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辛夷有泪(四) 沈流玉无法 ...

  •   这年中秋,辛夷城主没有再举办宴会,只说期望阖家团圆,共赏明月。
      明璟身为人子,对他的意思心知肚明,却装作不懂,在当天以“不能见风”为由,拒绝了来自父亲的邀请。

      从早到晚,明璟一直留在府中,陪着他的除了管家,也就只有手腕上那串紫檀珠,外面不时传出“何人送来了节礼”的消息,他也不理会。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久到他靠在软榻上,都快要睡着了。
      管家进门来,向他低声传话:“公子,沈学士来了。”

      片刻,沈流玉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传膳侍女,她依旧穿着官服,走进房中,向明璟屈膝一礼。

      “今日中秋,长公子念着二公子,让我来送些二公子喜欢吃的东西。”她道。

      侍女将食盒放在花几上,一个个打开,里面是各色精致的饭食,荤素俱全。

      明璟只瞥了一眼,看上去心情并没有多少波动,更说不上恼怒或欣喜。

      其实,他没有什么特别钟爱的吃食,不过稍有偏好,每每想多吃一些,便会因体弱而被人提醒和阻止。
      久而久之,“吃东西”就不再是他眼中令人期待的事,反而变成了一种负担。

      明璟刚醒来,喉咙还有几分沙哑,“沈学士事务缠身,还要抽空来我这里跑一趟,有劳了。”

      正直容易树敌,却是明主眼中最可贵的品格,数月之间,沈流玉步步高升,从长史到学士,逐渐开始靠近实权。
      她很得明珲的信任,能够轻易接触到许多机密事务,更方便了她向明璟传递消息,表面上却要更加避嫌。

      厚重的官服像一身盔甲,束缚住了所有鲜活的情绪,当着侍女的面,流玉不好说什么,只是望着他,低首道了一句“不敢”。

      侍女退下了,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明璟一手拄着头,总算摘下了客套的假面,“真稀奇,你跟着明珲出席中秋家宴,他居然舍得差使你。”

      “城主和长公子在一同用饭,说这几道菜都是公子爱吃的,又说别人不放心,所以命我送来。”流玉答。

      升迁之后,沈流玉公务忙碌,和明璟足有一个月没有见过面,只是偶尔传递密信情报,勉强维持着主上和卧底的关系,今日一见才发觉,他似乎清减了几分。

      明璟在房中闷了一天,脑袋昏昏沉沉的,整个人都没力气。他心知流玉这一番话的意图,无非是为那两人作说客,什么“希望他能解开心结,莫再沉湎于过往”云云。

      他早就听腻了。

      明璟没搭腔,见流玉杵在那里,命令道:“过来,扶我。”

      说着,他向流玉伸出一只手,理所当然。

      流玉一僵,抬起眼,却见他的神情不似玩笑。
      在他威胁的注视下,她到底还是走了过去,搀扶住他手臂。

      明璟的身量偏清瘦,但站起时足够高大,流玉扶着他,眼前都被一片黑压压的影子遮住了,一阵药草的清香绕在她鼻腔,淡淡的,含着苦涩气。

      两人向饭厅的方向去,明璟道:“上次刑狱司的事,你做得很好,他可有怀疑你?”

      先前沈流玉手下出了点小风波,闹到了刑狱司去,在那里,她状告先前的狱监渎职受贿,将其绳之以法后,顺势扶持了新的官员继任。
      无人知晓的是,这个官员其实是明璟的人。

      流玉知道明璟口中的“他”是谁,答道:“长公子宽宏,只问了两句便过去了。”

      “别在我面前夸他。”明璟没好气道。

      流玉:“……”

      对于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明璟自然是怀有偏见的,始终不肯放下心防。
      流玉抿了抿唇,忍不住道:“长公子性情和善,私下里时常问起你,我以为……”他不像会对你不利的人。

      “还说?”
      她的话被明璟毫不留情地打断,还给了她一个眼刀,威胁道:“你是不是忘了,你的好姐妹还在我手上?”

      提起杨柳,流玉又急又怒,方才一瞬间生出的“多管闲事”的古道热肠,转眼就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明璟自顾自落座,对她道:“坐下。”

      流玉原本准备回去,听后怔了怔,她目光匆匆扫过一桌饭菜,才发现管家退下前居然在这里摆放了两副碗筷。

      面对和二公子共进晚膳的“殊荣”,流玉无福消受,第一反应是找个借口赶紧离开,而明璟看出了她的想法,淡淡道:“明珲忙着和我那父亲团圆,无暇理会你,你现在回去应该只有喝点西北风的份,还显得我待客不周,连一顿饭都吝啬。”

      这番话一出,流玉是彻底走不了了,否则就是以下犯上、忤逆主子。
      他强留她,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怕有人下毒,所以拿她试菜。

      不过沈流玉确实饿了,她忙碌了一整天,还没吃东西,索性顺水推舟,当真和明璟同桌而坐,毫不忌讳地夹了一筷子菜。
      食不言,寝不语。

      今日是团圆之日,相比长公子府邸的和乐融融,这里安静得冷清,连院子里也没有人,空留墙外那轮满月孤芳自赏。

      相比流玉,明璟食欲平平,没吃几口就停了筷,漱口净手后独自坐在门前,手腕上的紫檀珠被他解了下来,既不捻动也不把玩,只是握在手心。

      他不像信佛之人,却不明缘由,始终戴着一串佛珠。

      没过多久,管家过来禀报:“公子,静心堂那边的香已燃尽了,可要……”

      “继续点上。”
      “是。”

      管家得令,很快退下了。流玉暗想:静心堂,是二公子府上专门用来祭奠亡母的地方。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去亲自祭奠她?”

      明璟能猜出她在想什么,平静地自问自答,“因为我不记得她的长相,她也不记得我的,她对我的印象之深刻,应该还比不上跟过她几年的医女。”

      华夫人是在分娩当日故去的,据传闻,她在明璟降生后便陷入昏迷,之后再也没有醒来。

      面对眼下的情景,再冷情的人也说不出一句重话,流玉道:“母子连心,就算生前不曾见过,魂魄也会有所感应。”

      “可我不想感应。”
      她的安慰被斩钉截铁地打断,明璟神色漠然,少时丧母之痛尖锐地鞭笞着他的心,如今也被时间磨成了钝角。

      “为了所谓的大义,她毁了我的一辈子,她不是爱民如子吗?那就让那些人去祭奠她吧……哦,我忘了,辛夷城对她的祭奠只持续了十年,后面便无人提起了。”

      他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弧度,不知是嘲讽还是怜悯,沈流玉却从里面看出了深埋的不甘。

      于是,她开口反问:“是真的无人提起,还是公子自己没看见?是没看见,还是不敢面对?”

      明璟的笑立马僵在了唇边。

      流玉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这下,她不着急走了,径自走上前,将呼啸的风关在了门外。

      “不必我说,公子也应该清楚,你对百姓的态度称不上友善,可他们却对你没有怨言,长公子救济饥民这么多年,声誉极佳,还是比不上你拥有的民心。”
      她走到明璟身边,眸子里不含一分浑浊或杂质,“公子,这是为何?”

      辛夷城二公子地位稳固,偶有任性出格之举,亦极少招致弹劾和非议。多年以来,他始终在朝中占有一席之地,朝臣宽宥他,百姓包容他,种种善意之举,难道都是无来由的吗?

      当然不是。

      这只是因为,辛夷城把对华夫人的追念和爱戴,全都转移到了她的孩子身上。

      流玉说完,明璟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那点假笑也消失了,“你说够了吗?”

      他狠狠瞪了沈流玉一眼,不等管家来,也不坐轮椅了,撑着扶手站起身,便要自己回内室去,后者却不让他走,几步追了上来。

      她什么分寸都不讲,直接拦在他面前,逼他停住了步子,明璟下意识向后退,慌忙间抵住了轮椅底下的横梁,又生生跌坐了回去。

      他恼了,厉声叱道:“让开!来人,来——”

      下一刻,他的嘴被捂住了。女子的掌心触碰到他脸颊,是温热的,也是柔软的,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淡淡的墨香,钻进他鼻子。

      明璟定在原地,登时成了木偶人。他无声睁大了眼,震惊和羞恼分为两派,相互打得难舍难分,最后在他生了锈的脑袋里同归于尽,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沈流玉无法无天了。

      长这么大,从没有人敢这样对待他。

      捂上去的一瞬间,沈流玉的脑子也空白了。身为臣子,她本该知礼数、懂尊卑,可是这次,她却对主上做了这种没有半分敬畏的事,甚至没有经过任何思考。

      仿佛是心直接给出的指引,告诉她“就该这样做”。

      做都做了,现在让她跪下请罪是不可能的,趁明璟还没回过神,流玉心一横,在轮椅前蹲下身,“公子可知道,我是如何来到这个世上的?”

      明璟堪堪回神,意识仍是迟钝的,正想发难,谁知这一身病骨没跟上心思,嘴一张险些咬了舌头。

      随后,流玉的声音响起来,“毒水污染辛夷城的时候,我母亲也病倒了,那时城中的人接连不断地死,我父求医无望,已为她备好了棺木,没想到最后华夫人的好消息传了出来,她解出药方,救活了整个辛夷城。我母亲的病大好,两个月后,她被诊出了喜脉。”

      她的语速并不快,称得上和缓,一字一句又十分清晰,容不得明璟逃避,就那么坦诚、那么直白地告诉他:“没有夫人,便没有我。”

      沈流玉。
      经流水侵蚀打磨过的玉,坚如山下磐石。

      明璟的心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想不为所动,想大言不惭地提醒她“你没那么重要”,却一个都没有做到,只看见自己内心深处好不容易垒起的厚障壁变得摇摇欲坠,最后倾圮、倒塌,成了一座七零八落的危楼。

      “你把我抓回府邸的那天,问我除了你,还有谁会记夫人一辈子。”

      沈流玉神色认真,烛光勾勒出她的五官轮廓,融化了拒人千里的冷清,“我会。”

      她的话像一把摄魄的刃,彻底夺去了明璟的全部力气。他厌恶所谓的感同身受,抵触不自量力的人试图同他“推心置腹”,每每遇见,往往回以指责挖苦、反唇相讥,好像这样就能让其他人都和自己一样痛苦,从而使他满足,得到心理上的平衡……

      可是现在,他身上所有的尖刺、荆棘,全都被一个不速之客打落了。

      明璟的背脊无声弯下去,半边面庞隐入了阴影。

      半晌,他低低开口,“沈流玉,你走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辛夷有泪(四)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感谢大家的支持,专栏还有待开的预收文,喜欢可以点点收藏~ 闷骚多疑权臣豹&清醒坚定贵女 #先婚后爱 《冤冤相豹何时了》 假温和真阴暗忠犬&奇思妙想手工达人 #前世今生 《不见昭昭入梦来》 清贵隐忍白月光&冷情多疑长公主 #女强权谋 《不召之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