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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昏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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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龙在黑暗里看不真切,只有轮廓,张牙舞爪,却困在这方寸之间。
就像她。
就像谢明昭。
她们都在困局里,用各自的方式挣扎。
而她忽然觉得,也许她和谢明昭,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截然不同。
至少,在面对太后时,她们都需要伪装,都需要计算,都需要……小心翼翼地在刀尖上行走。
龙辇在御书房前停下。
陆惊澜(谢身)没有立刻下去。她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对曹德全说:“去凤仪宫。”
曹德全愣了愣:“陛下,这个时辰……”
“朕知道。”她打断他,“去。”
凤仪宫的灯还亮着。
陆惊澜(谢身)走进去时,谢明昭(在陆惊澜身体里)正坐在窗边看书。烛光映着她——不,映着陆惊澜的脸,线条硬朗,眉眼英气。可那看书的姿态,那微微低头的弧度,那翻页时轻柔的动作……
全是谢明昭的影子。
听到脚步声,谢明昭(陆身)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
陆惊澜(谢身)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是晚膳时,她偷偷藏起来的一块杏仁酥。御膳房的点心,做得精致,她记得谢明昭爱吃甜的。
她将杏仁酥放在桌上。
然后,转身要走。
“等等。”谢明昭(陆身)叫住她。
陆惊澜(谢身)停下脚步。
谢明昭(陆身)拿起那块杏仁酥,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谢谢。”她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下次,记得我不吃核桃。过敏。”
陆惊澜(谢身)的背影僵了僵。
然后,她也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在寂静的宫殿里,像风吹过檐角的风铃。
“知道了。”她说。
然后,她走出凤仪宫,走进夜色里。
身后,谢明昭(陆身)捏着那块杏仁酥,对着烛光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轻轻咬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化开。
像某种默契,初显雏形。
……
懿旨是在清晨送到的。
陆惊澜(在谢明昭身体里)刚批完第一批奏折,曹德全便捧着那卷明黄帛书进来了。老太监的脸色很难看,像是吞了苦胆,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跪下来,双手将懿旨举过头顶。
“太后娘娘……有旨。”
陆惊澜(谢身)放下朱笔,接过懿旨。
展开。
字迹是工整的馆阁体,措辞恭敬,却字字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大意是:皇帝近来“性情突变,行事异于往常”,太后“忧心如焚,恐有邪祟侵扰龙体”,特请白云观清虚道长入宫,于三日后在太庙设坛做法,“驱邪除祟,安镇宫闱”。
她盯着那“邪祟”二字,看了很久。
久到曹德全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
“知道了。”陆惊澜(谢身)合上懿旨,声音平静,“去凤仪宫。”
凤仪宫里,谢明昭(在陆惊澜身体里)正对着铜镜描眉。
这是陆惊澜从不做的事。她的眉天生英气,略一皱眉便有杀伐之气,从不需要描画。可现在,她手里握着螺黛,对着铜镜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下一下,将眉形描得温婉些,柔和些——像皇后该有的样子。
听到脚步声,她没回头。
“来了?”
陆惊澜(谢身)将懿旨放在妆台上。
谢明昭(陆身)瞥了一眼,继续描眉。螺黛在眉梢轻轻一勾,收尾:“比我预想的快。”
“你料到了?”陆惊澜(谢身)盯着她。
“太后不是傻子。”谢明昭(陆身)放下螺黛,转过身,“你我在朝堂上、在户部、在慈宁宫的表现,加起来足够让她起疑。只是我没想到,她会用‘邪祟’这个理由。”
陆惊澜(谢身)在圆凳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怎么办?”
谢明昭(陆身)没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凤仪宫的小花园,秋海棠开得正艳,红得像血。晨光透过窗棂,在她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是陆惊澜的脸,线条硬朗,可此刻的神情,却透着谢明昭式的深思。
“清虚道长,”她缓缓开口,“我见过。先帝晚年,也曾请他入宫做法。此人道行深浅不知,但最擅察言观色,见风使舵。太后请他,无非是想借他之口,坐实‘邪祟’之说。”
“那就让他说不出。”陆惊澜(谢身)的声音冷下来。
“杀了他?”谢明昭(陆身)回过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那太后更会认定宫中有鬼。”
“那你说怎么办?”
谢明昭(陆身)走回妆台前,拿起那卷懿旨,又看了一遍。她的手指抚过“性情突变”四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某种决断。
“既然太后说我们‘性情突变’,”她抬起眼,看向陆惊澜,“那我们就变给她看。”
三日后,太庙。
秋日的天空高远湛蓝,没有一丝云。可太庙前的广场上,却笼罩着一种压抑的肃穆。汉白玉铺就的祭坛上,设了香案,摆了法器,三丈高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上百名道士身着法衣,手持法器,围成八卦阵型,口中念念有词。
太后坐在祭坛东侧的凤椅上。
她今天穿着正式的朝服,深青色绣金凤,头戴九凤冠,面色凝重。身侧坐着几位太妃,再往后是宗室女眷,个个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气氛诡异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惊澜(谢身)站在祭坛中央。
她穿着明黄十二章纹祭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站在那圈道士中间,像个被困在法阵里的祭品。阳光刺眼,玉珠在眼前晃动,她看不清太后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审视的,探究的,冰冷的。
清虚道长站在香案前。
这是个六十多岁的老道,清瘦,留着一把雪白的长须,手持桃木剑,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他闭着眼,口中念念有词,桃木剑在空中虚画,时而指向天,时而指向地,最后,指向陆惊澜。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今有大晟天子,身负紫微星命,然星象晦暗,龙气不稳,恐有邪祟侵体……”
他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陆惊澜(谢身)静静听着。
她想起谢明昭说的话:“此人最擅察言观色。”
那么,此刻他是在观察什么?观察她的表情?她的眼神?她呼吸的节奏?
她垂下眼,做出疲惫之态——这是谢明昭教她的。谢明昭说,太后既然怀疑她“性情大变”,那她就该“变”得更明显些。不是变得更像陆惊澜,而是变得更像……一个被邪祟侵扰、日渐虚弱的皇帝。
于是她微微佝偻着背,让呼吸变得浅促,让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更加苍白。
甚至,在清虚道长念到“邪祟离体”时,她轻轻晃了晃。
很细微的动作。
但足够让所有人看见。
太后的身子前倾了些。
清虚道长的桃木剑画得更快了,咒语越念越急。道士们的诵经声也高昂起来,像海浪,一波一波拍打着祭坛。
陆惊澜(谢身)闭上眼。
她在等。
等一个信号。
等谢明昭说的“那个时刻”。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渐升高,秋老虎的威力显出来,祭坛上热气蒸腾。有太妃撑不住,偷偷用帕子擦汗。太后却一动不动,目光始终锁在皇帝身上。
清虚道长的额头也开始冒汗。
他的桃木剑在空中画了七七四十九圈,咒语念了九九八十一遍,可皇帝除了最初那一下摇晃,再无其他反应。这不对。太后明明暗示过,皇帝近来“行为异常”,该有更明显的症状才对……
他咬咬牙,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
那是用朱砂画的驱邪符,他蘸了法水,口中念咒,猛地朝陆惊澜掷去——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邪祟,现形!”
符纸在空中燃烧,化作一团青烟。
几乎同时。
陆惊澜(谢身)的身体剧烈地一晃。
不是装的。
是真的。
那颗心脏——谢明昭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要炸开。她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响,所有的声音都远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回响。
她听见谢明昭说过:“我会在关键时刻,让你‘昏厥’。”
但她没说过,是用这种方式。
是那符纸?还是法水?或者……是谢明昭动了什么手脚?
陆惊澜来不及想。
她的身体软下去,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直直向后倒。
“陛下——!”
惊呼声四起。
太后猛地站起来。
道士们乱了阵脚,诵经声戛然而止。
清虚道长脸色煞白,桃木剑“当啷”掉在地上——他根本没施法!那只是普通的驱邪符,怎么可能……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冲上了祭坛。
深青色凤纹朝服,九凤冠,是皇后。
谢明昭(在陆惊澜身体里)冲得极快,快到裙摆都飞起来。她在陆惊澜倒地的前一瞬接住了她,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陛下!陛下!”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破碎着,“您怎么了?您别吓臣妾……”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人。
陆惊澜(谢身)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那不是演的。谢明昭的心脏病,真的发作了——因为紧张,因为那符纸的刺激,因为这一连串的算计和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