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有恙》元明青

103、沉默爱 弱水河底，

　　弱水河底，一片暗无天日的荒芜与压抑。“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河水冰冷刺骨，没有丝毫光亮，河水汹涌，卷起阵阵暗流，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戾气与腐朽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莫南就被困在这里，永世不得翻身。

　　她曾经是风光无限的弱水河神，拥有强大的法力，受人敬仰，可如今，却沦为了阶下囚，被洗去了仙髓，失去了所有法力，成了一个人不人、仙不仙的怪物。弱水河没有新任河神，可那些曾经归她管辖的虾兵蟹将，如今却再也瞧不起她，一个个对她冷嘲热讽、百般欺凌，把她当成了昔日的仆从，呼来喝去，肆意践踏。

　　莫南蜷缩在弱水河底的一个破旧石洞里，身上的衣衫早已破旧不堪，沾满了淤泥与河水，脸色苍白如纸，身形消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底满是绝望与麻木。她常常独自一人坐在石洞门口，望着弱水河底无尽的黑暗，回忆着自己的一生，心中满是不甘。

　　她想起，自己在凡间的时候，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为了能和掖尘在一起，为了能与他不老不死、生生世世相守，她拼命修仙，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得道成仙，成为弱水河神。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强大，只要她能一直陪在掖尘身边，就能得到他的真心，就能拥有自己想要的幸福。

　　可她终究是错了。她太执着，太偏执，为了得到掖尘，她不择手段、助纣为虐，沦为毕沭的棋子，残害仙族，双手沾满了鲜血。她以为，这样就能换来掖尘的关注，就能换来他的真心，可到最后，她却落得个这般下场，而掖尘，却从来没有爱过她，甚至到最后，连一句问候，都不愿给她。

　　身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无尽的黑暗与欺凌，莫南的世界，早已变得一片荒芜。唯有曾经的贴身侍女小章鱼，常常陪在她身边，她依旧没有强大的法力，却格外温顺，常常陪她说话，度过那些漫长冰冷的日夜，成了她在这暗无天日的弱水河底，唯一的慰藉，也是唯一的朋友。

　　莫南常常抚摸着小章鱼的脑袋，轻声诉说着自己的悔恨，诉说着自己对掖尘的思念，小章鱼静静地听着，不时用小小的触手，轻轻抚摸着她的手背，仿佛在安慰她。她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只能被困在这里，在无尽的黑暗与悔恨中，孤独地死去，再也没有机会见到阳光，再也没有机会见到掖尘。

　　“主人，不管怎样，我都会永远陪着你。”小章鱼语气坚定。

　　“以后，别再这么叫我了，你我相称就好。”莫南有气无力道。

　　莫南万万没有想到，在这暗无天日的弱水河底，竟然会有人，隔三差五地来看望她。那个人，是赖语堂。

　　莫南第一次见到赖语堂的时候，几乎没有认出来。他身着冥界判官的黑袍，面容依旧丑陋，脸上的疤痕依旧清晰可见，可周身却多了一份冥界判官的威严与沉稳，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在凡间，默默跟在她和掖尘身后，不起眼的修仙者。

　　她想起，在凡间的时候，她和赖语堂、掖尘一起修行，那时的赖语堂，资质平庸，沉默寡言，从未得到任何人的关注，只独自刻苦修炼。她那时满心都是掖尘，眼中只有掖尘，对赖语堂，从来都是不屑一顾，完全没想过，有一天，这个被她忽视了一辈子的人，会在她最落魄、绝望的时候，出现在她的身边。

　　后来，赖语堂得道飞升，成了冥界判官，掌管冥界的刑罚，终日与阴魂为伴，是个暗无天日的苦差事。自那以后，她与赖语堂，交集便更少了。上次二人见面，还是在她和掖尘未办完的婚礼上。

　　赖语堂每次来看她，都会带一些她喜欢的糕点，还有一些疗伤的药材，虽然那些药材，对她被洗去仙髓的身体，并没有太大的用处，可他却依旧乐此不疲。他不会说太多的话，只是静静地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

　　莫南不明白，赖语堂为什么要来看她。她坏事做尽，声名狼藉，如今更是沦为阶下囚，连她自己都厌恶自己，可赖语堂，却依旧不离不弃，隔三差五地来看望她，给她带来温暖与慰藉。

　　直到有一天，赖语堂再次来看她，他看着眼前清瘦苍白、满脸绝望的莫南，看着她身上的伤痕，看着她眼底的麻木，终于鼓足了勇气，说出了埋藏在心底多年的话。

　　“莫南，”赖语堂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神却格外坚定，脸上带着一丝紧张与忐忑，“我喜欢你，从在凡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你了。这么多年，我一直默默守在你身边，看着你喜欢掖尘，看着你为他付出一切，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天。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长得丑陋，资质平庸，比不上掖尘，可我是真心喜欢你，我愿意一直陪着你，陪着你在这弱水河底，哪怕永不见天日，哪怕被世人唾弃，我也心甘情愿。我会去求天帝，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终有一日，他会首肯放了你。届时，你也可以随我去冥界。你……愿意嫁我为妻吗？”

　　赖语堂的话，如同惊雷一般，在莫南的心中炸开。她怔怔地看着赖语堂，看着他紧张而忐忑的模样，看着他眼中那份真挚而坚定的爱意，泪水，瞬间涌了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从来没有想过，竟然会有人，这样真心实意地喜欢她，竟然会有人，在她最落魄的时候，愿意娶她为妻。她感动，可更多的，却是愧疚与自卑。她坏事做尽，不配得到这样真挚的爱意，更不配连累赖语堂。

　　赖语堂是冥界判官，有着自己的荣耀与职责，若是娶了她这样一个声名狼藉、被世人唾弃的阶下囚，只会连累他，毁了他的一切，让他也被世人唾弃，永无出头之日。她不能这么自私，不能因为自己的孤独，就连累那个唯一对她好的人。

　　莫南缓缓摇了摇头，泪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河水中，声音沙哑而绝望：“对不起，赖语堂，我不能嫁给你，我对你，向来只有师妹对师兄的同门之情。你走吧，以后，再也不要来弱水河了，你我之间，就当从未相识过。”

　　赖语堂看着莫南决绝的模样，看着她眼中的泪水与绝望，心中如同刀割一般，痛得无法呼吸。他知道，莫南是怕连累他，是自卑，可他不在乎，他不在乎她的过去，不在乎她的名声，不在乎她是否是人是仙，他只在乎她，只想陪着她。

　　可他也知道，莫南的性子，向来固执，一旦做出决定，就再也不会改变。他张了张嘴，想要劝说她，想要告诉她，他不在乎，可话到嘴边，却终究化作了一声叹息。他看着莫南，眼中满是痛苦与不舍，泪水，也忍不住滑落，滴在黑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好，”赖语堂的声音沙哑而哽咽，他强忍着心中的痛苦，点了点头，“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来弱水河了。可是莫南，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要放弃自己。”

　　说完，赖语堂深深地看了莫南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不舍与眷恋，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永远刻在心底。随后，他转身，一步步朝着弱水河外走去，再也没有回头，身影渐渐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莫南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在空旷的弱水河底回荡，她知道，她失去了这个世界上，除了小章鱼外，对她最好的人，失去了这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唯一的温暖与慰藉，更是放弃了，自己唯一能脱困的机会。

　　可她不知道的是，赖语堂虽然答应了她，再也不来弱水河，却从来没有真正放下她。他依旧默默守在弱水河附近，依旧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只是，他再也没有现身，只是在暗处，默默守护着她。

　　每当莫南被那些虾兵蟹将欺负，被打得遍体鳞伤，第二天，那些欺负她的虾兵蟹将就会被人狠狠教训一顿，打得鼻青脸肿，再也不敢欺负她；每当莫南饿得半死，连一口吃的都没有，第二天，她的石洞门口，就会出现她喜欢的糕点，还是温热的，仿佛刚刚做好一般。

　　莫南知道，这一定是赖语堂做的。她看着门口的糕点，看着那些被教训的虾兵蟹将，泪水一次次涌了出来。她知道，赖语堂没有放弃她，他依旧在默默守护着她，依旧在履行着他的承诺，陪着她。

　　弱水河底，依旧暗无天日，依旧冰冷刺骨，莫南依旧过着被遗忘的日子，可她的心中，却多了一丝温暖，多了一丝活下去的勇气。她知道，无论多么艰难，无论多么绝望，总有一个人，在暗处，默默守护着她，总有一份爱意，在这冰冷的弱水河底，悄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