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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辛夷有泪(九) 他本该粉身 ...
回去的路上,流玉心不在焉,炎庚问:“还在想二公子的事?”
流玉思绪回笼,话语中含有歉意,“今日二公子病得神智不清了,不管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都别放在心上。”
炎庚笑了一下,状似无意问:“你是怕我吃醋,还是怕我怀疑你和二公子的关系,向长公子告状啊?”
流玉没有出声。
见她如此,炎庚唇边那点笑淡了下去,叹了口气,“我早就说过,在辛夷城,我是最不可能伤害你的人,你什么时候才能相信?”
“我信。”这次她很快就回应了,“可就算是知己,遇事也应该说清楚,否则只会损伤情谊。”
她望着他,神情中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炎庚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谁说圣女不懂情感的?只怕越是不懂的人,对此就越认真。
“你说得也有理。”
他妥协了,“放心吧,我不会在长公子面前多说什么的。”
夕阳西下,一场骤雨打破了黄昏的静默,淅淅沥沥地落满了整座辛夷城。两人并肩走过长廊,雨丝沿着廊檐滴下来。
“你父亲死的前一天,长公子曾去牢狱里见过他。”炎庚道。
流玉脚下停了。
她面露怔色,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
这几年,炎庚看着她如履薄冰,永远像一根紧绷的弦,不敢有半分懈怠,她活得太累,总要有喘息的机会。
所以,他决意向她坦白。
“长公子想救他,但沈侍郎知道自己已经深陷必死之局,所以设法传讯,不许长公子卷进来。”
炎庚继续说道,“从头至尾,沈侍郎只托付了一件事,就是要长公子发誓担保,永远护一个人周全。”
必死之局。
辛夷城就这么大,谁能让他陷入必死之局?
流玉有所猜测,心中有一个名字呼之欲出,但没有点明。
自从开始了这个话题,她的反应就变得有点迟钝,炎庚每说一句话她都要一个字一个字地捋,生怕错过一星半点有关亡父的事,直到炎庚说完片刻,她才慢半拍地跟上了最后一句。
护一人周全?
几乎在意识到的立刻,流玉便抬起了头,炎庚也正望着她,说出了那个答案。
“你。”
刹那间,明明是已经猜到的答案,流玉的心还是颤抖了起来,身处刮风带雨的阴天,她却好像坐在烧热的炭炉前一般,眼眶被熏得又热又酸。
她自幼少泪,从小到大几乎都没有哭过,人人都说她坚强、心硬,久而久之,就连她自己也接受了这个像是天生就安排好的“设定”。
一路至今,她将一切悲喜都压在心底,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顽强又冷静,可当忍不住红了眼的时候,所感受到的悲怆却是剜心彻骨,让她痛不欲生。
“当时你险些没入奴籍,长公子也在想办法救你,原本是万无一失的法子,只是没想到被二公子捷足先登了,也正因如此,长公子一直对你心怀有愧。”
炎庚观察着她的神色,将自己知道的事徐徐道来,深邃的眉眼被雨雾软化了棱角,变得柔和,“我说这些的意思是,你在他面前不必那么小心翼翼,他重用你都来不及,怎会猜忌你。”
流玉的记忆飘回过去,她想起自己刚进长公子府邸的时候,就被安排住进了前院最宽敞的院子,是她主动请求更换,又再三坚持,长公子才无奈顺了她的意。
面对理想抱负,谋士需要机会,长公子无疑为她提供了一片广阔的天空,进入仕途后的数年里,她身为下属,也从未受到过任何约束或打压,因此才得以锋芒毕露,一路平步青云。
议事时畅所欲言,空暇时闲聊侃谈,危难时施展庇护……
流玉这才后知后觉发现,长公子待她不似臣子,更像信任的友人,亲近的伙伴,仿佛君臣之间不分彼此、无论尊卑,本就该是如此理想的模样。
“多谢你告诉我。”
流玉对炎庚道,原本摇摆不定的心也在这一刻落到原处——这种从属二主的日子,她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筵席终有离散之时。
……
当晚,二公子府邸传来消息,明璟病情恶化,性命垂危。
沈流玉惊闻噩耗,赶到时连脚步都是虚浮的。一进院子,管家刚从卧房中出来,她一把把人拉住,急声询问,却见管家眼神躲闪,飘忽到她身后某处。
流玉进来时没察觉,现在回头一扫,蓦地在花圃中发现了一个身影。
明璟坐在轮椅上,一身青灰色恰到好处地融入了黑暗,正好整以暇看着她。
“沈少卿,你又来看我了?”
他弯起唇角,计谋一得逞,病容都多了一丝红润。
流玉愣了两秒,先是迷茫,再是难以置信,随后便明白了过来。他哪里有事,分明是故意引她来的,如此……不择手段。
难怪她得知的时候,长公子的院落依然十分静谧,敢情所谓的“病危”根本就是个假消息,收到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被耍了。
流玉的脸色立马冷了下去,可一想到早间是自己误会他在先,又一时情急地顶撞了他,这火气便发不出来了。
她暗暗吸了一口气,保持着平静,“公子要引我过来,就非得用如此不知轻重的借口吗?”
她的语气比平时重了许多,夹杂着一种模糊的感情,比浅而易见的愤怒更多,明璟原本能抓住,却在将要抓住的瞬间怯懦地退缩了一下。
笑意僵在了他的脸上,明璟抿了下唇,居然有些紧张。
他当然知道自己做法欠妥,只想着早先两人的争执尚未有个定论,要先把沈流玉“骗”过来,没想到如今一见,她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忽然有些茫然,话语还没来得及过脑子,嘴上已经干巴巴地说出来:“你别拉着脸了,我下次换一……”
自小孤僻冷漠的二公子哪里说过这种低声下气的话?明璟反应了过来,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还怎么收回?
纵使万般不自在,他也只有自己受着的份。
流玉:“……”
虽然他没说完,但流玉听懂了,噎了一下,实不知二公子在想些什么。
她脸色变得有些古怪,难得没有出声回呛,在廊下踱了两步,默默坐在了轮椅对面的台阶上。
漏夜,阴云掩住了月亮,一场急雨洗刷了八月里的暑热,难得凉爽。
明璟这几日喝了数不清的药,仍不见病情好转,今日醒的时间多了一些,不肯继续卧床歇息,直说房中闷得他心慌,于是裹了件厚衣,执意要出来透气。
虫鸣阵阵,两人坐在院子里,流玉道:“ 近来长公子专心筹备城防军改制的事,没有对你的地盘过多关注,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动向。”
明璟莫名地瞅她一眼,随口一句“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到了嘴边,唇齿却在倏忽间僵住了。
是他病太久,变得健忘了么?如果不是沈流玉今日提起,他几乎都要忘了,她还是他的卧底。
流玉没有发现他的异色,回忆过往几年长公子的一言一行,她不相信自己效忠的主上会是个表里不一、虚伪狠辣的人。
“其实长公子一直很关心你,当初矿运司的事,必定是个误会。”她说。
明璟不知在想什么,望着天边层云,清癯的轮廓一半清晰,一半隐在夜里。
流玉看着他,心神也跟着晃了晃。
他一身病骨,不得不参与辛夷城的明争暗斗,可最初令他心生芥蒂的那件事,或许只是长公子的无心之失。毕竟事无绝对,长公子治下官员众多,总有疏漏之处——再温和的海浪,也有可能被疾风吹上滩涂,在涨潮时打湿离岸的沙石。
对此,明璟似乎不愿听太多,只是胡乱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也不知有没有敷衍、听进去了多少。
应该还是听进去了吧,流玉想。他虽有心结,一直以来却只是让她监视长公子,没有让她做过任何对长公子不利的事。
如果他真像嘴上说的那样心狠,大可不顾兄弟情义,先下手为强,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嘴上硬气,其实根本没做过几件坏事。
纸老虎。
雨后,石板地上水迹未干,一阵和缓的风穿堂而过,明明不大,却吹得明璟的衣袍猎猎,仿佛要把他也一起吹走。
他午后才退热不久,合该早些回房歇息,但还是强撑着精神,固执地不肯暴露脆弱。管家送了大氅来,流玉走下台阶,接过,披在他肩上。
厚实的大氅隔绝了最后一丝寒凉,她微微弯下腰,替他系系带。
望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庞,明璟放轻了呼吸,说:“那些名册是父亲送来的,我没看,全撕了扔出去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些,只是觉得有的事情,不能任由她随便误会。
流玉听后,眼睫稍稍颤了一下,旋即若无其事,继续对付眼前的系带。
“城主想为公子冲喜,公子为何不愿?”她问。
明璟垂了垂眼,不忘搭了把手,将缠住的系带理顺,“这种荒谬的办法,不仅救不了我,还要毁了一个无辜女子的一生,有什么意思。”
他今日没束发,流玉系好了,看见头发和打成结的绸带卷在了一起,又替他解出来。
明璟任她施为,凝视着眼前人专注的眉眼,在她将要撤开时伸出手,轻轻捉住。
流玉停在了原地。
皮肤相触,他的指尖贴着她手心,有点凉,她能感受到脉搏的跳动,分不清是自己还是他的。
仲夏夜,风休止,他没松手,她也没挣开。
明璟笑了,如往常那样刻薄道:“你少气我几次,也许我还能活得久一点。”
“我何时气过公子。”流玉望他一眼,低低回。
她抽出手,走到轮椅旁的花藤间,坐在木秋千上,明璟下意识摩挲了一下手指,掌中又变得空空荡荡。
院中无人,两人并肩而坐,一个用轮椅,一个用秋千,中间不过隔着条藤蔓缠绕的秋千架。
虽然受病痛折磨,但此时明璟的心境十分安定,喉咙里涌起咳嗽的痒意,也被他压了回去。
他缓缓吐了口气,听见自己的声音:“沈流玉,你走吧。”
“去哪儿?”流玉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秋千。
“去你想去的地方。”明璟道,“我放了杨柳,以后,你就不是我的细作了。”
他的口吻稀松平常,从前生怕她脱离自己的控制,如今三言两语,就这么轻易地给了她自由。
好半晌,流玉都没有回应。事实上,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明明白天还想着不能从属二主,要早日找他说清楚,现在他主动提出来要解除合作,免了自己开口,但她一点都不欢喜。
沈流玉为官数载,一直自诩果断坚定,现在却变得优柔寡断,心像被两根丝线拴住,来回无序地拉扯着。
如果世间有神医,最好能分割成两半,这样,贪心的人就再也不用为难了。
流玉这般想着,没有动,只“哦”了一声,听不出喜怒,说拒绝不果断,说答应不干脆。
她头靠在手握处的秋千藤上,给了他一个算不上回应的回应,“我现在就想在这儿,这个秋千很宽敞。”
明璟看不见她的神色,问:“你来过那么多次,之前怎么不坐?”
“之前不敢。”
她的声音传进耳朵,轻描淡写的四个字,似乎很坦诚。
明璟失笑,心道:骗人。
阴雨彻底过去,约莫过了一刻钟的功夫,月亮从云雾中探出了头。
明璟仰头望月,心情也跟着晴朗了几分,随口说了什么,但久久都没有听见沈流玉回答。
他侧头一瞧,从藤蔓的缝隙里看见了她低垂着的睫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色。
宵旰忧劳的沈少卿,居然在秋千上睡着了。
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明璟的眼睛弯了一下,隔着几根秋千藤瞧她,如水中窥月,又给了人一种奇异的安全感,从以前的不敢直视,变成了明目张胆的端详。
时间缓缓流淌,明璟手撑着头,怔神之际,有道光影从花圃间旁逸斜出,在他余光中舒展开。
一抹玉白,似乎还泛着莹蓝色,细细弯弯的,垂在秋千藤旁边,落到流玉眼尾。
是朵昙花。
他本该粉身碎骨,偏又看见了花。
……
天色将明时,流玉回到了长公子府邸,带着一身晨露。
她如常更衣、上朝议事,恰逢城主下了新令,又忙得脚不沾地,过了大半日才总算得了闲暇,回到自己的院子小歇。
片刻,侍女过来传膳,目光落到流玉头上,笑问:“大人头上戴的是什么?好生漂亮,昨日好像还没见过呢。”
她一愣,手在头上摸了摸,居然真的摸到一块硬物,对镜自照,发现平时的银冠玉坠旁多了一根簪子,昙花伴云的纹样,雕得栩栩如生。
流玉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在秋千上睡着的时候。她拔下簪子,指腹轻轻抚过细腻的纹路,剔透的簪身触手温润。
不是木头,比起玉石,更像是某种动物的角。
鹿角。
她将簪子握在手心,恍惚间如有感应,竟无缘无故生出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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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辛夷有泪(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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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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