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凿壁偷月光》豆芽泥

19、委婉

　　周末进门，包扔在门口，江棹月先抱上阔别已久的按摩椅。
　　几周没回来，都快忘了家里有多舒服。

　　“起来起来。”叫不醒装睡的人，荀彻干脆利落地拔了按摩椅电源，“去洗手，拜见你爹。”

　　江棹月擦擦江鹤遗像的边框，取出还没完全凋零的旧花，把新剪的向日葵插进檀木供桌上的小花瓶。
　　露水从折断的花茎滴落，在冰冷的警徽表面晕开一朵透明的花。

　　荀彻把处理好枝叶的玫瑰给她，放在乔淇岸妈妈的照片前面。

　　“我菜都炒好了，你朋友啥时候来？”

　　话音落，十二点钟声响。
　　男生准时抱着大果篮敲开门。

　　听说他是做代课跑腿生意的，本来还有点担心会聊露馅儿。

　　不过这小子显然恶补过背景故事，把他们在哪认识、怎么一起走迷宫，都说得清清楚楚。
　　嘴甜又会来事，饭桌上陪荀彻喝了两杯，已经顺利处成好兄弟；当然也没让秦霜受冷落，全方位夸得她嘎嘎乐，还当场拉开钢琴弹了一段。

　　功德圆满，江棹月送男生出去，如约加了微信，转给他二十块钱。
　　拿来的果篮都不止这个价。

　　“你这生意做的，越努力越不幸。”

　　出了家门，男生反而变腼腆，说话都不敢直视她，“我，我其实不是什么跑腿的。之前跟南薇说了好多次，有机会的话，想认识你。”

　　她指指自己，“我？”

　　“咱们见过一次，在宿舍，”他红着耳朵说，“欧拉图杯你拿奖那天。你还骂我了，记得吗？”

　　江棹月诚实，“不记得。”

　　“没事。以后还有机会见嘛。”他主动握手，“我叫李材。”

　　到家时秦霜的学生已经开始上钢琴课，回房间睡觉嫌吵，便坐到厨房操作台，腿搭在彩虹台阶上发愣。
　　木头台阶还是小时候荀彻做的，方便孩子们爬上台面。

　　现在个子高不需要了，不过歇腿正合适。

　　“送走了？”荀彻正给切好的蔓越莓里加糖，低头随意问。

　　“嗯。”

　　“请那孩子来花了多少钱，老爸补给你。”

　　江棹月猛地呛了一大口水，“什么多少钱？说什么，补什么？？”
　　“你怎么知道！”

　　他倒出揉好的黄油面团，举起不锈钢盆对准她的脸，给盆底表情下了个定义，“假笑。”

　　哪有。
　　多真诚多纯真的笑容。

　　“那，那咋了。”她擦了把领口，“你还能叫我家长？”

　　“我们就是觉得，你的所有社交不应该只围绕着一个男朋友。”

　　“几个男朋友？”

　　“目标太高也不现实。”
　　家里甜品店正在装修，原来店里用的盆盆碗碗得叠在一起，才勉强挤厨房。本来就不大的操作台还被江棹月占了一块，荀彻理所当然，把摆不下的盆摞她腿上。
　　“下周再试试，这次能尝试就很好了，好吗？”

　　既然如此。
　　她舀了一满勺芒果块放嘴里。

　　“交朋友就跟做蛋糕差不多，知道吧。什么黄油面粉糖，混一起多试几次，才知道怎么做合口味。”

　　“知道了知道了。”江棹月不耐烦。
　　就不用拿她当小孩，说这种欲盖弥彰的幼稚比喻了，大可以直接切入正题，“你要说我奇怪，汤汤比我省心嘛。妈妈说过了。”

　　毕竟高考后的整个暑假，他们两眼一睁，就开始全力说服她别去棠大读博。

　　理由也无非是，从小上学都和弟弟妹妹在一起，其实没靠自己交过朋友，进大学要一个人，她适应不了。

　　她对此不屑。
　　剩下的没细听。

　　一个夏天过去，只学会了秦霜着急就会变花哨的手势，“我也读过博，跟上班完全一样的，月儿根本应付不来和同事老板的社交。她必须得正常上完本科，学着完成社会化，再考虑搞学术。”

　　“还学挺像。”荀彻笑，“三年了，还不承认妈妈对了你错了。”

　　“绝不。”

　　他意味不明地“哼”了声，从冰箱取出鸡蛋，在碗沿轻轻一磕，蛋黄顺滑和蛋清分开落入玻璃碗，把碗塞给她。

　　江棹月不乐意动，“什么意思，你帮谁的？”

　　“废话，当然帮我老婆。什么时候都帮我老婆。”荀彻只能把碗拿回来。
　　汤匙搅动鸡蛋液，碰撞碗壁的声音填满沉默。

　　“没的聊了。”
　　她腿晃下梯子，撑台面跳下去。荀彻一言不发，切了一大块蛋挞皮，抹上蔓越莓果酱放盘子里。

　　那再聊会也行。

　　江棹月抱着盘子重新坐回去。

　　“你这样说对妈妈太不公平了。妈妈从来没觉得你奇怪，你不是奇怪，只是跟别人不太一样。但是月儿现在学会自己想办法了，遇到困难，可以给学长送送点心搞好关系，这不是很好吗？”
　　“知道见到学长应该怎么说吗？”

　　“知道。”她不带任何犹豫，“赠送食物是表达友好的方式，我现在很友好，我想用实验室。”

　　荀彻有点头晕。

　　“你……”
　　他得喝口水压压。
　　“你委婉点。寒暄懂不？稍微寒暄一下，比如说什么，‘这是我爸爸做的蛋挞，要不要尝尝呀。学长小心烫。其实有个事情拜托你一下。’”

　　江棹月记住了，也这样说了。
　　学长像看鬼一样看着她，端着餐盒，好像收不收都烫手。

　　跟荀彻描述的效果不太一样。
　　不过，好歹以后晚上其他人下班以后，可以让她进实验室了。

　　一个专利只在组会上口述的确不正式。
　　不够成熟的想法，马绍原不愿意听，情有可原。

　　那就写下来，做出完整的提案和实验方法，正式交给他申请。

　　实验室录入信息还需要一天，江棹月根本睡不着，脑子里关于可食用膜的想法砰砰乱撞，再不输出一定会爆炸。
　　穿上外套盖住睡衣，抱着电脑穿过沾满露水的草坪，去图书馆查资料消磨时间。

　　空无一人的图书馆，突然一杯奶茶放在面前。
　　一伙人围在周围。

　　她摘下降噪耳机，看向对面长裙飘飘，从容落座的女人。

　　如果互相赠送食物和奶茶是表达友好的方式。
　　那对面的卫千雨，好像并不怎么友好。

　　“我来讲讲我的需求，咱们拉齐一下进度吧。”开门见山，似乎默认江棹月该知道她是谁，也天然愿意配合她的一切行动。

　　果然是钟翎说的，娇气又娇纵的富家女。

　　“没兴趣。”

　　左右两个保镖同时把她按在椅子上。

　　卫千雨：“现在有兴趣了吧？”
　　轻轻挥手，让保镖放开。

　　“我爸怕我以后没人照顾，进了公司撑不住，所以在考虑把家产交给我的废物堂哥。除非我能和他满意的对象结婚生孩子，我的钱才能回到我手里，可笑吧。”

　　“长话短说，我的家产绝不许交给别人，所以着急生个儿子。”

　　“一个问题。”江棹月只觉得荒唐，“富成这样，为什么不买个上门女婿？”

　　“买基因，无非也是看长相、学历、人品，有现成的，我为什么还要花时间去找？选钟翎，知根知底，我还能顺便收了孩子爹的资源。”

　　“他…愿意？”

　　“小妹妹，”卫千雨轻笑，“男人可没什么主心骨。只要他觉得我爱他，就会忍不住要负责。”
　　“你这么聪明，不是也在钟翎面前装小白兔。咱们应该能合作的。”

　　江棹月兴致缺缺，目光重新放回刚找到的文献，“钟翎说最近就把钱还给你。”

　　轻柔造作的声线沾染上火星。
　　“给他钱的前提是跟我结婚，做生意没有白拿钱不办事的道理。你最好别影响我抢家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好过。”

　　好过在哪，没明白。

　　她看过小说。
　　这种时候，大小姐难道不应该砸出五百万，用肮脏的金钱贬低她纯洁的爱情吗？

　　可现实里的大小姐不仅不给钱，还拍桌子。
　　“挡我的路，我让你惨得生不如死。”

　　江棹月也带着火气拍上书，“我没听我妈的话，所以做个实验都得靠贿赂，还能比现在惨吗？”

　　大小姐身体力行证明，可以的。
　　而且第二天就可以。

　　食堂不锈钢餐盘撞击的清脆声响盖过人声嘈杂，江棹月本能侧身躲开，整碗西红柿蛋花汤还是准确无误地浇在胸前。

　　汤汁泼溅的瞬间，烫伤灼痛感从锁骨蔓延到腰际。

　　食堂骤然安静，不远处，韩依依嬉笑着拿起手机录像。

　　“真不好意思，新鞋磨脚。”
　　在周围人的注视下，卫千雨把精心打理过的卷发别到脑后。斜眼瞟着油渍渗进浅蓝针织衫，贴着皮肤晕开血色地图，唇角轻描淡写勾起。

　　“不过也怪有些人总是挡路吧。”

　　赤红日光穿过窗外梧桐树，阴影斜斜切过卫千雨娇艳的脸，投出一个个鲜红的锯齿状尖牙。

　　江棹月已经搞不清为什么食堂里，会有岩浆即将沸腾喷发的尖锐蜂鸣。
　　喉间血腥气随着岩浆尖叫声翻涌。

　　她抬手，摘掉头发里的西红柿皮，在众人目光里，事不关己般，带着一身汤水平淡转身走向落地窗边的桌子。
　　越走近玻璃倒影的自己，日光越向下沉，聚出个鲜红可怖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