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有恙》元明青

111、你是谁 天庭喜宴一

　　天庭喜宴一散，掖尘便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连与荀赞、桓炎道别都略显仓促。他指尖凝起仙力，青流剑出鞘，足尖点在剑身上，化作一道玄色流光，冲破天界云层，朝着蓬莱岛的方向疾驰而去。

　　海风渐起，云端的仙气渐渐被海水的清冽取代。不多时，一片云雾缭绕的海域便出现在眼前，蓬莱岛便隐匿其间，遗世独立，仙气氤氲，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笼罩，无论他如何凝神探查，都找不到半分入口。

　　掖尘收剑落于渡舟之上，眉头紧蹙。他运转仙力，指尖凝聚起浓郁的仙光，朝着云雾最浓郁的地方挥去，仙光撞在无形屏障上，瞬间消散，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他又尝试多种仙术，或强攻、或探查，却始终无法突破这层屏障，蓬莱岛依旧隐匿在云雾之后，神秘而遥远。

　　数次尝试无果，掖尘心中的急切更甚，却也渐渐冷静下来。他想起桓炎所说，无情当年是昏迷着飘到蓬莱岛岸边，被师尊救下。或许，蓬莱岛的结界，只对主动闯入者设防，对无依无靠的漂流者，反倒会网开一面。

　　思索片刻，掖尘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为了见到无情，为了确认她是不是苌茗，他只能对自己狠一点。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口中默念咒语，硬生生将自己体内的仙力尽数封住，修为被压制到最低，与普通凡人无异。他又故意在手臂上划下一道伤口，鲜血渗出，沾染在玄色长衫上，显得狼狈不堪。

　　做完这一切，掖尘看着眼前翻涌的大海，纵身一跃，跳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中。海水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封住仙力的他，根本无法抵御这份寒凉，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刻意放松身体，任由海水裹挟着自己，佯装受伤过重、无力支撑，渐渐失去意识，顺着海浪，朝着蓬莱岛的方向漂流而去。

　　他以为，只需耐心等待，便能被海浪冲到蓬莱岛岸边，却未曾想，天有不测风云。就在他刚被海水淹没大半，意识渐渐模糊之际，海面突然掀起一阵剧烈的波澜，狂风呼啸而来，乌云瞬间笼罩了整片海域。一场突如其来的海上飓风，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巨浪翻滚，如同咆哮的巨兽，狠狠拍向掖尘。他根本来不及应对，被巨浪狠狠击中，头部重重撞在海底的礁石上，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掖尘才渐渐恢复了一丝意识。他没有感觉到海水的寒凉，反而周身暖意融融，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又陌生的香味。那香薰中，有他惯用的檀香，清宁悠远，却没有半分草药的苦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花香，两种香气交织在一起，温润好闻，驱散了他周身的寒意与疲惫。

　　“苌茗……”他下意识地喃喃低语，心中的执念支撑着他，蓦的睁开了眼睛。入目是雕着莲花纹样的天花板，纹路细腻，古朴雅致，头顶悬挂着一盏琉璃灯，暖黄的灯光洒下，将屋内映照得格外静谧。他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酸痛无力，头部的疼痛依旧清晰，显然是被礁石撞击所致。

　　他缓缓转过头，视线还有些朦胧，隐约看到一道白色身影，正慢慢靠近，步伐轻盈，身姿纤细，周身散发着一股清冷淡然的气息，与桓炎描述的无情仙者，一模一样。掖尘的心跳瞬间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死死地盯着那道身影，眼中满是期待与紧张，连疼痛都仿佛减轻了几分。

　　“来，把药喝了。”一道清冷悦耳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温和，却又透着一丝疏离，这声音，竟与苌茗有七分相似，如同山涧清泉，轻轻叩击着掖尘的心弦。

　　等那道身影走近，掖尘的视线渐渐清晰，一张倾城之貌，完完整整地映入他的眼帘。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眉眼间的轮廓，与苌茗一模一样，连眉梢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可她的气质，却与苌茗截然不同，清冷、淡然、疏离，没有苌茗的热烈与张扬，只有历经世事的平静与悲悯。

　　是她！掖尘心中狂喜，瞬间忘了周身的疼痛，整个人都变得魔怔起来。他死死地盯着无情，目光灼热，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自己的骨血里，连无情递过来的药碗，都没有去接。他颤抖着声音，急切地问道：“你……是不是没有情丝？那你的记忆呢？你的记忆，是不是有问题？”

　　无情握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她皱了皱眉，打量着掖尘，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你怎知我没有情丝？仙长修为，竟已臻化境，能看穿我的体质？实不相瞒，师尊当年捡到我时，便为我查探过，我的体内，确实没有情丝，而且，我的记忆，确有一道封印，无论如何，都无法解开。”

　　掖尘心中一震，更加确定，眼前的人，就是苌茗。三百年前，毕沭为了控制苌茗，不仅种下情蛊，还在她的记忆中种下了封印。他又急切地追问，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你师尊捡到你时，你的手腕处，可有伤痕？是不是有两道浅浅的、圆形的印记？”

　　无情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仔细回想了片刻，缓缓点头：“确是有的。师尊说，我手腕处有陈旧的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所致，她当年，废了好大的功夫，才将我的手腕修复。”

　　所有的线索，都串联在了一起。

　　“苌茗！真的是你！”掖尘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激动，猛地从床上坐起身，不顾周身的疼痛，双手紧紧握住了无情的双肩，力道之大，仿佛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不见。他的眼中，满是狂喜与激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无情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手臂微微震动，手中的药碗倾斜，温热的药汁洒出来几分，滴落在她的白色裙摆上，留下了淡淡的印记。她脸上的淡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悦，她用力挣脱掖尘的双手，起身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语气冰冷：“仙长，你有些无礼了。”

　　“此药乃是师尊耗费多种仙材炼制而成，珍贵异常，你这般行径，不仅失礼，更是浪费人力物力。”无情的目光落在裙摆上的药渍，语气中满是不满，“况且，我并不认识你，也不知你口中的‘苌茗’是谁。还请仙长自重，待你病愈之后，便自行离开蓬莱岛，莫要再在此地纠缠。”

　　说完，她将手中的药碗，轻轻搁置在床边的案几上，没有再看掖尘一眼，转身，迈着轻盈的步伐，缓缓走出了房间，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两人的视线。

　　掖尘僵坐在床上，双手还保持着握住她双肩的姿势，脸上的狂喜，瞬间被失落取代。他知道，自己太过急切，太过失态，吓到她了。可他心中，却无比坚定。眼前的无情，就是苌茗。哪怕她失去了记忆，没有了情丝，哪怕她不认识他，哪怕她对他满是不悦，他也不会放弃。

　　他暗暗打定主意，死皮赖脸也要留在蓬莱岛。他要陪着她，照顾她，一点点打动她，哪怕她永远记不起过往，哪怕她永远没有情丝，他也愿意守在她身边，弥补三百年前的遗憾，守护她一生一世。

　　可转念一想，掖尘心中，又泛起了一丝犹豫。他知道，无情记忆中的封印，是毕沭种下的。毕沭当年修为极高，这道封印，唯有天道修为极高的仙者，才能解开。而他，经过三百年的修行，修为早已今非昔比，以他如今的实力，想要解开这道封印，并非难事。

　　可他犹豫了。他与苌茗之间，有着太多的过往，有欢笑，有泪水，有算计，有伤害，有生死与共的情谊，也有无法言说的遗憾。三百年前，他未能保护好她，看着她与毕沭同归于尽，心中满是愧疚与自责；他曾为了迷惑毕沭，与师妹莫南举行假婚礼，或许，在苌茗心中，他早已是背叛者。

　　若是他解开了封印，让苌茗恢复了所有记忆，她会不会记起所有的伤痛？会不会记起他的背叛？会不会记起毕沭对她的伤害？到那时，她会不会恨他？会不会将他推得更远，再也不愿意见到他？

　　若是不解开封印，苌茗便可以一直这样，清冷淡然地活着，没有过往的伤痛，没有恩怨情仇，安稳平静，或许，这对她而言，才是最好的结局。可他心中，又有着强烈的渴望，渴望她能记起他，渴望她能记起他们之间的过往，渴望能有一个机会，向她忏悔，向她弥补。

　　掖尘坐在床上，眉头紧蹙，神色复杂到极致。一边是让苌茗恢复记忆、直面过往的勇气，一边是怕她记起伤痛、将他推开的恐惧；一边是自己三百年的执念与渴望，一边是对苌茗的心疼与不舍。两种情绪，在他心中激烈地挣扎着，让他难以抉择。他抬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胸口，那里，依旧因为激动而剧烈跳动。

　　窗外，云雾缭绕，花香阵阵，蓬莱岛的静谧，却无法抚平掖尘心中的波澜。到底，该如何做，才能既不伤害她，又能了却自己的执念？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轻轻推开，杜芮安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走了进来。她看到坐在床上、神色复杂的掖尘，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轻声说道：“仙长，师傅让我给你送新的汤药来，你快趁热喝了，也好早日痊愈。”

　　掖尘抬起头，看着杜芮安，眼中闪过一丝急切，连忙问道：“你师傅呢？她现在在哪里？”

　　杜芮安将汤药递到他手中，缓缓说道：“师傅去小苑修行去了，她吩咐我，好好照料你，等你病愈，便送你离开。”

　　掖尘接过汤药，却没有喝，只是紧紧攥着药碗，心中的决心，渐渐坚定了几分。苌茗，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会守在你身边。

　　温热的汤药在碗中微微晃动，香气弥漫，掖尘缓缓抬起碗，一饮而尽。他知道，这场关于寻觅与救赎、过往与未来的坚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