了看天色。时过三更，万籁俱寂。黑沉天幕下，唯有这小小村寨亮着融融灯火。她阖眸凝神。如墨真气自身上渗落，和着夜色缓缓铺满了整个村寨，漫向似也。方圆百里，并无他人，也无术法道阵，想来今夜应是太平。
神识随真气游弋，即便不看，一切也尽在掌握之中。兜兜转转间，她在黑沉之中寻到了一星火光，自心血而生、随七情燃动，烁烁熠熠。
她收归心神，寻向那心火所在：她的徒儿并未睡下，只在篝火边歇息。偶尔巡夜的江叙经过，同他寒暄几句，劝他保重，他只是道谢，却不照做，就这样等到了破晓时分。
天色放亮，村寨中鸡鸣犬吠不绝。炊烟飘时，人声也起，沉寂天地转眼热闹了起来。
东边的光棍儿没了米面，眼看着开不了伙，着急慌忙地问亲戚借，招了好一顿数落。
南边的人家孩子赖床，父母又催又哄就是不肯起，最终被掀了被子，惹出一阵哭闹。
西边的老人家病了半年，儿女去外地请大夫，连夜赶了回来，手忙脚乱地看诊熬药。
北边的牧人早早备好清水干粮，带了几头猎犬，骑马扬鞭，吆喝着将牛羊赶去草场。
芸芸众生，纷扰尘嚣……她何时说要远离？
她无奈一哂，又将神识投向自己的徒儿。他正用晓月方诸集露，奈何这日月同天的时刻实在太短，他很快就收了手，叹着气将露水收好。拿去给王连时，恰好遇见常甯出了房门，揉着脑袋直喊头疼。大约是宿醉，昨夜的事记不太清。看见程柯，她打了个招呼，问发生了什么。
程柯一五一十地将她昨夜的醉话都复述了一遍，本意是想笑话她，却不料常甯拍了拍胸口，讪笑着道：“当真是酒后吐真言，怎么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末了又追问一句，“娘娘可答应我了？”
这般顺势讨巧让程柯无可奈何，只得不冷不热地应了声“嗯”。常甯一听，更是兴高采烈，又道：“那我可算是正式入了积骨洞门下了，咱们称呼也改一改呗，从此我就叫你一声‘师兄’可好？”
“少得寸进尺。”
“师兄何出此言啊，都是同门，以后多多照应。”常甯笑着说完，又见江叙经过，挥手就喊，“哟，江师弟！”
江叙整个人一僵，而后便三步并两步地过去，气冲冲地道：“又乱喊什么呢？酒还没醒？”
“什么话，昨晚不是说好了一起加入积骨洞的？娘娘都答应了！”常甯带着戏谑，如此说道。
“我师尊可没答应这个！”程柯比江叙先反驳。
“那我再去说说。娘娘疼我，一定答应的。”
眼看常甯要走，程柯和江叙一左一右将她拉住，连嗔带劝只叫她别添乱。
三人闹作一团，听得墨知遥抿了笑。
她慢慢睁开了眼睛，就见已是天光大亮。碧霄澄澈，缀着朵朵白云。风携云移，将连绵山野分了阴晴。夏末秋初，正是山花绚烂的时节，铺了一地的五彩缤纷。她想了想，飞身落进了山花之中。
他喜欢什么她终究也没问出来，但不妨事，都摘上一朵便是了。她笑着，俯身摘花，小心地用袖子拢起。她边摘边走，片刻之后，已身在一片草场。她直起身来，看着眼前连绵的牧草、悠闲的牛羊，心思恍然一动。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纵跃，须臾回到了村寨中。
程柯三人还在吵闹，这会儿已经到“丹书铁券”和“王爷”的部分了，眼见墨知遥回来，常甯第一个打住，笑吟吟地招呼：“师尊，您回来啦！”
程柯听得“师尊”二字，眉头拧成了结，刚想跟常甯好好计较，不防墨知遥已近至身前。不及言语，墨知遥抬手挥袖，撒下了一片花雨。
程柯愣在了原地，好一会儿才回了神。他抬手抚了抚头顶，花儿随之落下，又轻轻被他接在了掌中。他低头看去，掌中的，是一朵紫菀。
墨知遥并未在意他的怔忡，只笑道：“我想起一个地方，离这儿也不远，你随我去一趟。”
程柯抬头，满目都是不解。
“昔年我云游天下，有幸听过长天老祖说法。那说法之地，名唤：沐阳谷。”墨知遥解释道。
常甯思忖一番，确定自己没听说过这地方，出声问道：“想来是草木丰美之地，牧羊放牛的山谷？”
墨知遥摇了摇头：“不是‘牧羊谷’。沐日浴月、阳春气和，此为：沐阳。”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第六十五站 尘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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