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别杀我》麋鹿归途

16、破阶

　　当着沈言柒的面找沈言柒这种事，如果是白暮岁做出来的也属于正常的。

　　但是第一次有人如此认同自己。

　　甚至如此肯定这些毫无用处的符箓以及不算稀奇的丹药。

　　都说人生有四喜，这种他乡遇故知的欣喜感，让白暮岁生出一份亲近。

　　本就是醉意染红的脸颊甜甜的笑了。

　　“姐姐当真全要了？”

　　“自然。”

　　沈言柒拿出一大袋灵石毫不在意的丢了过去。

　　“你先用着，不够了再问我要便是。”

　　过惯了苦日子的白暮岁，眼眶都红了起来，果然师父说峰回路转，有人弃你如敝履，有人就会视你为珍宝。

　　师父——诚不欺我！！！

　　“姐姐，今天起你就是我唯一的姐！”

　　白暮岁豪迈的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衣袖一挥，信誓旦旦的宣示着。

　　“你是冲我人这么说，还是冲灵石？”

　　沈言柒眨了眨眼，带着不羁的笑容，调侃着。

　　“都有都有，姐姐人又好看又大方，定是上天派你来拯救我的！”

　　白暮岁本就嘴甜，事情的发展又这般顺利，一时间连未来逃跑计划都想好了。

　　青云大会林观澜比试之日，就是她扬帆起航之时。

　　届时这一兜子灵石，足够她天高任鸟飞，跑的远远地。

　　沈言柒指间的酒杯缓缓转动着，眼神却是不经意的扫过院子的木门，眸光动了动，慵懒的伸了伸腰。

　　“我来时这一整座山，都少有修士，这是为何？”

　　“玄明学院以剑修系为主，我不学剑，所以住在法修的地界。”

　　“你一个人住？那可真是自在。”

　　“自是我一人的独栋小花园，旁人还没这待遇呢！”

　　“墨玉学院分配的住址也就在这附近，我还担心来这边无所事事，如此甚好，我可以常来和你把酒言欢，喝他个昏天暗地可好？”

　　“自然，我也很久没有这般开心啦！”

　　“今日起自是有我，若是这玄明学院不痛快，你跟我回墨玉学院也是可以的！”

　　“那便是说定了。”

　　沈言柒道袍松松垮垮的勾勒着身段，神色慵懒的靠着椅背，一双眼睛却是懒散地眯着，着眼探究的盯着院门。

　　一门之隔的月色下，一袭青色的纱裙隐隐绰绰，罩着清冷的光晕，孑然独立于月色。

　　与屋内的热络气氛不同，她脸上是难掩的倦色，眸光揉成碎影，一寸一寸凉了下去，只余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寂。

　　好似要穿过那道门，落在院落里。

　　林观澜不知何时来的，亦是不知听到了多少，几次想要推开门手还是放了下来。

　　白暮岁从未如此与她说过话。

　　那种从内心散出的惬意的，亲近的，愉悦的声音。

　　自是不用看都知道少女现在笑的有多娇艳。

　　所以急急忙忙赶来是为了什么，生怕白暮岁吃不饱，生怕她离开自己的掌控。

　　可究竟是怕，还是想见。

　　或是自己也搞不懂，只知此刻的心底那种自怜自艾的孤寂与恼火，搅得翻天覆地一刻不得安宁。

　　林观澜抬头看向院子里升起的那一轮弯月，清寒的眸光掉到了临界点。

　　屋内热络的声音依旧断断续续的传来，白暮岁显然是喝多了，嘴里迷迷糊糊的话也是讲不清楚。

　　随着院子里桌椅拖动的声音，以及踉跄的脚步声。

　　本是要走的林观澜脚步一顿，还是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映入眼帘的便是白暮岁绯红的一张脸，以及站在她身侧扶着人的沈言柒。

　　两人离着很近，白暮岁嫣红的小脸朦胧了一层沉沉的醉态，往日里那双灵动的眼睛也迷离缥缈了起来。

　　见人闯入，她眼神迷茫的放空了半响，闪过一丝疑虑，忽的挣脱开沈言柒跌跌撞撞走近。

　　摇晃着站在林观澜面前，踮起脚眨着眼凑在林观澜鼻尖。

　　“咦，姐姐，我果然醉了，竟是看到天杀的林观澜！”

　　白暮岁身形左右晃着，人往前一倒，抓住林观澜的衣领，低低笑了起来。

　　“你真的来了？”

　　“可是来罚我的？”

　　人本就醉着，再加上她软糯的声线，这两句话不但没有半点气势，反而生出了一种娇嗔的妩媚。

　　林观澜蹙着眉，鼻尖萦绕着浓烈的酒香，眸底的寒意几乎都要溢出，沉着脸一声不吭，只是任凭眼前的人胡闹。

　　少女手臂一推，本意或是想将人推开，奈何使不上力，倒是将自己跌进了人家怀里。

　　或是突如其来的柔软，又或是醉的厉害，此刻的白暮岁本就没有理智可言，嘴里嘟囔着

　　“我现在可不怕你.....你可别以为....”

　　说着什么已经是听不清了，人却是倚在林观澜怀里晕了过去。

　　林观澜叹了口气，反手勾住她的腰，往怀里一带，一言不发的将人抱起，这才看向院里的沈言柒。

　　“你来这里作甚？”

　　沈言柒看着林观澜环在白暮岁腰身上的手，眼神顿了顿，继而收回视线，懒洋洋道。

　　“仪式太过无趣，出来转转，偶然碰到的，现在看来倒是意外之喜。”

　　沈言柒漫不经心掀了掀眼皮，眼眸却是刀锋般锐利的逼过。

　　“你不是不喜别人接近？”

　　林观澜站在月色下，抱着娇小的少女身姿笔挺，神色平淡，眸光清冷而疏离，平静的开口。

　　“往后不要来了。”

　　沈言柒听罢，嗤笑了下，目光略斜扫过白暮岁的脸颊，墨黑的眸子带着微妙的试探望了过来。

　　“理由。”

　　林观澜并未理会她，只是将人稳稳抱着，擦着沈言柒的肩膀走过。

　　“在玄明学院，我便是理由。”

　　沈言柒眼神凉了下来，仿若深不见底的潭水，漫上一股令人窒息的寒霜。

　　仅是一瞬，便散的一干二净。

　　“时迁呢？”

　　“雷渊岛。”

　　“何时回来？”

　　“你我比试之时。”

　　竹屋的门啪嗒一声落了锁，一张结界符纸飘出牢牢的贴在一侧，沈言柒耸了耸肩，伸手晃了晃酒壶，一饮而尽，这才优哉悠哉的起身离开。

　　—0—

　　一缕晨光顺着窗沿洒了进来，白暮岁茫然的睁开眼看着屋顶。

　　是喝酒来着，记得沈言柒给了自己一袋灵石，后面一杯接一杯的，说什么已是记不太清。

　　白暮岁打着哈欠，伸手揉了揉眼睛，只觉得喉咙里干涸的泛苦，就连脑袋里也是昏昏沉沉的。

　　“醒了？”

　　熟悉的声音在屋内响起，白暮岁唰的坐了起来，扭头看向一侧，不可置信的晃了晃脑袋，又看了过去。

　　“师姐？！”

　　“你何时来的？”

　　林观澜抿着唇不说话，那双眼眸依旧是冷冷清清的不带一丝烟火气。

　　白暮岁却是莫名感到一丝她的愠怒，尽管不知道为什么心虚，人却还是紧张的抿起了唇。

　　林观澜兀自起身，伸手推开窗，清风将屋内的酒气吹散，带着林间独有的草木香，总算让白暮岁精神了一点。

　　“沈言柒是墨玉学院的首席，在魔族的地位很高，你与她接触还是要注意一些。”

　　林观澜拉了张椅子，坐在白暮岁一边，她声音清冽，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白暮岁一愣，本就宿醉后的难受，再加上刚醒时的起床气，眉头不自觉的轻蹙着。

　　即便如此，少女还是乖巧的低下头，软软的回应她。

　　“我知道了。”

　　林观澜默然看着她的神色，眼中明明暗暗闪过一丝黯然。

　　“你很怕我？”

　　白暮岁抬眼，心底的火气还是压不住了。

　　哪有人这样的，一大早招呼不打，坐在别人家里，全然不顾她的状态，一开口就是警告。

　　说完后，还耀武扬威的问着是不是怕她。

　　泥鳅还有三分火气呢，更何况她白暮岁。

　　“自是怕你，打从认识你，不是被你甩的天上飞，就是关禁闭。

　　这个不许做，那个坏规矩，总之处处都不对。

　　再往后就和犯人一样，日日要找你签到，稍有不慎，你那柄剑就架在脖子上。

　　现在竟是正常的交友，你也要过来干涉。

　　我算什么，被宗门赶出来的废物少主，无权无势，怎么能不怕你呢？

　　师姐，我这么回答，你可满意？”

　　白暮岁软糯的嗓音中染着轻讽，瞳孔似是洗过的玉石，因生气浸的透亮。

　　或是说着说着便委屈了起来，眼尾泛起不甘的红意，梗着脖盯着林观澜，似是要与她对抗到底。

　　林观澜面纱下的唇动了动，又生生咽了回去。

　　不知该怎么开口，亦没有辩解的余地。

　　明明想说些什么，又像是被堵在了唇边，徒留了苦涩的余韵。

　　林观澜垂下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她静坐了半响，起身看着白暮岁。

　　“你三日后便有一场比试的，不可再喝酒了。”

　　白暮岁一怔，注意力落在了比试上面，完全忽略了林观澜语气中小心的关切。

　　她比试什么？

　　不是筑基期不参与吗？

　　话说自己都打算开盘了，不然每日辛辛苦苦修卜术是为了什么！

　　白暮岁情绪本就来得快也去的快，一个晃神间刚要开口问，再抬头时，眼前的人早就不知去哪了。

　　“显着你会御剑啊，莫名其妙。”

　　少女低声吐槽着，心虚的看了眼四周，这才拍了拍胸口。

　　没什么比睡一觉起来就看到林观澜更恐怖的事了！

　　她一个鲤鱼打挺跃下床，伸手揉着太阳穴，胃里泛着宿醉后的不适，整个人浮起一种疲惫感，抬头打算煮茶时，这才留意到......

　　桌子上正烧着的茶壶，以及水杯里晾着温水，白暮岁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的小口抿了抿。

　　咦，就是一小口，一股温润的灵力顺着喉咙涌入体内，身上那些不适便缓和了不少，就连胃里也舒适了起来。

　　白暮岁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砸吧着嘴品了品，眼神亮了起来。

　　若是没有猜错，这是白昙花泡的茶啊！

　　自己小时候就喝过那么一次，还是白老爷子反复泡过不知多少回了的。

　　尽管味道都淡的不成样子，但每每想起还是记忆犹新。

　　别说自家爷爷了，就是丹修系的赵老头平日里都时不时的嘟囔着想托人找一株。

　　上古云雾山十年开一次，还是开在无人能去的峭壁，集天地灵气氤氲而生，花开花落最多一个时辰。

　　这般稀有到极致的仙草，就这样随意被林观澜拿来泡茶了？

　　好家伙！小丑竟是我自己。

　　最大的金主原来就在身边！

　　白暮岁一个激灵，哪顾得上茶壶多烫，掀开壶盖，就把白昙花捞出，小心翼翼的找出一枚玉盒放进去，还不忘施一道寒冰的法术。

　　这才松了一口气。

　　马上又后悔了起来，刚才和林姐姐说话的声音是不是太大了。

　　白暮岁眼睛扫向一旁的茶壶，秉承了已经把人得罪完了，那便宜也不能落下的原则，端起茶壶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水，就是连一滴都没舍得落下。

　　人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这一波不亏。

　　她伸了伸懒腰，肚子里的水晃着响，但架不住补得好，整个人精神奕奕的，好似有使不完的牛劲儿。

　　白暮岁随即决定好好洗去这一身的酒气，再去青云大会的场地看看。

　　林观澜说自己有什么比试来着，该是搞错了。

　　这事可不能马虎，她才没有时间参与什么学院之战。

　　白暮岁瞥眼看着房内一侧的浴桶，人却是又愣在了原地。

　　自己何时打水了吗？

　　难不成昨天睡前还叫了土拨鼠抬水去了？

　　也不对啊，这水还冒着热气.....

　　白暮岁后退一步，捂着心口，难不成是林观澜？

　　她来的哪门子好心，一大早来照顾自己？

　　这事不对，绝对有问题！

　　少女在屋内来回踱着步，又是往桶里丢解毒丹，又是四处检查屋内，最后一狠心布了十几道阵法。

　　这才忐忐忑忑，舒舒服服，心安理得，洗完了澡。

　　这一早上，又是得了白昙花，又是洗了热水澡，关键是还顶撞了林观澜——嗯，用词不准确了，应该是训斥！

　　白暮岁心情好到飞起，一路上哼着歌便往青云大会的场地走。

　　接下来的日子简直是天堂啊！

　　学院里停课办大会，还有她昨日刚拜的好姐姐沈言柒，加上每日里数十场比试。

　　妈呀，看到了——数不清的灵石在向自己招手！

　　待她赚的盆满钵满到大会最后一日，那是林观澜比试的日子，届时所有人都去看这场轰动一时的较量，任谁都不会留意到消失的筑基弟子。

　　白暮岁嘿嘿笑了起来，挺直了胸膛，看向山体上那块巨大的留影石。

　　咦，还真有自己。

　　她砸吧咂嘴，自己是筑基期圆满啊，这个修为是不会搞错的，毕竟是她刻意控制的。

　　没错，她早就能破阶了，但正经人谁受这苦？

　　她的志向是肆意人生，吃喝享乐，干嘛要为了一个什么学院抛头颅洒热血。

　　“师姐，你看是不是搞错了？”

　　白暮岁噙着软糯的笑容，看着面前负责统计名单的人员，伸手指了指自己。

　　“我是筑基圆满啊，怎么到了灵轮境的名单里？”

　　“是有这规矩的，筑基期圆满的弟子，想破阶挑战，可以参与的。”

　　“不不不，师姐，我不想，定是搞错了。”

　　面前的师姐一愣，翻看着纸张，又看看白暮岁，伸手拿出一颗圆润的晶石。

　　“你手放上去。”

　　“没错的啊，你已然是灵轮境初期了，甚至隐隐到了中阶。

　　按规矩，是必须参与比试，就当是试炼了。”

　　面前的师姐柔和的笑着，拍了拍白暮岁肩膀。

　　“宝剑锋从磨砺出，师妹要加油啊，争取为学院争光！”

　　谁家好人修为破阶时还毫无所知......

　　白暮岁僵化在原地，脑子里像是跑马灯一般闪过一幕幕画面，最后定格在早上的那壶茶上面。

　　杀千刀的林观澜！

　　她就说了吧，一定有圈套！！

　　千算万算防住了洗澡水，还是防不住这一招啊！

　　用白昙花给自己设计陷阱——好阴险的手段！！好恶毒的计谋！！

　　一个人欺负自己还不够，还要自己被别人打！！！

　　白暮岁红润的小脸怎么也苍白不起来——白昙花效果可真是好。

　　在这万里无云，阳光明媚的清晨。

　　一个娇小的少女，在青山大会的公示前——轻轻碎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