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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三雀投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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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一嚎了半天,终于给他们嚎得松了口。
那门也松了缝,两道身影飘了进来,一男一女,都是生面孔,看着年纪不大,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
这是嘉言新挑来的两个打杂小鬼,他前些日子骂万赋雪压榨玄参,于是转头就去找了新鬼。
女鬼名叫柳齐春,男鬼唤作陆六出,都是今年新考进来的,资历浅,但为鬼踏实。
昨日嘉言已经同他们说过了螟蛉楼的实情,说了那尊会吃鬼的大秽像。
两个小鬼吓得直哆嗦,可哆嗦完,却还是壮着胆子要留下来帮忙。
宿偃风抬眼看了看他们,忽然起手,掐了一卦,“来的正好。”
他对小柳和小陆道:“我估摸这事与盐政有关,劳烦你们二位去调一下这几年棠州盐政与天时的记载。”
小柳和小陆这还是第一天上工,对工作满是热切和新鲜,左脚绊着右脚就冲出门去。
万赋雪则把玄参、燕翀、霍谅三只鬼一个个排好队,准备送他们上路。
阴阳交割处,名唤雾岩崖。
崖畔终年霜雾翻涌,终日不散,如棉絮一般软塌塌地挂在崖壁的枯松上,崖下一眼望不见底,据说下面种了一堆土豆,菠菜和豆角,附近衙门的伙食就是从这儿来的。
崖畔上有一道歪歪扭扭的石阶,沿着台阶一路爬上去,就是守门的老鬼差老秦了,他在这里守了八百多年,每天上班下班都要爬上千个台阶,身体硬朗的过分。
老秦正在青石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翻身就蹦到了他们四个跟前,他利索地从怀里掏出三张符纸,上头用朱砂涂着歪歪扭扭的小麻雀。
这个月轮换到了小麻雀,鬼差出差前都得贴张符,老老实实的变成麻雀,省的他们在人间捣乱。
老秦用指尖沾了点唾沫,啪,啪,啪,利落地把东西拍到了玄参、燕翀和霍谅脑门上。
那仨小鬼瞪着眼看着那唾沫……极为嫌弃。
霎时间,一股青烟嗤地冒了出来,把三只小鬼挤成了三只小麻雀,灰褐羽毛,肚皮微白,黑亮的眼珠左顾右盼。
玄参头一次变成麻雀,激动得搁那儿哒哒哒乱蹦。
他上次出差时,正好轮换到猪,还是临过年的那种大肥猪,浑身都是膘,走两步都能喘三喘,过个门槛都卡住,在阳间办事儿的时候,差点被人捉去杀了。
燕翀也没多幸运,她上次去城隍庙送文书的时候,轮的是大蟒蛇。阳间嘛,总有孩童蹲在墙角薅草斗虫,正起劲时,抬头便见一条巨蟒。
一众小孩哇呀呀全散了,只留下一个牙都没长齐的,摔在原地,吃了一嘴的泥巴。
至于霍谅,他不敢吭声,上次他出差,轮成了孔雀,还是只雄的,尾屏老大一张,五颜六色,走哪儿都跟扛了面彩旗似的。
甫一进城,就险些被守城的兵丁抓走,献给县太爷,他躲躲藏藏绕了三里地的野地,才办完事儿。
待交差回来时,一身翎毛都快掉干净了。
相比之前那几次,这个月轮到的麻雀着实是方便了太多。
老秦搁旁边心烦意乱的听他仨闲聊,听了半天,实在嫌他们烦,干脆一巴掌一个,全给他们甩飞到了阳间。
他们仨身上被万赋雪做了标记,如果有意外,她和宿偃风能直接从螟蛉楼把他们仨薅回来。
只是这个方式有些粗暴,薅得时候免不了要掉一堆毛,化作动物时是掉毛,变回鬼时就对应着头发了。
如有不慎,一变回鬼,可能一脑袋的头发都没剩几根。
而阳间,此时正是早春,棠州东平地界,冬寒未全褪,柳枝才刚抽出些鹅黄的芽,远远看去,是蒙了层淡绿的烟。
三只麻雀落在城外一棵老槐树的枯枝上。风一吹,枝桠轻轻晃动,他们也跟着微微起伏,仿佛天生就长在那儿。
他仨叽叽喳喳了半天,准备先分头摸摸情况,等晌午的时候再回老树上碰头。
不远处,守城的兵丁抱着长矛,跟老秦一样,靠在门洞边打盹。府城街道齐整,青石板路被晨露润得发黑,两旁的店铺陆续卸下门板,伙计打着哈欠扫洒台阶。
蒸饼铺子的笼屉揭开了,白蒙蒙的热气涌出来,一股一股都是麦香。
玄参蹲在对面酒肆的旗杆顶上,看得真切,肚子里的麻雀胃也应景地开始叫唤。
但可惜,符纸化的形,吃不得阳间饭食,只能吸点晨昏精华,他只得咂咂嘴,挪开目光。
城内气息杂驳,但大多寻常。人间烟火气,生老病死念,混在一起,暖烘烘又沉甸甸的。只有城东一处大宅,隐隐透出点阴湿的异味,像久不见光的井台边长出的青苔。
玄参晓得,这是湿瘴聚集了,总是与排水不畅、久积阴湿有关,虽然和他今天要办的事儿关系不大,但回去之后还是得提醒本地土地关注,防其滋生小精怪。
瞧了半天,毫无头绪,他又扑棱棱飞向下一处。
做这些他很熟练,毕竟轮换过好几次了,猪狗蛇虫都当过,当只鸟儿,实在不算难。
比起他,霍谅就有点闹心。
李家庄是个小村子,几十户人家,鸡鸣犬吠,炊烟袅袅。霍谅本想落在村口的大磨盘上观察,还没站稳,一只芦花大公鸡昂首阔步走过来,鲜红的冠子一抖一抖,斜着眼瞅他。
霍谅莫名一阵胆寒,虽说他活过的寿数比这只扁毛鸡多了百八十倍,可眼下,他终究只是个小麻雀,真嘴真喙干起来,无论如何都打不过扁毛鸡。
霍谅半点不敢硬碰硬,他着急忙慌的飞到角落,正经开始干活。
村子不大,气息干净,只是村尾孤零零一户人家里,屋顶瓦片残破,窗纸漏风,萦绕着一股衰败的暮气。
这户人家里就一个卧病的老太太,气若游丝。
霍谅能瞧见,这个老太太,寿数已尽,过不了两三天,就该在酆都当鬼民了。
老太太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孩子的名字,但她的两个孩子,早在三年前采药的路上,就先后滑下山坡,摔得粉身碎骨。
路过的野狼野狐,三两天的时间就把那两句尸骨分吃殆尽,徒留远在家中的老太太,死等活等等不来孩子和药筐子。
所幸这个村子民风淳朴,邻里乡亲经常前来照应,才让老太太勉强活到了现在。
霍谅叹了口气,村尾孙氏,寿数将尽,最近这一两日,得找同僚过来接人了。
叹完,他瞥见那户灶台冰冷,水缸见底,心里无端有点发闷。酆都鬼差见多了生死,本不该如此,可或许是这麻雀的身子太渺小,容易沾染尘世的俗悲,他只好摇了摇头,把这丝情绪甩开,专注地干起活来。
忙活来忙活去,还是燕翀那边最靠谱,她正窝在茶肆飞檐上,下面大堂坐了七八桌客人,桌几间,茶博士提着长嘴铜壶穿梭,水汽滚热,却还是热不透茶肆里冷闷的丧气。
有三个人围在一桌,唉声叹气。
“……惨呐!西街粮铺的陈老板,诸位都认得吧?多和气的一个人,见人三分笑。昨儿晚饭还好好的,吃了两碗粳米饭,半条蒸鱼。半夜里,他婆娘起夜,一摸,人硬了!点灯一看,我的娘嘞……”他声音发颤,“满床爬的都是白蚂蚁,米粒大小,密密麻麻,人就这么没了!悄没声息的。”
旁边的胖商人打了个寒噤,茶水洒了出来,把他衣服袖子全湿透了,他嗓音尖细,“这……这都第几个了?张记布庄的东家,前街开医馆的刘大夫,好像都是饭后……”
“可不嘛!官府慌了神,把几家出事的,还有市面上几家大铺子的米、盐、油,全贴上封条抬走了,说是要查验。可这都几天了,屁个说法没有,眼下谁还敢放心吃饭?我家那口子,现在淘米都得淘得心慌,煮菜放盐跟下毒似的,手抖得不行。”
“我听说啊,是咱们东平府盐场底下,镇着一只老盐龟!怕是咱们这些年取盐太狠,惊扰了它老人家,发怒啦,要收人命祭祀哩!”
“呸!胡吣什么!”胖商人啐了一口,脸上肥肉抖了抖,“什么盐龟!那是盐场的老人骗小孩的瞎话,依我看啊,就是那些狗官,变着法儿加盐课,逼死了多少晒盐的灶户!冤魂不散,回来报仇了!”
同桌的茶客不以为意,“冤魂索命,怎么专找饭后?还都是家底殷实、吃用不愁的?我倒觉着……”他沉吟一下,“是油的问题。你们不觉得,今年开春后,市面上的豆油、菜油,味道总有点……说不上来的怪?隐隐约约一股子哈喇味,又不全像。”
胖商人瞪他,“准是你又贪便宜,买了哪家小作坊掺了东西的油!上回你还说往油里泡枸杞、党参能养生,结果一锅菜炒出来一股药渣子味。”
几人互相埋汰起来,紧张气氛稍缓,但眉眼间的忧惧却更深了几分。
燕翀在檐下听得入神,小脑袋随着底下人说话左转右转。
她当差多年,一听就知这事蹊跷,绝非寻常病患或仇杀。
白蚂蚁……饭后暴毙……盐、油、米?她忍不住又朝檐边光亮处挪了挪,想听得更真切些。
突然,“咻”一声破空锐响!
一粒圆溜溜的小石子擦着她尾巴飞过,刚刚好打在瓦片上。
街对面,一个七八岁的总角小儿,举着个树枝丫做的弹弓,正兴奋地跳脚嚷,“爹!爹!快看!好肥一只麻雀!差点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