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白昼》春水行舟

3、第 3 章 她的名字

　　严照每天凌晨五点半直播。她的生物钟让她醒得比鸡还早。

　　凌晨四点，严照醒了。
　　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想到不用早起骑车赶去单位，严照就幸福地翻了个身重新睡了过去。

　　直到邻居家的鸡开始咯咯咯。

　　卧室的窗帘不遮光，小时候吵着要的美羊羊窗帘透着粉光，就算没拉开帘子也能看出外面天亮了。

　　时间也才五点。

　　严秀芸还睡着，严照起床后放轻声音洗漱。

　　回到卧室换下睡衣，拿出一件白色运动短袖，穿了条深蓝色速干裤，从挂在卧室门后的一排鸭舌帽中拿了顶深蓝色的戴上，换好一双白蓝色跑步鞋。

　　一身都是亚瑟士，是她比较喜欢的一个运动品牌，同牌子不需要刻意搭配就能穿得好看些。

　　在客厅照过镜子，确定没什么问题，严照出了门。

　　柳乡其实是最近几年才发展起来的。当隔壁镇修路修庙时，柳乡除去主干路之外的路，都还是那种只要一有个什么经过，就会尘土飞扬到让人吃一嘴土，下个雨就是泥坑水洼，一脚泥泞的土路。

　　直到几年前干部下乡扶贫，柳乡各个村子里的主路铺上水泥，小巷子里铺了石板。

　　严照家北边的一条通往田间的路，如今也成了宽且平坦的水泥路，深受傍晚散步的人喜欢。

　　路两边的田里玉米和杏树居多，高粱桃树也有，偶尔有几棵山海棠长在田埂里，此外，路边也有退耕还林后种的树苗苗。

　　这会儿田里的农作物才刚发芽，入眼一片嫩绿。

　　眺望着远处的连绵青山，严照顺着路慢跑了大概四十分钟，回去的路上，她调整好呼吸后，背起绕口令练嘴。

　　清晨的路上，多的是去地里或者遛狗的人，防止被当作另类，严照碰到人会噤声。

　　不是她脸皮不够厚，而是在村里真得注意形象。

　　一直练到家所在的巷子前，严照脚步一顿，没回家，转身往“商业街”去了。

　　不干别的，只是她忽然不想自己做饭，想去早餐店买现成的。

　　路过鬼屋，严照看了过去。

　　店门没开。

　　与那些放着卷闸门的店铺比，小卖店的门上只挂了一把锁。
　　锁是门面中唯一换了新的，亮眼的金色，小小的坠在红色的门上。

　　买好早餐往家走，严照离老远就想了那把锁，在路过小卖店所在的巷子时便再次看了过去。

　　前后相差十几分钟，时间短到严照本不抱期待。

　　却没有想到挂在门上的新锁不见了，小卖店的门敞开着。
　　新来的小卖店老板正蹲在门左边，手里拿着一根火腿肠，喂着昨天依偎在她怀里的那只狸花猫。

　　猫还是那只猫，没什么好看的。

　　至于人…

　　她是人。

　　且还是昨天的模样没变。

　　今天的她白衬衣，牛仔裤，腰间一个浅棕色皮带。

　　长卷发遮掩了背部，蹲着时头发倾斜，发梢与地面若即若离。

　　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淡淡的风拂过，她撩了下头发，耳朵上戴着的助听器露了出来，还有项链上的挂坠在半空中晃动，离得太远，看不出来是什么。

　　严照更关注的，是对方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猫时，嘴角扬起的笑。

　　有那么一瞬间，和煦的早阳都没有她温柔。

　　严照应该脚步不停往家走的，毕竟严老师还等着她投喂。

　　可此刻的她正在想：严老师会不会想吃点零食？

　　-

　　“起这么早啊。”

　　喂小猫吃最后一口火腿肠时，宴今语听见了一声问候。

　　是一道很平常的语气，就好像跟对方每天朝夕相处，是认识许久的朋友。

　　这声问候自然来自严照。

　　不知道是不是严照的错觉，严照看到蹲在地上的人身体明显顿了一下，一只手扶摁上助听器，就像是在确认是不是有人跟她说话，又像是确认别的什么，停顿了两秒才看向她。

　　严照站在坡下，见对方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两秒，才轻轻点头当作回应，严照冲对方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直接往店里走。

　　昨天只是站在门口粗略地看了货架上的东西，这会儿往里走了走，发现卖的东西还挺杂，有文具、酒水、厨房用品等等生活中用得上的东西。不过这些也只占据了小部分，店里陈列更多的还是童年零食，让严照一看到就想起每天只有五毛零花钱的那段时光。

　　挑着零食，一抹蓝白出现在严照余光。严照偷偷瞥了视线过去，看到那道身影似乎在看她。

　　严照看了过去，但店主已经侧过了身，严照视线在她背影上停留了一会儿，便也收回了视线，不过也没完全收回，她只是没有太明显的去看，而是跟随着对方慢慢挪动，时刻用余光瞄着。

　　严照看到她弯腰整理柜台前的东西，看到她拿起扫帚扫了一下地，看到她绕过柜台坐下，看到她抱起了猫……

　　“你养的？”

　　冷不丁的问话在猫呼噜声中响起，宴今语抬头看向严照，发现对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零食，仿佛刚刚只是一句不经意的问话。

　　似乎感受到她在看，严照转过头。

　　对视间，宴今语微微一笑，摇头：“我也不知道它是谁家的。”

　　“它挺亲你的。”严照也笑道。

　　“嗯，我搬来没多久它就在我店前面徘徊，后来喂了根火腿肠，就跟我熟悉了。”

　　“知道你这里有好吃的。”

　　严照视线匆匆从货架上扫过，她心思明显不在这上面了，拿了几袋眼熟的小零食，就抱着那些零食往柜台走。

　　站到柜台前，把怀里的东西放下，眼睛盯着店主怀里的猫，就像很喜欢猫，对猫很感兴趣般，找话题道：

　　“母猫？”

　　“嗯。”店主看她，“怎么看出来的？”

　　严照指了指小猫露出的一点肚皮，“它好像正在奶孩子。”

　　店主低头看了眼猫肚皮，换了个姿势，把小猫的肚子藏了起来。

　　看到宴今语的动作，严照意识到了非礼勿视，她微微俯身，冲着小猫笑道：“哎呀对不起，是我没礼貌了。”

　　宴今语抱着小猫起身，扫过严照拿的那些零食后，说：“七块。”

　　与昨日的那句‘五毛’一样的语气，但不知道是不是严照的错觉，还是因为昨天是没有开灯的傍晚，而此刻是早阳高照的清晨，宴今语给严照的感觉，不似昨日沼泽白花的那种湿冷，而是一种湛蓝天空下的白云，多了许多的亲和柔软。

　　宴今语扯了个塑料袋放到柜台，语气泛柔，“我抱猫手脏，您自己装一下。”

　　“这没什么。”

　　严照利索地将东西装进了袋子里，付了钱。

　　这个时候顾客就该走了。

　　但严照没走。

　　她扫了眼店主，发现敞着的衬衣领口间，金色链条挂着一颗红色的心形挂坠。便想着还好她来买了东西，解答了一个疑惑。

　　可也只是一个。

　　她对眼前的这个人，有很多个疑惑。

　　她再张口，问的就是：“吃早饭了没？”

　　“还没。”

　　“豆制品过敏吗？”严照又问。

　　店主摇了摇头。

　　严照将手中提着的一杯豆浆放到柜台，“她家豆浆挺好喝的，就卫生院旁边的彩霞早餐，你尝尝。”

　　严照说完才觉得她这个举动有些突兀。

　　哪有第二次见面就送人豆浆的？

　　而且对方一看就是内敛文静不会接受陌生人赠予的东西的性格。

　　想着，严照却又将买来的两根油条放到豆浆边，“这个也不错。”

　　出乎严照的意料，店主并没有拒绝，反而轻轻地笑了一声问：“多少钱？”

　　严照挑了一下眉，同样笑了起来，“不要钱，安利给你。”

　　店主眼神温柔地看着严照，很自然地接了严照的话，“哪怕花自己的钱也要让别人知道它的好？”

　　“是这个理。”严照点点头，又道，“逮着个新来的，当然得把乡里什么好吃介绍一遍，今天你就先尝尝豆浆油条。”

　　“你是柳乡推广员。”店主调侃了一句。

　　“唉，那乡长是不是得给我发工资？我一会儿找她要去。”严照回了句。

　　店长含笑看着她。眼睛弯成了月牙。

　　严照对上她投来的目光时，脸忽然热了起来，干咳一声后道：“我先回去了。”

　　说完严照转身要走，但店主叫住了她，“哎。”

　　严照回过头。

　　店主把猫放在了柜台上，抽了张湿巾擦着手，冲严照道：“拿几个泡泡糖好了。”

　　严照已经不在乎脸还在烫了，她眼尾微微扬了扬，“你记得我？”

　　“你是昨天店里最后一个客人。”

　　店主平常地解释了句。

　　严照的心情却说不出的微妙。

　　店主这时已经把手伸进了泡泡糖桶里，抓了一大把出来，看着严照说：“靠近点。”

　　严照靠近。

　　店主俯下身，趴过了柜台，左手食指勾开严照运动裤上的口袋，将右手一手泡泡糖装进了严照口袋。

　　她这样的动作，让领口微微低漏了起来，还不等严照转头，就被倾斜散开的头发挡住，严照的视线便落在她的头顶。

　　没有染过的黑发油亮油亮的，一股清新的薄荷味淡淡萦绕在两人之中。

　　今天没有闻到香水味。不知道为什么。严照好奇，可这种问题无法问，毕竟昨晚的柑橘味是她偷偷闻到的，没办法戳破。

　　店主将糖装进严照口袋，撤离时还轻轻拍了拍鼓起的口袋，“好了。”

　　对上店主抬头时扬起的笑，严照：“……嗯。”

　　严照不想要回礼，这样显得她们之间很客气。但是亲手装进她口袋的东西，再掏出来就不好了，是吧。

　　严照垂下眸，帽檐遮挡住了她有些发热的脸，她道了声“走了”，就转过了身。

　　但在即将迈出店时，她又回过头，“我叫严照，严格的严，照片的照，下次可以喊我名字。”

　　店主柔声道：“我知道。”

　　然后道：“宴今语。”

　　说完稍微顿了一下，又道：“现代的通俗语言。”

　　莫名的一句话，严照却在她说出来时就理解了，笑道：“阿姨给你起名字的时候是这么想的？”

　　宴今语抿笑摇头：“翻字典翻来的，没有特殊含义。”

　　严照却也摇头。

　　宴今语眼露疑惑。

　　“命名在你身上，它就有它的特殊。”严照道，“毕竟你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

　　说完严照扬起一抹笑，拎着零食袋子的手朝宴今语挥了一下，转身走了。

　　等严照回了家，严秀芸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准备做饭。
　　见严照领着一嘟噜一嘟噜袋子回来，瞧着里面是早饭，严秀芸说：“还好我没做饭。”

　　严照把装零食的袋子放到茶几，转身将买来的早餐放到桌上。严照早餐买了素馅的小笼包和白糖饼，所以哪怕把豆浆油条分给了宴今语，也不缺她们娘俩吃的。

　　她洗过手摆弄早餐的时候，严秀芸走到茶几边站定，看清袋子里是什么后，无语道：“多大了还吃这些？”

　　严照头也没抬：“给您买的。”

　　严秀芸：“？”

　　“酒瘾犯了就吃点。”

　　严照说着突然想到了什么，回到卧室。

　　桌上有一个装坚果的长条塑料瓶，不过此刻里面装的不是坚果，而是一个葡萄味的泡泡糖。

　　严秀芸见严照回了卧室，就想问问严照能不能给她倒口酒喝。结果就看到严照拿起瓶子，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泡泡糖，装进了瓶子。

　　“小心你牙疼！”严秀芸说完视线往严照的床底瞥。

　　严照的床是学校宿舍的上下铺。

　　严秀芸知道，严照把酒都藏到了床底下。

　　就在她瞥到床底的酒箱子时，一个身影挡了过来。严秀芸抬头，就看到严照扬眉看着她，表情在说：找什么呢姥姥。

　　严秀芸咳了一声，转移话题，“你买这么多糖做什么？”

　　严照摇了摇手中的瓶子，哗啦哗啦声中，她语气欢快：“宴今语给我的。”

　　宴今语？严秀芸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是谁。“小宴给的？”

　　“昂。”

　　“你给钱没？”给这一大把。严照又不是小孩儿。给这些做什么？

　　“没呀。”

　　严秀芸眉头顿时竖起：“给你你就要？”

　　严照嬉皮笑脸：“给我我为啥不能要？”

　　“人家开小卖铺就挣这点钱，你不给钱？”

　　宴今语随手抓的一把糖，什么口味都有，包装五颜六色的。当严照把这些泡泡糖装进瓶子，掉落时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时，就像严照心里绽放的烟花声。

　　严照把瓶子放回桌子，嘴上回着严秀芸，“谁让你孙女脸皮厚呢。”

　　严秀芸：“那是不要脸。”

　　严照走到她身边，推着严秀芸往餐桌走，边走边笑：“文明教师请讲文明。”

　　严秀芸本来还想讨点酒喝，被严照一打岔，忘记了，只问：“小宴给你那么多糖做什么？过期了？”

　　“……”

　　她哼笑一声：“我们年轻人交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