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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上凸月」 ...

  •   晚上,江棹月就发起高烧。

      她告诉爸妈,是因为吃饭太晚积食了,但心里知道其实不是。
      高热让大脑蒙着雾气,说不清到底在害怕还是累。

      总之不是积食。

      在家生病很好。
      基本上是最直接快速,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日子的方法。就连想喝水,一歪头,就有插好吸管的淡盐水在床边等着。

      不好处就是,量完体温,会被扭送去诊所打针。

      头发花白的老大夫,一见荀彻就愁得直摇头,“怎么又来了。”

      巧了,江棹月看见他也觉得屁股疼。

      大家都是老熟人了,小学的时候,每周都得光临个一两趟。甚至在去太多次以后,荀彻都在医生办公室拥有了专属茶杯。
      如果诊所有打针KPI,高低得给她挂面锦旗。

      “你家娃儿又咋了?”

      “来,娃儿,”荀彻笑了一路,把江棹月从背后扯出来,“自己说说,这么大了怎么还能把自己吃积食。”

      江棹月:“……”
      那咋了。
      天才就不能有吃撑了的时候吗?

      打完针,爸妈去工作,房子属于她一个人了。

      可以在阳台上晒着太阳,写她的可食用膜实验提案,偶尔卡住,还能戳戳荀彻养的毛茸茸大蜘蛛。
      他最近快要蜕皮,喜欢躲在饲养箱装死。江棹月时刻准备,打算在荀彻发现之前捡走他脱下来的外皮,带回学校收藏。

      微信跟南薇说了这段时间不回宿舍住。
      她说不回去挺好,钟翎天天守在宿舍楼下,一动不动站着。

      很吓人,像《釜山行》。

      这事江棹月知道。
      钟翎每天都发无数条消息,也没什么事,就是嘘寒问暖。手机留言也被他塞满了。

      反正提案交上去,马绍原总是说再研究研究。今天终于研究出结果了,她一定要回学校参加组会,那就必然得见到钟翎。

      见到了再说吧。

      也该回去了,在家待太久,秦霜已经开始旁敲侧击,打听她是不是被退学了。

      做好了准备,就是没想到,不过十天,钟翎能瘦成这样。

      平时最注意形象的人,已经顾不上灰尘和来往行人目光,坐在门口道牙上。头垂得很低,几乎深埋进膝盖里,背后肩胛骨的弧度尖得有些吓人。
      他还在经常等她的地方,但比起熟悉的挺拔矜贵的温润公子,更像套了件衣服的游魂。

      江棹月刚想过去叫他,被南薇一把薅住,拽到墙角。
      可能是钟翎每天来着打卡,学校里传出闲话。

      说他是被女朋友戴了绿帽子,还卷走所有钱,所以走投无路,只能在宿舍楼下静坐示威。

      什么乱七八糟的。
      清者自清,江棹月对乱传闲话的行为表示鄙夷,并躲到假山后面,给他发消息说见面。

      手机在口袋里亮了很久,钟翎意识才缓慢复苏。
      看到微信的瞬间,眼睛亮起来。起身一点点耐心拍掉裤子上的灰,整理了下有点过长的头发,按她说的,确认旁边没人。

      钟翎看了一圈,撒开腿跑过来。

      “月儿。”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喉结在嶙峋的锁骨间滑动。
      凹陷的眼眶下挂着两个黑眼圈。

      看着她,像是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样子。

      他从口袋里取出红宝石耳坠。
      道歉礼物,一直随身带着,就是送不出去。

      江棹月:“我不要,你也别每天在这等了。你公司彻底没活干了吗?”

      钟翎摇头。

      上次见面留下的烦躁感再次席卷而来。
      “行,接着坐楼底下给我丢人吧,退学是最好的。这样吧,要不我直接告诉你校长办公室在哪,去的时候记得带上被褥和干粮。”

      “不。我不是。”
      他忽然抓住她手腕,很用力,体温烫得吓人。

      江棹月吃疼“嘶”地抽口冷气,皱眉退开。

      钟翎立刻放轻力度,把她的手捧在手心里,躬下身轻轻对着留下指印的皮肤吹气。

      “我说服我妈了,她愿意见见你。”

      “月儿,”他拉着她的手,要把她扯进怀里。
      用力揉进血肉。

      拉链上的领带夹擦过江棹月耳垂。和她手链成套的领带夹,即使没有穿西装他也带着,晶莹的雪片此刻正随着他的呼吸战栗不已。

      “求你了,就这一次。我会说服她,我心里真的只有你一个,她看见你一定会喜欢,会同意我们订婚——”

      江棹月退后半步,只觉得荒唐,“谁订婚?”

      “我知道。我明白。”
      钟翎几近神经质地低喃,膝盖打弯,要给她跪下,“你帮帮我,就当帮帮朋友,咱们一起去跟我妈说清楚。就算不是你,我也不要卫千雨。我真的不要她。”

      “你别——”
      这和路上遇到抢劫的有什么区别。

      一般人劫财而已,怎么还有人搞抢别人脸皮的业务。
      “干什么。还有八个月就着急拜年,太喜欢明年的属相生怕赶不上投胎吗?”

      钟翎:“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行行行。”江棹月没脾气了,伸手拉他,“我陪你去一次,不许再来学校等我了。”

      钟翎答应了。
      很快他妈妈就定好午饭,就今天,就现在。

      累了。
      真的。

      还不如直接告诉秦霜她打算退学。

      电梯快速上到六十八层,繁忙往来的货轮和异国建筑快速缩小。江棹月耳朵疼,没听清钟翎说话。

      他笑着伸手捏她两腮,让她张开嘴平衡气压。

      她站远了点,不想多接触。

      电梯门打开,钟翎的助理等候多时,带来了风衣、发胶和香水。

      上下喷喷,贵公子回归。

      她的帆布鞋踩在黝黑瓷砖上,留下两个半圆形土印。屏风反光里照出黑框眼镜和草率的丸子头,往下是农学院草绿文化衫。

      江棹月有理由怀疑这地方应该穿正装。

      帆布包抱在胸口挡住衣服,跟着钟翎穿过纯黑纹理墙面的走廊。午餐时间,餐厅人不多,胶底帆布鞋踩在砖地上,回声嘎吱嘎吱响。

      在服务生引领下,推开餐厅门。

      棠元江景映入眼帘。

      餐厅坐落在上年纪的异国建筑群落里,被各式圆房顶尖房顶簇拥,四周都是油亮翠绿,成片如伞盖的法国梧桐,白鸽飞过西欧花玻璃,平静祥和。

      吃顿便饭,搞这么夸张。

      “乖乖,”钟翎拉住她手腕,小声嘱咐,“要是我妈问你,她看起来多大,你就说三十七。”

      “你妈妈怎么可能三十七。”

      “看起来。”他手指紧了紧,“这么说就行了。”

      会议室一样长条餐桌旁边,已经坐了两位贵妇,一个钟翎年纪相仿的女孩子。
      还有,卫千雨。

      钟翎先拧紧眉心,“妈,怎么这么多人?”

      “诶呀,这有什么。”穿旗袍的妇人站起来,笑容和蔼,“xx,xxxxx,xxxxxx。”
      拉着钟翎到卫千雨身边,压他坐下。

      这位应该就是他妈妈,看轮廓,年轻时应该有不少和儿子相像的地方,不过已经被医美抹掉细节。

      钟母热情对江棹月招招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椅子,“xx,xxx,xxxxx。”

      江棹月:“……”
      辅导员没说今天考棠元话。

      她听不懂。

      爸妈都不说,学校也不教。

      况且棠元方言是出了名的难懂,声调复杂不说,五里不同音,每个街道的人说话方式都有点不一样。

      语速还快。
      堪比嘴里含了机关枪。

      “咔哒咔哒咔哒,棠元人。”两个妇人同时大笑。

      钟翎不耐烦起身,重新拿了椅子,挤在江棹月旁边坐。
      “妈,咱们今天都说普通话,月儿听不懂。”

      他把手搭在她肩上,让她放心,柔声介绍,“这是我妈,我妹妹钟安。”

      和钟母穿一样款式旗袍的女孩,靠在卫千雨怀里打字,长美甲啪啦啪啦响,不搭理他们。

      剩下的就是卫千雨和她妈妈了。

      “好了,说普通话,就你贴心。”
      钟母笑,拉起江棹月的手,“好孩子,我记得你妈妈,那个可怜的小寡妇。你们还住在资图区那边?”

      “资图?”钟安撇了下嘴,“xxxxxxx,乡下人。”

      背景墙青瓷盆栽水滴坠落。
      砸进水池。

      这个词她听懂了。

      “xxxx。”钟翎压着妹妹后脑勺,轻推了下,“xxxxxx。”

      “xxxx乡下人,xxxxx,”钟母端起果盘,放在江棹月面前,“记得你还有个弟弟,小弟还好吗?”

      钟安“啪”一声把手机扣在桌子上。
      入座这么久,江棹月第一次有机会看清她的脸。

      “什么年代了,你怎么还会有弟弟啊?”

      江棹月也被问住了,“不管什么年代,受精卵都有可能分裂成两个胚胎,所以我有个弟弟。”

      “真不害臊。千雨姐就是独生女啊,也不知道我哥怎么回事。”

      钟母推了她一下:“玩你的手机。xx,xxxx,这种人家xxx,xxxx。”

      “安安也没说错,xxxx,”
      卫夫人说完,温和笑笑,“吃点心呀。”她指着甜品塔里花花绿绿的食物,“这个叫马卡龙,那个是奶酪泡芙,还有可露丽。别拘束,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哪样没见过就尝尝看。”

      钟翎在桌下握住江棹月发抖的指尖。
      “月儿的爸爸就是甜品师呢,她家甜品店也很——”

      “月儿,”钟母截断话头,腕间翡翠镯子撞上酒杯,“亲爱的,刀叉应该从外往里用。”

      没记错的话,卫千雨也有只成色极好的玉镯,在观景台见过。
      她看向卫千雨。
      果然还带着,也确实和钟母的是一对。

      卫夫人手放在卫千雨肩头的长发,疼惜地顺了顺,嘴里说的却是责怪的话:“你这孩子,也不知道帮月儿把牛排切了。”

      钟翎不语,脸色黑了几分。
      起身端走卫千雨面前的盘子,叫服务生拿来刀叉。

      钟母皱眉,“xxxxxxx,xxxxxxxxx。”
      钟安收到,放下手机拉着钟翎要走,江棹月拉住他胳膊,“一起吧?”

      “哥!”钟安撒娇,“你陪我嘛。”

      钟翎无奈,拉起江棹月的手亲了亲,“我很快,你们先聊。”

      坐在对面的卫千雨撇了下嘴,垂着眼,用叉子多拨了几块肉给她。
      什么意思,彼此心里都有数。

      人永远死性不改,不会变太多。

      钟翎也一样。

      目送兄妹出去,关上门,卫夫人从包里取出牛皮纸捆好的钞票,“来,孩子。”
      “阿姨替千千给你道个歉,她那天在Sky Lounge做的实在太不应该了,放心,我们已经狠狠教训过她了。”

      江棹月没接。

      去Sky Lounge不开心,和卫千雨又没什么关系。

      夫人惋惜地看她,维持标准露齿微笑,“第一次去参观,体验就这么不好,真是太不济了。拿着吧。”

      “是呢。就当阿姨们替你出气。”钟母优雅垂眸,拨动蛋糕。

      江棹月后退一步。

      这回听明白了。

      他们管这种长得像美术馆,坐落在使馆区,进来都不知道用不用安检的地方,叫做吃顿便饭。
      她来,就是走了大运参观开眼界。

      修长细腻妇人的手执意要拿钱给她。
      见她不接,钱堆划出弧线,飞越桌子,一声闷响落在脚边。

      钱。
      快速且不失体面,赶走他们富足生活入侵者的方法。

      这样很没意思。
      有话还是直说比较好。

      江棹月用脚尖挪开钱,“没必要。放心吧,我本来就是要和钟翎分手的。”

      银叉子掉落。

      众人惊讶。
      更多是欣喜地盯着她。

      “我只是想说,看见有弟弟妹妹的人,就假设他们是重男轻女的产物很没礼貌。比你们假清高,以为我听不懂,用加密语言说别人是乡下人还没礼貌。”

      “我弟弟妹妹,是这个星球上能找到最好最善良的人。不过,以你们这样家里有个金窝棚,就以为自己是哮天犬的个性,没机会了解他们了,是你们的损失。”
      “当然,你们以后也不会再见到我了。”

      她转身,卫千雨的声音悠悠追上来。
      “是这顿饭见不到,还是以后都见不到了。”

      江棹月没理会,径直下电梯。
      回到学校,组会刚刚开始。

      从后门进去在找了靠墙的座位坐下,马绍原看见她进来,便快速完结了上周总结,切了张幻灯片。

      “棹月这个可食用膜的提案很有想法,而且也收集到了一些数据和可用的参考文献,实验思路也梳理出来了。”

      他露出肯定的微笑,江棹月昂起脸,迎上他的视线。
      这次绝对有戏。

      马绍原:“那就交给韩依依去做吧,当她的毕业设计,顺便依依也能有个专利。”

      “……”

      他的嘴还在不停张合,可江棹月听不到任何声音。

      天空爆裂,刺眼骇人的白光在乌云里劈开裂痕。
      教室里门窗关好,却还是在初夏季节,呼呼灌进寒风。

      她用力推开桌子,巨响打断马绍原喋喋不休,介绍实验的声音。

      “凭什么!”

      是马绍原从高中就开始带着她竞赛、做实验,一起并肩对抗秦霜,对抗学校里不愿意开少年班的老古板院长。
      为了她能进组读博,和整个学院据理力争。

      他不仅是老板,也是江棹月敢于不相信秦霜陈旧经验的底气。

      “这个提案是我想出来的,凭什么给她做?”她指着幻灯片右下角,“这是我的名字!”
      “你们没看到吗?这是我的名字!”

      “你们做了多少实验,都用的是我的方案,我招来的投资!我的!”
      “凭什么我熬夜想的提案,要送给韩依依帕金森发作的脑子当毕业设计,我是帮你们做数据的免费机器吗?”

      逆着投影仪强烈的白光,一张张冷静惨白的脸,端坐在空气中浮动的灰尘里。
      这些人不是她的师兄师姐。

      他们是半透明,没有情绪,没有温度的幽灵。
      无动于衷盯着她,也可以在一声令下后,冲上来撕碎她。

      马绍原打开灯,“冷静一点,做科研,要不得情绪激动。”

      教室角落里传来细小的呜咽。

      原本冷静至极,特适合科研的师兄围过去,纷纷给韩依依递纸巾安慰。

      “不是所有人都有天赋,咱们先帮助有困难的同学完成毕业任务。”马绍原用公正的口吻,“大家说对不对?”

      “对啊。”
      师兄帮腔说:“同龄人本科都还没毕业,你着什么急。”

      什么狗屁逻辑。
      江棹月冷笑,“同龄人毕没毕业,关我什么事。我在跟你们讨论,这是我找来的课题。”

      “就这么定了。”马绍原耐心耗尽,“别忘了是谁带你进组的。”

      灯光啪地关上,幻灯片切换。
      下一个话题开始。

      原本韩依依靠在师兄肩上,哭到快要断气,转过头弯了弯红肿的眼,对她笑。

      江棹月用力推开讲桌,不在意是不是连带电脑摔在地上,引起成片尖叫。

      像是有人在不远处监视。
      摔门离开的同时,手机振动。

      卫千雨发来短信:【永远都别见面了,否则,会失去更多让你难受的东西。】
      【你的小妹妹在初杨学跳舞是吧?】

      暴雨毫不留情瓢泼浇下。

      她踩进没过脚踝的积水,跑了很久,直到体力耗尽,握着手机蜷缩在一株植物下。

      “喂,小鬼。”

      江棹月仰起脸,灰尘与暴雨媾和成浊流。模糊潮湿的雨幕中,终于见到了男人眉梢锋利的截断。
      鼻头涌起酸涩,眼前霎时覆满水珠。

      江棹月:“还需要我帮你写毕业论文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上凸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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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完!结!了!!!后面可能会有4个(也有可能5个)番外不定期掉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