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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钟声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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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然呢?”
看着他,用理所当然的表情奇怪他怎么总爱说废话。
然后用上她最近沉迷的拟声词,说毕竟它们一直啪嗒啪嗒的。
当他准备控诉她说话直白过头了吧的时候,她又会自顾自将话音一转,加上一句:“真怕一不小心就撞坏了。”
说这话时的神情依旧不会落进太多情绪。话与话之间的观点看似矛盾,却丝滑地并入衔接。
碍事,但那又怎么了,我觉得它碍事和我不讨厌它冲突吗?
宫侑想象着她的语音语调和可能会上抬些许的睫梢,瞬间被自己虚绘出来的表情哽到忍不住吐槽。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总是这么平静地理直气壮的啊?
这种性格要是碰到谁心情不好找她抱怨两句,说不定反而会被她抓到自己不赞同的漏洞像北学长一样一脸面无表情地正论出击吧!
但……
但这一点……嗯……其实也没有很糟糕。
他眼神飘忽着闪到提前交卷那天的下午,别别扭扭地想,至少……她开心就是真的开心。
在东京参加youth训练,阿治靠不住,他又不想和别的学校才认识几天的对手预备役讨论私人话题,只好自己戳手机问谷歌。晚上下了训,无视妈妈耳提面命的警告去散步,走着走着就晃到了闹市区。
东京不愧是大城市,沿街的许多店铺在那时候已经开始了各种平安夜的预热活动。
店门前的看板上,荧光五颜六色。铃铛,圣诞帽,姜饼人,q版的鹿。到处都是与节日有关的元素。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向那配以可爱颜文字的「平安夜优惠大放送」,心里本该因联想到爸妈一年比一年敷衍的圣诞礼物塞满吐槽,第一时间浮现在脑海中的,却是她那条红色的围巾。
不是她惯用的色系,但意外地很合适。冷色的红堆在脖子上拥着脸的时候,仿佛能听到老人家乐呵呵的笑声。
“那是奶奶觉得观音一直穿黑白灰太暮气沉沉了。”北学长这么说着,又像夸耀自家孩子似的朝他们眯起眼睛笑了笑,“事实证明,确实也不错吧?”
他哼了一声,心想也就那样,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却发现自己的手正在货架前漫无目的地拨着垂下来的流苏坠子。
明显是兼职的同龄人店员凑过来,借着介绍商品搭话。
表面上是推销商品,但没说两句就开始问他哪个学校。
跃跃欲试的眼神他再熟悉不过,没等人家说完心里就已经觉得烦了。
随口应付两句毙掉攀谈,抬脚迈出店门,但拐了弯没走两步,脑海里又响起没营养的话术重播。
——最近在女生里备受欢迎喔。
——受欢迎喔。
——喔。
——周围的女孩子都很喜欢。
——女孩子喜欢。
——喜欢。
脚迈出去一步,又收回来半步,无聊的话语拖着回音,让他控制不住地在原地打转。
啊啊!
烦死了!
一分钟后,臭着脸的宫侑大人重新出现在手作货架前,心里满是难以置信,我到底抽了什么风又回来听这女人长了张嘴就知道叭叭叭的?!
什么女生都喜欢,说到底那家伙能归类到喜欢饰品的刻板印象里吗?她根本不是这种形象吧!
耳边,店员还在卖力推销,从颜色到材质,处处都不落下。
宫治勾起其中一条,眯着眼,用指尖拨了拨,在心里疯狂吹毛求疵。
红色烂大街,绿色太俗,就这种货色买回去绝对会被嘲笑品味。乍一看都是差不多的亮闪闪,细看之下又觉得哪都能挑出不顺眼的地方。
越看越不想看,越看越想一走了之,但一想到回去后会被她一脸平静地感叹没想到侑连出去玩带伴手礼回来的常识都没有啊就来气,最终只能忍着忿忿不平被拘在这浪费时间。
凭什么,这也太窝囊了吧!
他怎么沦落到了这种境地!
金属细链的凉意贴着皮肤,又被传递而来的体温熨烫。
冬天气候干燥,每天被护手霜勤加保养的指尖对落于其上的触感变得极其敏感。
他捏着坠子迟迟没有松手,不知道为什么,脑子偏偏在这时候想起那些琐碎的日常。
到了学校,参加晨练,不需要热身跑的大小姐总是姗姗来迟,一边解围巾一边走上二楼,一句早啊含在睡眼惺忪的哈欠声里被轻轻一丢,顺着台阶滚下来。
阿银撑着腰无奈地撇着眉毛,说,看来又熬夜了啊我们的大小姐。
过不了多久宫侑就会在中场休息时听到学长们长辈似的念叨。
保证睡眠。比赛录像什么时候都可以看。学习用不着这么努力啊,你偏差值已经很高了吧。
从被窝里爬起来的困倦其实在她踏入体育馆前就已不见踪迹,但大小姐的存在感并未同步减退。
课间,偶尔闲聊。午休,一起吃饭。放学下训,谁执勤谁接班,回到家,上铺栏杆上还挂着阿治从她那非法所得的红色围巾。
日常随着不断前进的时间慢慢积累,起初他没有放在心上,现在回头一看,与虎冢观音有关的事物几乎充斥着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渗入进来的,他居然没有察觉。
她依旧我行我素,不愿在课间离开她的试卷。只要她不想,不管谁、什么时候、说了什么,都可以佯装没有听到。
可这样一个浑身上下贴满「禁止靠近」标签的人近在咫尺,谁能忍住真不伸手去揭?
她越是抵触地把眉毛皱起来,他就越是想看那眉毛更加明显地皱成一团。因为就算这样,对方又能拿他怎么办?
那既然如此,为什么她说不要,他就一定得听她的?
他偏要。
不想理他,那就烦她到不得不理他。
一通捣乱把禁止标签卷得面无全非,就算是再能忍的人也做不到置之不理。
当她被他逼得开口,语气里不自觉带上几分不爽的时候,宫侑的感觉就三个字——
爽。呆。了。
他一度以为自己赢了,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心中扳回一局的快感却在逐日衰减。
为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
抓耳挠腮地挑了大半天,付完钱,店长见他要送人主动提供免费的额外包装服务,他却抬着眉毛一哼,说不必了。
没包装,也没送出去,最后原封不动地在校服口袋里揣了两天。
总觉得不甘心。
自己得到的和付出的完全不成正比。
他一点也不想成为阿治那样对大小姐一摊手就乖乖把东西奉上的汪汪酱。
部活下训,她批改着阿治的试卷随口向他讨要礼物,被他拒绝后下意识抬起眼,幅度很小地愣了一下。
宫侑没有漏掉这个瞬间。
她的目光在短短的刹那扫过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巴,最后回到眉梢,看着那处拉远焦距,不紧不慢地凝实了焦点。
居然也是个帅哥啊。她说。
他一噎,随即嚷嚷着炸了毛。
嘴角突然变得难压,他没时间去思考为什么,不想让她看到的念头充盈脑海,抬起下巴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表情几乎是条件反射。
她还是那么见怪不怪。
什么啊,我又不瞎,当然知道你本来就是帅哥。
平滑的语调让气氛如往常般松弛下来,宫侑原以为她会就着这个氛围和自己再有来有回上几个回合,没想到下一秒她一收话音,已经拿着批改完的试卷站起了身。
看样子是要去找阿治复盘模拟卷的错题。
笑着的、说着如果有我真的很开心的大小姐只在他面前弯了短短一秒的眉梢,最后留给他的仅仅是缓步走远的背影。
果然不成正比。
真让人不爽。
宫侑靠着柱子一言不发,目光中削去了多余的打量,只是静静地望着虎冢观音所在的方向。
但为什么最后还是送出去了呢。
他百无聊赖地想这又想那,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思绪在今天晚上如此容易发散。
天太冷,雪太白,甚至别的什么,总归是一些不值得浪费时间的无聊理由。
钟声束着沉稳的回音,一下又一下荡开。
阿治踹了他第二脚,这次用足了力气。
他一下子跳开,吃痛地朝对方龇牙,抬头,却见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正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
“嘁。”抬抬眉毛,倚回原位,发出一段轻促又不屑的鼻音。
少年人青春期的嗓音带着幼年期没来得及脱干净的清朗和仓促间没完全穿上的低哑,音质摇摆得模棱两可,语调却捎带上懒得加以掩饰的情绪穿过夜色,落下得如此清晰。
“当然是开心了。”他半耷着眼睛,懒洋洋地继续目光被打断的进程,又带着报复的性质刻意将话淡声淡气地重复了好几遍,“开心——她开心死了——啊,真是从来没见过她那么开心的样子——这样某人满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