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有恙》元明青

87、寻王后

　　南极仙洲的仙气尚未完全复苏，大战后的伤痕随处可见。断裂的仙木横卧在小径旁，残留的魔痕在青石上难以褪去，归乡疗伤的众仙，皆在各自仙府中静养调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闷而压抑的气息。直到毕沭觉醒魔王之力、横扫三界、登基称帝的消息，如惊雷般划破长空，传入这片沉寂的仙洲，彻底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安宁。

　　雪山宫殿的议事堂中，众人神色各异，心思难测，空气中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一家人或面露惊惧，指尖微微发颤，后怕于毕沭登基后的铁血狠厉，暗自庆幸自己当初未曾贸然违抗；或眉头紧蹙，满心不甘，却碍于仙魔大战后仙力未复、身负重伤，根本无力抗衡，只能将不甘压在心底，暗自隐忍；或眼神闪烁，蠢蠢欲动，妄图暗中联络仙族残余势力，伺机反扑，却也只是敢想不敢动，终究逃不过对毕沭魔王之力的深深忌惮。议论声此起彼伏，或低声窃语，或唉声叹气，字字句句间，都是对这位新帝的敬畏与不安。

　　“哎，枉我当初还劝苌茗和毕沭完婚，真是眼瞎。”伤得不轻的封眉唉声叹气。

　　师岫双手扶住封眉双肩：“是那厮藏匿过深，任谁也无法看穿其狼子野心啊！”

　　苌茗静静立于议事堂外的角落，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指尖微微发凉，连周身的灵力都有些紊乱。她与毕沭相识不久，却比在场任何人接触都多。毕沭心机深沉，隐忍狠绝，凡事皆有算计，是个狠角色。如今他登临三界共主之位，手握生杀大权，今后手段定凌厉狠辣，往日那些看似真挚的情谊，只怕早已被权力与复仇的怒火彻底吞噬，荡然无存。苌茗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惊觉自己或许从始至终，也是他布局中的一枚鱼饵，以他千年的偏执，下一步，只怕自己也会落入渔网。

　　她不敢再多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迟则生变。毕沭心思缜密，若是等他反应过来，四处寻她，只怕会牵连整个南极，让南极再次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夜色渐深，南极仙洲被一层清冷的月色笼罩，苌茗悄悄回到自己的寝殿，轻手轻脚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只带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少量疗伤丹药，未敢告知家中任何人，甚至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在夜色的掩护下，孤身一人离开了南极，踏着微凉的夜风，朝着凡尘的方向疾驰而去，为今之计，得先寻一处无人知晓的隐秘之地，隐匿行踪，安身立命，绝不能连累身边的任何人。

　　她不知的是，自她踏出南极的那刻起，一道隐秘的身影便悄然跟了上来，藏于沿途的云雾与林木之间，默默守护在她身后，不曾离去半步。

　　仙魔大战，战况混乱，掖尘被苌茗留在营帐，可他放心不下，始终于幕后帮助百姓，不时对付些路过的魔兵。

　　再后来，仙魔大战暂告段落，南极一家子撤退，没有要带掖尘走的意思，掖尘也不想自讨没趣，独自前往凡间密林深处，躲在洞穴中休养。

　　直至听闻毕沭称帝的消息，掖尘心中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苌茗。男人最懂男人，毕沭看苌茗的眼神，炙热发狂，上位后必定第一时间寻找苌茗。于是，掖尘不顾自身伤势未愈，强行收敛气息，悄悄来到南极，他本不求与她同行，不求她知晓这份守护，只求在她遭遇危难之际，能及时现身，护她周全。

　　谁知三日后的夜晚，月色正盛，就见苌茗独自一人悄悄溜出南极，他猜出，苌茗是怕累及家人。

　　一路疾行，日夜不休，苌茗悄然抵达南漳国附近。思及过往，苌茗意识到，南漳有屏障和沼泽环绕，千年来独立于三界之外，或许是最佳藏身处。

　　可此时的凡尘，早已被毕沭的魔兵掌控，四处都是巡查的魔兵，若想不动声色突破结界，并非易事。苌茗在林间犹豫之际，就见魔兵身着漆黑的魔甲，手持锋利的魔刃，手中拿着自己的画像，四处搜寻，神色凶狠，口中嘶吼着：
　　“见此画像中人，提供线索者，重重有赏；敢藏匿者，格杀勿论！”

　　嘶吼声在密林中回荡，透着刺骨的寒意。

　　苌茗心中一紧，忙收住身形，快步躲进路边的乱石堆后，蜷缩起身子，紧紧贴着冰冷的石块，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刻意放缓，不敢发出半点声响。魔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的脚步声踩在地面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苌茗的心头，让她心神不宁。魔兵的目光在乱石堆上反复扫过，锐利如刀，几次都险些落在她藏身的石块上，苌茗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指尖攥得发白，连后背都渗出了冷汗，呼吸愈发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便会暴露行踪。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温热的手突然从身后伸出，轻轻拉住苌茗的手腕，力道轻柔却坚定，将苌茗往石块深处带了带，另一只手轻轻捂住了苌茗的口鼻，眼神示意她噤声，切勿冲动。

　　苌茗浑身一僵，下意识便要反抗，转头望去，却见是掖尘，他面色同样苍白，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却满是关切。那一刻，苌茗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了几分。

　　掖尘眼神警惕地望着魔兵离去的方向，示意她暂且别动，直到魔兵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尽头，才缓缓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凤凰玉佩。玉佩通体通透，泛着淡淡的凤火微光，触手温热，上面雕刻着精致的凤凰纹路，正是当年的南漳国女王姬蔓赠予他的信物，也是进入南漳国的凭证。

　　“跟着我，我带你进南漳国避难，这里暂时是安全的。”他声音低沉，气息还有些虚弱，显然是旧伤未愈，又一路尾随太过劳累。

　　苌茗轻轻点了点头，紧随掖尘身后，压低身形，朝着南漳国的结界走去。结界仍是透明色，在暗夜中难以辨认。掖尘未忘姬蔓嘱托，将凤凰玉佩置于头顶，很快，结界在他眼前若隐若现，呈现出一个大门。掖尘另一只手拉着苌茗，推开门进入，结界和大门在二人进入后消失。

　　苌茗回头望去，之前的魔兵抵达结界处便自动拐弯，完全看不到他们。苌茗得以真正地喘息，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许多。待苌茗垂首，看到与掖尘紧握的手，飞快收回。掖尘面露尴尬，什么都没说，在苌茗前面领路，想着待会儿再见姬蔓和轩辕玉，必要好好叙旧。

　　可二人不知，天上一日，地下一年，自仙魔大战落幕，天界不过才过去了数月光阴，凡尘却早已历经了数代变迁，南漳国主也早已换了一代又一代。可即便时光流转，世事变迁，南漳国却始终坚守着与祭祀族的深厚情谊，更牢记着姬蔓临终前的郑重嘱托：凡持有凤凰玉佩者，皆为南漳国的贵客，需以最高礼仪相待，倾力相助，绝不可有半分怠慢。

　　二人持有凤凰玉佩入城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现任南漳国女王姬忆的耳中。这位年轻的女王，虽身居高位，年纪尚轻，却沉稳干练，聪慧过人，颇有先祖之风。听闻持有凤凰玉佩的仙者前来，当即放下手中的政务，亲自带着亲卫出迎，衣着得体，神色恭敬，未敢有半分怠慢，语气谦和道：“不知二位仙者远道而来，姬忆有失远迎，还望仙者海涵。”

　　掖尘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没有过多寒暄：“请问……姬蔓女王呢？”

　　姬忆眼底的诧异一闪而过：“太上王已于十年前重病薨逝。但她临终前交代，持有凤凰玉佩者，是恢复南漳国和平之人，当世代以礼相待。二位仙者风尘仆仆，有任何需求，但说无妨，姬忆定竭尽所能。”

　　掖尘闻言，惋惜之余，直言来意：“多谢女王相助，我二人遭魔兵追杀，走投无路，只求能在南漳国暂避风头，调养伤势，待风头过后，便会立刻离去，绝不连累南漳国。”

　　姬忆轻轻笑了笑，语气诚恳，眼中没有半分敷衍：“仙者言重了，奉先祖遗命，护持持有凤凰玉佩的仙者，是南漳国世代相传的本分，何来连累之说。二位放心，南漳虽地处凡尘，不及天界仙气浓郁，却也能为二位提供一处安身之所，无人敢轻易打扰。”

　　说罢，便引着二人，小心翼翼穿过宫殿的回廊，避开宫中的侍从与守卫，从自己寝殿的一处隐秘密室进入，一路向下，抵达了南漳国最幽静、最隐秘的藏身处——水牢。

　　“怕是要委屈二位了，此处原是先祖专属牢房，如今被我改造，专门用来庇护贵客，与世隔绝。只是地下水尚未褪干净，阴冷潮湿。”

　　水牢虽为“牢”，深处却并无半分囚牢的破败与污秽，反而收拾得干净整洁，只是四处弥漫着刺骨的寒气，冰冷的地下水漫过二人的胸口，寒意顺着肌肤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浑身的灵力都有些凝滞。

　　“多谢女王。”久未开口的苌茗作揖，姬忆笑了笑，递给苌茗一盏长明灯，转身离去，不久，随着“吱呀”一声，水牢大门被关上的声音袭来。

　　苌茗刚在水中站稳身形，便见身边的掖尘身子一晃，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浑身剧烈颤抖，嘴角溢出一丝暗红的鲜血，顺着下颌滑落，滴入冰冷的水中，晕开一小片涟漪。

　　“掖尘！”苌茗惊呼，伸手触碰掖尘，只觉后者浑身滚烫。

　　掖尘未应答，意识渐渐模糊，眼前一黑，陷入了昏迷之中。他本就体内仙力紊乱，又日夜奔波，耗费了大量心神与灵力，再被水牢中刺骨的寒气侵袭，旧疾瞬间爆发，连气息都变得微弱起来。

　　苌茗大惊失色，上前一步，稳稳扶住掖尘摇摇欲坠的身体，生怕他坠入水中。她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瞬间传来，灼烧着她的指尖，也让她心头一紧，焦急不已。她不再犹豫，缓缓盘膝坐下，将掖尘轻轻扶靠在自己的肩头，小心翼翼稳住他的身形，闭上双眼，凝神静气，运转自身残余的灵力，一丝丝、一缕缕，缓缓注入他的体内，替他驱散体内的寒气，滋养受损的经脉，疗伤续命。

　　水牢之中，寒气弥漫，苌茗的灵力与水中的寒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道淡淡的白雾，萦绕在二人周身。苌茗的额间渐渐渗出细密的冷汗，可却始终没有停下，只是默默坚守着，陪着昏迷中的掖尘，相依为命，静静等待风头过去，也等待着属于他们的那一丝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