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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鬼事变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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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班,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螟蛉楼门口那两盏红灯笼在风里晃晃悠悠,罩纸有些旧了,透出的光也是浑浊的橘黄,映照着底下几只撞灯的飞蛾。
阎君就站在那光晕底下,背着手,像个刚遛弯回来的老头,正盯着灯笼罩子出神,也不知道是在数飞蛾,还是算油钱。
隔墙,窜出来的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酱肘子味儿,间杂着凛冽的酒香。那酒气霸道,像钩子似的,把路过巡夜的几个鬼差勾得走不动道,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院墙里探,一张嘴一个劲儿的咂。
“那是黄楼的秋蜓酒吧?这一坛子得多少功德,咋得,那帮孩子立功了?”
“还立功?闯祸了!大祸了!你瞧门口,还留着脏污呢,都是方才鬼民泼的......”
“呦,我瞅瞅......那不阎君吗!”鬼差骤然声音压低,手肘捅了下同僚,上前恭敬地问了个安。
阎君冲他们点点头,继续瞧他的灯罩子。
不多时,万赋雪从楼里出来,身上还带着点未散的酒气。
刚才费了好一会儿才把烂摊子收拾利索,大家都累得不行,尤其是燕翀和霍谅,几乎虚脱。
他俩忙完一晚上,饭都没吃,家里也没有亲眷,饿了得自个开火。
万赋雪晓得每一个小鬼家里的情况,为了省事,她直接让黄楼送了席面过来,连酒都备足了,让俩小鬼吃饱了就把嘴里的道歉闭上,回家好好睡觉,明个好好上班。
看见阎君,她也没那个快步迎上去的热乎劲儿,只是照常走过去,随口道:“老师,这风口上站着不冷?回头冻病了,我这可没闲钱给您买药。”
阎君慢吞吞地转过身,撩起眼皮扫了她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笑,“你这手笔倒是大。刚给这帮小乖乖哄定了,转头就赏这么好的酒菜,怎么,是嫌他们力气没处使,想让他们吃饱了把这螟蛉楼彻底拆了?”
“拆了正好,反正这楼也漏风。”万赋雪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再说了,您又不缺这点功德......”
阎君愕然,“你用的我功德?”
万赋雪叹了口气,“我就随口一说......”
见阎君痛心疾首,她才宽慰道:“我用的清还的功德。”
阎君长舒一口气,“哦,小宿啊!那正好,明个拿他功德给我也送坛酒去。”
万赋雪懒散点头,打了个哈欠,“我们这会儿今个鬼事变动比较大,走了不少小鬼,您记得喊嘉言给他们安排去处。”
那帮小鬼前脚刚走,阎君后脚就知道了消息,此时并不意外,只是问道:“走了多少?”
“就燕翀、霍谅、玄参,还有两个小闷葫芦留下了。”
阎君这会儿听见燕翀和霍谅的名字,就冷汗直流,这俩孩子平常不显山不露水的,稍微一出手就是如此大的阵仗,比他这把老骨头可怕多了。
但万赋雪却觉得蛮有意思,这螟蛉楼天天的工作,无非就是开考开考和开考,十来年没个变化,无聊得很。
也就今个,燕翀和霍谅找来了点趣事。两个小鬼觉得自己惹了麻烦闯了祸,喝了酒哭的厉害,可恰好万赋雪喜欢麻烦,她轻笑两声,“您别这表情,我反正觉得这俩孩子有出息,以后能接您的衣钵,至于剩下那帮胆子不大的,我实在不会哄孩子,明个让嘉言领走哄去。”
阎君听着,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倒是算盘打得怪,把刺头留给自己,把软柿子扔给嘉言,你就不怕他们几个明个再闯祸,真把咱铜昙府给捅个窟窿?”
“捅呗。”万赋雪一脸无所谓,“只要活儿能干完,他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我这鬼懒,不想管教孩子,只看结果。”
说到这,万赋雪抬眼看着阎君,语气里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认真,“老师,咱们把话说明白,这月我尽职尽责把活干完,月底退休那事,您得给我批了,我这工龄少说三千年了,该退休了啊。”
阎君被这话噎了一下,背在身后的手指搓了搓,眼神闪躲,“你看看你,年纪轻轻,满脑子想着退休,当年的小宿可没你这么消极怠工啊。”
“他是劳碌命,我是享福命,这不一样。”万赋雪油盐不进。
阎君吧嗒两下嘴,“得了,若无意外,月底我批。”
万赋雪耸了耸肩,笑道:“能有什么意外?”
阎君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最后只是伸出手,重重地在万赋雪肩膀上拍了一下,“早点下班吧。”
“走了,老师。”万赋雪也没多废话,随手摆了一下,就当告别。
院里那帮小鬼似乎喝高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吵起了一檐的小雀。
她转身离开,步子迈得很大,但并没有往回家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小路,往银舆驿去 。
银舆驿是往外府去最快的法子,那儿每天都有十几辆悍马银车从铜昙驶向通夕、铜昙、彩宁、素壁、禄乡、奉旸、庵见、壶隅、潦水诸府。
举报信就是从潦水来的,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去一趟潦水,见见那位鬼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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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里闷,陈年旧纸霉味未散,桌角点着一盏浮油灯,火苗黄豆点大小,照得周遭的灰尘像小虫子似的乱飞。
燕翀和霍谅盘腿坐在地上,中间横着那个少了胳膊的偶人。那是司丞前辈的模样,只可惜经络散开,有些吓人。
燕翀捏着刻刀,手心里全是汗,滑腻腻的,怎么也捏不稳。霍谅捧着罐武陵胶,虽然味道很冲,但两人大气不敢出,跟做贼一样,对着那断茬口比划。
今个科举闯下的祸,还噎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好像只有手里忙活点什么,心里那股子虚劲儿才能压一压。
忽地,门板“吱呀”一声响,玄参刚把脑壳探进来,手里端着个钏木托盘,还没开口,霍谅就先行一步,手一哆嗦,刚对准的胳膊啪地掉地上了。
这下好,刚粘上的茬口又崩开了。
玄参也吓了一激灵,手里的盘子差点没扣地上,好悬稳住了。
他看着地上的那一摊古怪的东西,又瞅瞅那俩灰头土脸、脸色煞白的倒霉蛋,把盘子往桌案上一搁。
托盘里两碗醒酒汤,还是挺铜昙特产的茉蒸蟾蜍,玄参来铜昙之前转程学过,做的颇为正宗,汤色暗绿清透,两只肥蟾趴在碗底,皮色如玉,双眼沉静。
霍谅闻见,吸了吸气。
“哎呀,你俩搁这儿折腾啥呢,喝了酒也不等着喝汤?明个不想来上班了?”玄参叹了口气,把盘子往前推了推,“先垫吧一口,明个还得点卯呢。”
燕翀和霍谅互相对视一眼,猛地上前,一鬼一只胳膊地把玄参按到在地,待他对地发誓完不把偶人的事说出去后,才客气地松了手。
但嘴上却没客气,俩鬼各端起一碗就开始喝玄参带来的汤,毕竟今个刚闯了祸,明个要早点点卯才好。
蟾蜍汤烫,烫得两人直哈气,舌尖好似被火燎过,可谁也没放下碗。一口接一口啜着,喉结滚动,眼泪就下来了,泪珠子滚进汤里,汤味都毁了,在口中搅成一团复杂难言的滋味。
玄参看傻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哎,怎还吃哭了?我专门找铜昙当地鬼学的啊,不可能不正宗,怎么个意思这是?”
他不吭气还好,这一吭气,燕翀抹了一把脸,声音瓮声瓮气的,“主簿要是骂我两句,打我两板子,罚我把功德扣光,我心里还能舒坦点。她偏偏当没事鬼似的,还给饭吃……我这心里堵得慌,比挨打还难受。”
霍谅嘴里灌着汤,含含糊糊、哼哼唧唧地点头。
玄参看着他们这副惨样,抓了抓后脑勺,“那……你们俩就是蠢货!只会添乱的饭桶!”
两鬼愣了一瞬。
燕翀迟疑地看着他,“……好像,稍微好点了。”
玄参得了令,搜肠刮肚又加了一句,“大蠢货!大饭桶!没用的东西!”
霍谅一下没绷住,带着泪珠子笑骂道,“玄典簿,你这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骂人都没个新鲜词儿。”
两鬼往旁边挪了挪屁股,给玄参腾出块地儿。
玄参也不嫌地上脏,一撩衣摆就往下坐,“嗨,咱们在二府,讲究个文明,说脏话,是要罚抄经书的。不过我倒是没挨过罚。”他话头一转,朗然一笑,“二位也别太往心里去。主簿不罚,定然是觉得你们往后能将功补过。咱们往后好好干就是了。”
霍谅用袖子重重抹了把脸,叹道,“好好干……可怎么干呢?我心里一点谱都没有。”
燕翀放下手里空碗,声音低低的,“干这活......我也不知道主簿究竟怎么想。可若换做是我,我恨不能……拆了那该死的大秽像。”
玄参和霍谅几乎同时伸手去捂她的嘴,霍谅急道:“哎!这话可不敢乱说!”
玄参却忽地缩回手,咂摸着嘴,若有所思起来。
燕翀咽下一口热汤,眼睛直勾勾盯着玄参,“玄典簿,这是有话想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