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归釜来信 ...

  •   竹椅背陡然湿透,掌柜压着心口,凄凄道:“……做好准备,实在不行,咱就先去投胎,去阳间躲一躲也是事儿。”

      几个伙计戚戚哀哀,确实是个法子,可谁闲的没事儿想去阳间遭罪呢。

      就算有功德,可以投个好胎,可那依然是一遭炼狱啊。

      头顶忽地一阵扑棱声。

      小伙计仰头看去,只瞧见鸦羽般的天色上,数百只蓝扑扑的小雀儿自各衙门的钟楼振翅而起,一边飞着,一边嘎嘎不休。

      这是铜昙的报时雀,天天守在日晷旁,到了准点就起飞,围着铜昙飞一圈,嘎嘎叫完,再重新蹲守在日晷边上。

      小鸟生前都是犯了杀孽的人,生前造孽,死后被阍山抓走,炼成了报时雀,报时一百年,生前的罪孽就全消了。

      小伙计忽地双腿打颤,他不晓得自己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但他觉得,活生生的一个鬼,被炼到鸟的身体里……一定不好受。

      这会这个点,正好是计明约好的时间。

      报雀一飞,户政衙的大门便被混在鬼民群里的鬼差一脚踹飞,挤在外面排队的鬼民鱼贯而入。

      他们手里抓着填好的退款申请文牍,着急忙慌的往柜台上塞,柜台上的鬼差纵然有四只手,也照样接不过来。

      “我要退三百两!”

      “我退五百两!”

      “这是我的,我退一百两!我的少,先给我退!”

      差不多同一时间,衙门另一侧,几个衣着体面的债主快步上前,将手中盖有红印的契纸一把塞给书吏。

      他们几个都被这架势吓得有点慌,一刻也等不了,催着鬼差当天就把铺子的功德保全划转。

      可是衙门是有规矩的,申报债权得走整整三日的流程,根本不可能当天就给他们办完。

      书吏也就是个小鬼差,不敢不按规矩,又不敢得罪这几个大鬼,她抬头看向后堂。

      那里本是主簿,可今儿个破天荒的,坐了衙主。

      衙主身后,更是坐着阎君。

      衙主正在给阎君倒茶,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书吏咽了口唾沫,低头,拿起一枚泛着青光的衙章,在文书上一一盖下。

      每盖一下,对应的功德便从铺子的账目上直接扣除。

      一来一去,快如闪电,掌柜私账上的流动功德,犹似烈日下的水渍,飘然蒸发。

      那掌柜的看着墨迹变来变去的账本,心急如焚。

      但这事也不难,掌柜心里有打算。

      这事一看就是有衙门在坑自己!

      造谣生事,煽动买家和债主,以权谋私,不走正规流程,这可是犯法的。

      只要掌柜还活一条命,去找衙门举报,一举一个准。

      可惜他周围的伙计,远没有他这样强的定力,伙计乱成一团,又是哭又是骂,“东家!不能再扣了,再扣下去,咱私账上投胎的功德都该没了!”

      “东家,我不想投胎去畜生道啊。”

      “东家!”

      “东家……”

      一声声东家吵的他心烦,他何不是汗如雨下?生怕投进畜生道,投成一只猪,投成一只鸡,没活几天就被人宰杀熟吃?

      可再急有什么用啊,他守着符龟,死活接不通衙主。

      伙计哭丧着脸,“东家,您别等了,主事说衙主今个有事儿要忙,无暇他顾啊。”

      掌柜还是犟着不肯信,衙主和他,生前可是过命的交情,自己这些年做生意,也没少给衙主好处……他不可能抛下这铺子不管的,不可能的。

      但就如伙计所言,衙主这会似乎真的很忙,一直不看符龟。

      以防万一,掌柜也得想想法子另谋他路。

      “快把密库里的功德取到账上,咱先投胎去。”

      几个心腹伙计对视一眼,低头应是。

      先投胎,投胎到阳间,鬼差就杀不了他们,在阳间拖个几十年,等再回酆都时,衙主一定做好了保下他们的准备。

      只要还活着,就不愁没出路。

      掌柜挣扎着起身,想去瞧瞧后院里的锦鲤,今日一投胎,这些肥鱼就没鬼管了,再隔十天半个月,全化作一池臭水。

      刚开门,他就僵住了。

      门外统共站着三个鬼,他都不认识,但其中那个矮个子计明露出一口牙,“掌柜这是要去哪?”

      “你们来干什么。”掌柜心情不快,一把将他们推开。

      不成想小矮个还是慢悠悠,乐呵呵的,“来找掌柜兑功德嘞。”

      他掏出一炉功德壶,晃了晃。

      掌柜越过他,瞧见了后面被砸的稀烂的大门,和接踵而至的鬼民。

      刚刚好,他的伙计们把密库的功德提到了私账上,刚刚好,现在私账有钱的他,不得不给这帮□□一般的鬼民兑付。

      掌柜腿一软,瘫倒在地。

      完了,这下投胎的功德没了。

      虽说没有功德也可以投胎畜生道,可他是个鬼,也是个人,他宁愿在阳间受尽苦难和耻辱,也不能憋屈自己缩在畜生的躯骸里。

      要是让他投胎成畜生,那他宁愿去死。

      掌柜的私账被鱼贯而入的鬼民瓜分殆尽,紧接着,鬼差也进来把他带走,他浑身的筋骨都好似被抽掉,软塌塌地任人宰割。

      嘉言得到消息,连忙马不停蹄的赶往大秽像身边,他探着脑袋、伸着头的往前看,只见那尊顶天立地的漆黑巨像,虽然仍保持着吞吃的姿态,可那缠绕在小鬼差身上的秽气,已经不再往下咽。

      片刻之后,大秽像极不情愿地掀开了皮肉。

      “噗。”

      小鬼差猛然被吐了出来,重重摔在了地上。

      他浑身颤抖不已,咳嗽不停,嘴里正大口大口的吐着黑水,身上已经衣衫褴褛,皮肤遍布啃咬的痕迹,但好在,他还活着。

      大秽像俯视着这个小零嘴,巨大的头颅歪了歪,好似慈悲一笑。

      身居地下的它能感受到,地面上某个犯法的鬼已经被绳之以法,问题解决了,他的气也消了。

      嘉言慌慌张张冲到跟前,上去就给那小鬼差两个大嘴巴子,“我叫你不守规矩!我叫你擅闯螟蛉楼!竟会给人惹事儿!耽误我上班!你个歹鬼!我非把你拖到阎君跟前挨骂不可!”

      小鬼差被打的晕头转向,“呜呜呜……这位前辈你轻点,我快被你勒断气了。”

      嘉言才不想管这小鬼差舒不舒服,他拖着他的脚脖子,硬生生给他拖到了螟蛉楼。

      阎君刚好回来,坐在椅子上,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看见嘉言拖着这孩子进来。

      小鬼差挣扎翻滚,嘉言一巴掌一巴掌的抽上去。

      “呦,还挺活蹦乱跳呢。”阎君哼笑道:“小嘉你给他扔到归釜那去,我这会正要论功行赏呢,没空罚他。”

      嘉言应了一声,继续拖着小鬼差的脚脖子往外走。

      小鬼差哼哼唧唧,求着嘉言当场给他罚了。

      嘉言充耳不闻,时候不早了,他得赶上最后一班去通夕的鳖舆。

      周遭符油灯次第亮起,阎君在楼里哈哈大笑,奖赏不歇。

      稽功衙的鬼差们提着彩鱼灯,瞧着密库里堆积如山的功德。

      即使这些功德的一多半,都已经赔付给鬼民,可残留的这些,数额依然惊人。

      这些功德的金火里,泛着不正常的暗赤,闻起来还隐隐有血腥气,恐怕这每一两功德,都牵着阳间的罪孽和阴间的脏债。

      带队的鬼差面色铁青,她在清查的文牍上重重盖印。

      这些事,本不归他们稽功衙管,可当地的户政衙官商勾结,包容泛滥。阎君只好传了他们来清点脏污,免得户政衙继续从中牟利。

      她旁边的鬼差啧啧称奇,“老大,八百万两功德啊,这要是全提出来了,掌柜根本没法判刑,这功德都能抵几百辈子罪过了。”

      带头的鬼差神色复杂,“唉,罪过。”

      她时常不理解,鬼差们都知道酆都律条有缺失,为何不肯将这律条改一改,将这些漏网之鱼除一除?

      她问过衙主,衙主只是让她少说话。

      衙主说,这是圣贤阎君定的规矩,定规矩的阎君已经遁隐阴阳,无迹可寻,自然不会再出山修补律条。咱们小小鬼差,好好干活就行,别想那么多,更别管那么多。

      她为此气了很久,以为那些逍遥法外的恶鬼能猖狂一辈子,气得她都准备致仕归田了。

      不成想,致仕之前,竟还能替酆都除掉一只恶鬼。

      清点完功德,她挥了挥手,“收工,回衙门。”

      众鬼差押着双腿无力的掌柜和几个心腹伙计,如雷般消失在铜昙的热闹里。

      夜里的鬼声鼎沸之下,只留铺子的招牌在长风中徐徐摇晃,吱呀轻响,好似叹息一声又一声。

      尘埃落定,传檄衙的一帮鬼都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痛快地抱着酒坛子,喝了一碗又一碗。

      阎君背着手,乐呵呵地送那些考生回家。

      他们中的几个,阎君极为满意,准备改明儿就给他们安排个合适的去向。

      兴许这是螟蛉楼几千年来,头一次真正录取了考生,而非把他们变成了无生机的祭品。

      当然,其中也有不想当鬼差的,有个小鬼就说,自己在线上科举发言纯粹是闲的没事儿干,想找个地方骂几句,谁知道就被抓壮丁了。

      阎君听了大笑,大手一挥,从已故的宿偃风账上划走了大笔功德,奖赏给那小鬼。

      小鬼捧着功德,笑得嘴都咧上耳朵根。

      一直闹到子夜时分,螟蛉楼还没喝完,三个小鬼醉倒一团,嘟嘟囔囔地推着对方,“……你踹到我脑袋了,滚。”

      他们脚边,一只通体漆黑,眼珠铜亮,仅仅只有巴掌大的小鬼双手双脚爬在地上,壁虎一般地溜到玄参脸旁。

      它踹了踹玄参的脸,把一封信塞进了他嘴里。

      这是归釜的信使。

      玄参一边嘀咕,一边拆开了信袋子。

      信袋子里总共有两封信,一封是给他的,一封是给宿偃风的。

      玄参把自己那封揣进怀里,努力起身,准备去给师兄送信……努力了几下后,还是失败了。

      他醉得沉重,头疼脑胀起不来,身上还压着燕翀和霍谅两具沉甸甸的鬼身。

      费了半天劲,他最后还是冲着稽册堂的方向,信手一扔。

      好在那信上长了一对乌鸦翅膀,刚扔出去就飞了起来,一直飞到宿偃风手中才停。

      信纸很薄,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为师近日几次试图托梦,皆无功而返,你是不是也跟他们学着,不睡觉了?提醒你那俩师弟,不要天天不睡觉,这样不好,我真怕你们过年,都没时间回来团聚了。算了,不说这些了,刺杀阍山一事,进展如何?玄参是不是根本没在帮忙?要不我把他撤下来,换你师妹过去吧。”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