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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打上门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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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参一头撞了进来,录事房里挤在一起的小鬼被他冲地直往旁边跑,你推我挤,顿时撞倒了两把凳子。
他身后还拖着燕翀和霍谅,这俩倒霉蛋垂着脑袋,脚底板像抹了浆糊,一步一蹭。
得,用不着他们说,万赋雪直接就能瞧出是谁闯的祸。
玄参胸口剧烈起伏,猛吸了一口凉气,“主簿!坏菜了!这回真摊上大事了!”
万赋雪还不以为然,拉来一张椅子,往哪儿一坐,“害,慌什么,你先把气喘匀了说。”
她寻思,螟蛉楼不过是考个科举而已,撑死就是定错题,出不了什么大事,像嘉言他们那边,管功德,一不小心要是算错了功德,让鬼民投胎成畜生,那罪过可就大了。
玄参拼命捶打胸口,还没喘匀气,一旁的竹门帘子忽被挑开。
宿偃风托着个乌木盘子走了出来,步子迈得闲适。盘里搁着两盏青釉茶碗,盖子没严实扣着,袅袅地往外冒着热气,屋里顿时多了股蓝武陵的茶香。
方才原来刚才没见人,是去后灶煮茶了。
他似乎没看见屋里这几个急赤白脸的小鬼,径直走到桌边,将茶碗搁在万赋雪手边。
瓷底碰着木桌,只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他又顺手捻起茶盖,轻轻撇了撇浮沫,让那滚烫的水汽散得更快些。
万赋雪眼风扫过他这副八风不动的做派,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忽然就落回了肚子里。
既然这位还有闲情逸致煮茶递水,那看来这天还没塌到底,至少大秽像那边没事。
半晌,玄参喉咙里才咕噜出一句整话,语速快得像倒豆子,“主簿,咱科举的时候,材料给放错了!放的不是诈骗下毒老年鬼,是……是那封举报信!说咱们螟蛉楼私下屠戮鬼差那封!全播出去了!现在直播间里头炸了营了,骂什么的都有!”
他两只手往袖子里一揣,脑袋一缩,带上了几分哭腔,“主簿救命啊!您是没看见那架势,都快要打上门了。”
“咳咳咳!”
万赋雪一口热茶呛进气管,咳得惊天动地。
一张素白的帕子递到了眼皮底下。
万赋雪抓过来胡乱抹了把嘴,震撼地看着所有鬼,俨然还不太相信。
宿偃风默不作声,微微点了点头,认了现在的情况,他还顺手把茶盏往里推了推,免得主簿一激动给打了。
万赋雪刚把气喘匀,还没想出怎么办,燕翀和霍谅就挤作一团,两根蔫黄瓜一起愧疚地挪到了跟前。
俩鬼此时倒是极有默契,“我干的!”“我干的!”
万赋雪捏着茶盖,啧啧两声。
燕翀胳膊肘一顶,把霍谅往后搡了一把,抢着道:“主簿!赖我!是我把活儿都推给霍谅,自个儿跑去茶水间偷懒。后来我看他忙不过来,又在那瞎指挥,一来二去就公文顺序搞混了,您要不骂骂我罚罚我吧。”
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原本是燕翀在修那个偶人的胳膊,那关节做得精细,里头的机关跟盘丝洞似的,左拧右拧都卡不住位。
霍谅在旁边看着手痒,他心细手巧,实在瞧不上燕翀那笨拙劲儿,两人便换了工。
霍谅去修胳膊,燕翀来整公文。
结果霍谅那边也抓瞎,那玩意儿看着简单,上手全是坑。刚接好一截臂骨,里头的经脉线又弹出来了,好不容易按回去,才发现大拇指接到了小拇指的位置。
燕翀一瞧也急了,扔下卷宗就去帮忙。俩鬼头顶着头,在桌上一通忙活,也不知道是谁的袖子扫到了桌角,卷宗稀里哗啦乱成一团。眼瞅着直播时间到了,俩人甚至没顾上看一眼,随手抓起最上面那份材料就开考啦。
谁成想,偏偏就是那封举报信。
万赋雪看着燕翀,没吭气。
燕翀这孩子在她这儿待了有些年头,这孩子是个实心眼,平日里只有她帮别人干活的份,哪有她偷懒的时候?也就是嘴硬。
霍谅见燕翀揽了事,急得脸红脖子粗,连连摆手,“不是不是的!主簿您别听她的!是我的错!是我……是我干活不老实,偷偷看闲书,才把事情搞砸了!跟燕翀没关系!您怪我吧!”
万赋雪一样不信。
霍谅这孩子虽然做事莽撞,经常捅娄子,但态度那是没得挑,每次犯错写检讨都写得声泪俱下,恨不得以死谢罪,他要有心思摸鱼看闲书,阎君做的猪都能上树。
但眼前这只顾着拦事,半点真话不说的劲儿,倒让她想起阎君和宿偃风那桩令鬼不快的事。
她长长叹了口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这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有事,大家可以一起解决,再不济还有阎君,也能帮忙。
玄参蹲在地上,见这俩人争得不可开交,忍不住插嘴,“好了好了姐姐哥哥们,别争了!直播间还乱着呢,再不处理,咱们这破楼都要被吐沫星子淹完了。”
万赋雪淡淡放下茶盏,极不认可地摇了摇头,“……好的不学,学了点坏的,哎。”
玄参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没听懂这句说的是谁。
万赋雪也没多解释,一手拎起一个小鬼,“行了!别在这儿忙着顶罪了,再有义气咱们也下班再说,这会儿先去后面干活了!”
燕翀和霍谅对视一眼,眼圈都有点红。
他俩听得出来,主簿这是先把这茬揭过去了。
他俩这些年闯过一点祸,尤其是霍谅,但主簿每次都没罚。
这本是侥幸,但他俩心里总不是滋味。
不过这会儿不是讨罚的时候,眼前的烂摊子可还没收拾呢。
玄参快步跟上,仰着脸问,“主簿,您刚才说的是什么呀,咱螟蛉楼以前的事吗?”
他刚来,总觉得自己像个外鬼,楼里的事一概不知,传檄衙的事也知之甚少,倒是嘉言那边,因为是同门,竟了解颇多。
万赋雪她耸了耸肩,弯下腰,把玄参也提溜了起来,“下班再讲。”
此时的螟蛉楼,确实有点风雨飘摇的意思。符鳖上的弹幕密密麻麻,跟发了蝗灾似的,把画面遮得严严实实。
若是把声音放出来,这房顶怕是都要被掀翻。鬼民们的愤怒向来直白又纯粹,一点火星子就能烧成燎原大火,加之螟蛉楼本就争议不断,更惹得大家怀疑当差的都是黑心烂肺。
正乱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一个小鬼差跌跌撞撞跑进来,帽子都跑歪了,脸色煞白,“主簿……门口,门口被人泼东西了!”
万赋雪眉头一皱,迈步走了出去。
棕红的大门上,糊满了红黑色的粘稠液体,腥气扑鼻,地上还白花花撒了一地,是秽物混着生糯米,指着鼻子骂你是脏东西。
连院门口的两棵晚兰树也没能幸免,一瓢秽物还温热,就被泼在了上面,一滩黏答答的东西挂在上面,要坠不坠。
这两棵树正是结果的时候,被这么也嚯嚯,恐怕今年悬了。
这种酆都的花树,与阳间不同,它开的是花,但结的是小兰雀。
花熟之后,小兰雀就会慢慢生出来,慢慢冒头,等花落了,小兰雀的羽毛也长齐了,叽叽喳喳,肥肥的,酥糖一样的肚子挤一树,路过的鬼差都有概率被淋一头的那啥。
嘉言最甚。
因为嘉言总是急匆匆的,不爱进屋说话,有事交代,就靠着院门说。
每年兰雀生出来的时候,万赋雪都得打把伞,嘉言没工夫找伞,只能局促地护着脑袋。
不过这会儿大家没那么悠闲,满园哆嗦,呵气成霜,看门的小鬼差吓得缩在大廊柱后面,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们平日里也就是翻翻公文,送送材料,哪见过这种阵仗,哪里被鬼民找上门过。
万赋雪没理会那股腥气,走上前,弯腰捻起一点门框上的糯米,在指尖搓了搓。
圆润,饱满,手感扎实,叹道:“这糯米不错啊,就是脏了点。”
她拍了拍手,转头招呼那几个吓傻了的小鬼,“愣着干嘛?去后面拿扫帚和瓢来。秽物用水冲了,这糯米扫起来,拿去淘洗几遍,埋院里花泥下面,三角藤拿这个养,花期长。”
霍谅和燕翀跟在后面,头都要垂到地上去了。
这事儿归根结底是他们惹出来的,要是当初再仔细哪怕一眼,也不至于让鬼骂到家门口。
“主簿……”霍谅蚊子哼哼。
万赋雪摆摆手,不以为意,“别怕啊,你俩回去也别闲着,拿铲子把墙上那些不好扫的刮下来埋后院种花,铜昙这地界土硬,不出庄稼,长点东西不容易。”
那几个小鬼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主簿关注的点竟然是在这儿。但见主簿神色如常,心里的慌乱竟也散去了不少,一个个老老实实地去拿扫帚簸箕,开始收拾这一地狼藉。
大厅里,直播还没关,画面虽然切成了静止的公堂背景,但弹幕还在疯狂滚动,层层叠叠的字句快得几乎看不清,尽是“严查!”“给个说法!”“黑幕!”等怒斥。
角落里,一个平日里只负责整理卷宗的小鬼差,正盯着符鳖发呆,嘴唇抿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