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
-
江秋妤不光权力熏心,欲望更如沟壑般永填不满。
京城中那些落魄的才子、失意的剑客,总有办法像浮尘般,悄无声息地流入侯府的后院。
她选他们,从不为情,只为借那点短暂的温软熨帖长夜独守的孤寒。
于她而言,这些人不过是些会喘气的玩物,新鲜过了,便弃了,与丢弃一盏残灯、一柄钝剑,并无二致。
第一个,是个唤作凌云的琴师。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清瘦俊雅,眉眼间带着江南水乡的温润,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他原是江南望族的子弟,家道中落才流落到乐坊,一手古琴弹得炉火纯青,指尖落弦,或如裂帛,或如泣珠,能将人心底最深的褶皱都轻轻撩拨开来。
那日江秋妤微服路过乐坊,恰听见一曲《广陵散》从半开的窗棂间淌出。
琴声里,既有侠客仗剑的杀气,又藏着英雄末路的缠绵,听得她心头一动,她当即遣人进去,掷下百两银,将凌云赎了回去。
初入侯府时,凌云还带着几分未脱的拘谨。
他被领到密室旁的暖阁,跪在铺着锦缎的琴榻上,面前摆着一张百年老琴,江秋妤隐在素色屏风后。
“弹吧。”她的声音隔着纱幔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
凌云垂眸应了声“是”,指尖轻捻琴弦。
琴音再次响起,比在乐坊时更添了几分压抑的沉郁。杀气隐在音符的缝隙里,缠绵裹着无声的叹息,一声声,一声声地撞在密室的青砖上,又弹回来,绕得人耳热。
江秋妤端着一盏微凉的清茶,听得入神。她竟从这琴声里,听出了几分自己的影子,就像鸟困在金笼里的挣扎,看似体面,实则早已没了自由。
曲毕,余音绕梁,暖阁里静了半晌,只闻得香炉里檀香袅袅的轻响。
她隔着屏风问:“你恨我将你从自由中夺来,困在这深宅,做个供人取乐的伶人?”
凌云依旧跪着,头垂得低低的,乌黑的发丝垂落颊边,遮住了眉眼,他的声音平静,温柔:“小姐赎我于困顿,赠我衣食住所,凌云无恨。”
江秋妤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诮,她又问:“若我让你弹一辈子这琴,日日守着这方寸之地,再不得见江南的烟雨,你可会怨?”
凌云缓缓摇头,脊背挺得笔直,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赤诚:“琴为知音而鸣。小姐能懂凌云琴声里的意气,便是凌云的知音。为知音抚琴,凌云心甘。”
这话入耳后,江秋妤指尖微微一顿,茶盏晃了晃,几滴茶水溅在手背上,凉得她心头一颤,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母亲还在时,也曾这样夸过她,说她是最懂自己的人。
只是那点转瞬即逝的柔软,很快便被心底翻涌的寒意吞没。
她未再言,只淡淡吩咐:“今夜你便留在此处。”
这夜,她召他侍寝。
暖阁里的烛火被调得极暗,昏黄的光晕晕染着帐幔上的缠枝莲纹,漾出几分暧昧的旖旎。
凌云褪去了外衫和月白中衣,肌肤在烛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他比江秋妤见过的所有男子都要温顺,指尖抚过她肌肤时,好似带着弹琴时的韵律。
他的吻落下来,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生涩与近乎偏执的虔诚,先是轻轻印在她光洁的额角,再辗转到她微凉的眉眼,吻去那点深藏的倦意,最后停在她柔软的唇角,小心翼翼地描摹着唇瓣的轮廓,带着几分不自知的贪恋。
江秋妤阖着眼,睫毛微微颤动,连日来浸在算计里的疲惫,竟在这纯粹的温柔里一寸寸消融。
她甚至生出几分恍惚的错觉,或许这混沌的世间,当真有这样一个人,能看透她眼底的阴鸷,包容她骨子里的疯癫,不求回报地守着她,在寂静的夜里为她弹一曲清泠的琴,听她讲那些无处可说的心事。
可就在凌云微微抬眸望她的刹那,那双眸子亮得惊人,澄澈得像山巅融化的雪水,没有半分杂质,那片干净的光,直直照进她心底最幽暗的角落,将她眼底深藏的扭曲与狠戾,映得暴露无遗。
那澄澈太刺目,刺得她几乎要落荒而逃。
江秋妤心底骤然腾起一股浓烈的厌恶,她厌恶这双过分干净的眼睛,厌恶这双眼睛里映出的那个面目狰狞的自己,更厌恶这份突如其来、险些让她沉溺的温柔。
这温柔太假了,假得像江秋锦平日里那副无懈可击的笑靥,像周观澜唇边永远挂着的恰到好处的关切,全是些精心编织用来骗人的把戏。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方才那点转瞬即逝的缱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冰封千里的漠然,连一丝波澜都不再有。
凌云的动作陡然顿住,唇瓣还贴着她的唇角,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瞬间的僵硬。
他微微蹙眉,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茫然,不明白方才还沉溺在温柔里的人,为何转眼就冷了眉眼。
江秋妤却已偏过脸,避开了他的触碰,声音冷得像寒冬呼啸的风,一字一句都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你下去吧。”
凌云怔怔地看着她,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将那些话咽了回去。
他默默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袍,脚步轻缓地退了出去。
他不知道,这一退,便是天人永隔的永诀。
次日清晨,薄雾还未散尽,安远侯府便被一阵惊慌的呼喊声打破了沉寂,昨夜守在凌云院外的小厮发现凌云不见了。
院落的窗棂半开着,风卷着几片落叶飘进来,案上还温着一壶清茶,茶烟袅袅,却再也等不到那个为她弹琴的少年。
丫鬟仆妇们寻遍了侯府的角角落落,连马厩的草料堆都翻了个遍,却连半点人影都没寻着,管事的慌慌张张地来禀报,只说琴师许是夜里趁人不备,逃跑了。
江秋妤正坐在密室里,指尖缓缓抚过那张百年老琴,琴弦微凉,似乎还残留着凌云指尖的温度,她唇角勾起一抹淡到近乎残忍的笑意。
影一的身影如一道墨色暗影,悄无声息地跪在她身后,脊背弓得极低,头几乎要触到地面,声音压得像一缕游丝,混着暖阁里的檀香:“回小姐,已处理干净。尸身沉了护城河底,腰间坠了三块青石,便是江水暴涨,也绝无浮起的可能。”
江秋妤的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一声清越的琴音骤然响起,又倏地消散在空气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冷意。
她缓缓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天气:“好。”
暖阁里的檀香袅袅,氤氲着一室朦胧的烟气。琴案的一角,还摆着凌云昨日未喝完的半盏茶,茶水早已凉透,杯壁上凝着一圈浅浅的茶渍,像一道洗不掉的血痕。
曾为她抚琴的少年,那双眼眸澄澈得能映出漫天星辰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江秋妤缓缓抬眸,望着窗外沉沉压下来的天色,云层厚重得像化不开的墨。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起初只是压抑的气音,后来竟变成了近乎癫狂的低笑,眼角却沁出了一滴冰冷的泪。
她伸出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琴弦,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疯狂的快意与破碎的荒芜。
原来,毁掉一份干干净净的温柔,竟是这样容易。
不过是弹指间,便足以让那片澄澈,彻底溺毙在永无天日的黑暗里。
后来,她又寻了情郎,是个唤作阿九的男舞姬。
他是江湖上走南闯北的卖艺少年,一柄长剑耍得出神入化,剑舞更是一绝,身形灵动时,像山间掠过的惊鸿,剑光凛冽处,又似流星坠落在人间。
江秋妤遇见他,是在城西一处权贵私宴上。
那日宴饮喧嚣,丝竹声乱作一团,阿九却一身红衣,踩着长桌翩然登场。
他赤着一双脚,脚踝上系着银铃,走动时叮当作响,与剑风相和。
长剑出鞘的刹那,满堂喧哗都静了下去,只见他旋身、腾跃、出剑,红衣翻飞如燃尽的霞,剑光如虹,劈开了满堂酒气与奢靡。
他眸子里盛着江湖的风与月,带着未经雕琢的野性,俊美得像一幅泼墨而成的画,艳烈又张扬。
江秋妤隔着重重人影看着,指尖缓缓摩挲着酒杯的玉质杯壁,眸色渐深,宴罢,她便让影一捧了一盒黄金过去,直接将人带回了侯府。
阿九入府那日,并未像凌云那般拘谨,他大大方方地站在侯府的大门前,仰头看了看那高得令人窒息的屋檐,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转瞬便敛了去。
一连七日,江秋妤都找他侍寝,第二天一早便让他离开。二人也没说话,只有纯粹的肌肤之亲。
直到一个夜里,月色铺满了后花园的青石小径,江秋妤正坐在水榭的凉亭里,面前摆着一壶酒,她遣人去唤阿九,要他舞剑。
阿九来时,依旧是一身红衣,未系带,长发披散,更添了几分桀骜,他接过那柄特意为他备下的长剑,掂了掂,唇角微扬。
“小姐看好了。”
话音落,长剑出鞘,寒光映着月色,晃得人眼晕,他足尖一点,便跃至半空,剑随身走,身随剑转,红衣与剑光交织,像一团燃烧的火,在寂静的后花园里炸开。
剑尖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响,惊得池中的锦鲤四散游开,枝头的寒鸦振翅飞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