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灯》二十又青

26、宿风山（26）

　　走了两步挨到江鸿身边的纪雨萱步伐一滞，在两人之间来回看。

　　“我何时屠了暮天阁？”江鸿不答反问。

　　叶轻扬顿了下，下意识道：“去岁年前，连风门叶门主过寿，暮天阁阁主扶应同贺寿之后，返家路上为你所杀，同行三十人无一生还。枉日前辈在淮秋连守数日，始终寻你不得，无奈之下只得去接他们少阁主回家，便是在这途中，你……你杀上碧海，屠了暮天阁满门。此事仙盟人尽皆知，你还要狡辩？”

　　江鸿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扯了扯嘴角，冷冷回道：“扶应同是我所杀不错，但那三十人，是他们非要撞上来求死，干我何事？”

　　“如若你不找上门，他们还能自己找死不成？！”叶轻扬大怒。

　　“我与扶应同有仇，找他报仇，有何错处？怎么，难道只有你们仙盟人能向我寻仇，我就不能反过来找你们寻仇？”

　　“我……”

　　“再者，我并未对那三十人动手，是他们不依不饶上赶着置我于死地，我将他们杀个干净，充其量只是自保，这也是我的错不成？你们仙盟未免太强词夺理了。”说完，江鸿嗤了一声，继续道：“也是，仙盟一向如此，规则永远只针对外人，自己人便能肆无忌惮、任意妄为。”

　　“你……”叶轻扬无言以对，只能骂道：“杀人害命，祸及无辜！强词夺理的分明是你！”

　　“随你怎么想，反正江某作恶多端，是个不折不扣的大魔头，这不是你们仙盟公认的吗？我杀几十个人而已，算什么大事，你能奈我何？”

　　叶轻扬脸色赤红，整个人炸成一只皮鼓，眼见便要爆出气来。

　　“还有，”江鸿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方才说那什么暮天阁被屠，江某虽非善类，但也不喜欢杀人玩，我做过便是做过，没做就是没做，别把什么罪名都算到我头上，不然哪天我不高兴了，也许真的去屠个门派，也说不准。”

　　“……什么意思？”叶轻扬怔住。

　　在旁默默听了许久的俞寸心插话进来：“暮天阁不是你屠的？”

　　“不是。”

　　“此话当真？”叶轻扬跳了起来，犹然不信地喃喃自语：“不是你还能是谁？暮天阁都沉寂这么多年了，哪还得罪过其他人啊……”

　　“扶应同已死，如今暮天阁如何都与我无关，你爱信不信。”江鸿道。

　　叶轻扬唇角微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终只是沉默地低下头，坐回去没再追问。

　　江鸿阖上眼，水瑟盘在臂上，熠熠生辉，灵气沿着手臂涌向全身。

　　纪雨萱轻手轻脚地坐下，没打扰她。

　　俞寸心在埋头不语的叶轻扬后背轻轻拍了拍。

　　半晌，叶轻扬露出头，眼角眉梢都是闷闷不乐的意味，却强行扯了下嘴角，语气轻松道：“算了，又干我什么事呢。”

　　他冲江鸿的方向拱了下鼻子，又吐了吐舌头，才侧过脑袋：“说说你吧，你不是在黄字组么，怎么来这边了？出场方式还那么……那么独特？”

　　“还不是这东西。”俞寸心指向围住他们的水流，面露无奈：“黄字组在离火域，那地方不大，里头都是些二三阶的妖兽和下品仙草，我走了约有二十日就到光摇山了。师祖曾说他从前来时隐约察觉这地方有古怪，我看没人，就想着再四处走走，说不定能看出点什么。谁知道光摇山突然罡风大作，我被刮到了海里，之后就一路顺着海流过来了。”

　　叶轻扬长哦了声，“所以你才用了那护身符。”

　　“哎，我听……说，”他磨着嘴皮子，含糊过去中间几个字，问道：“你是来找人的？找到了吗？”

　　俞寸心两手一摊，拎出腰间没写名字的木牌，两指按在上方，木牌登时飞出一道亮光，却在半道停住，仿佛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了一样。

　　“那人身上许是有隐匿气息的法宝，这一年来我每每尝试，皆是如此。”

　　“你师祖的追踪术都寻不到，这法宝可了不得啊。”叶轻扬冥思苦想片刻，琢磨道：“寻常修士多半没这种东西，那人大抵是个有来头的。”

　　“英雄所见略同。不过有来头的，很少会有直接跟照溪城起冲突的，这倒也奇怪。唉，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左右我不着急回去。”

　　叶轻扬胳膊肘顶了他一下，斜着眼睛看他：“我看你还乐在其中呢。”

　　“看破不要说破啊，老——杨——头。”俞寸心道。

　　叶轻扬没好气地一哼，不再搭话。

　　静寂维持许久。

　　直到他们砰地撞上巨石，海水震颤，结界摇晃，四人才从各自的事情中抽离。

　　江鸿张开双目，心下有些烦——先前力战玄芝耗损太多，虽这一路上她助水瑟吸收血液，自己也得了不少益处，也委实费了大力气。只是到这附近后，她能明显觉察到水瑟躁动得更加厉害了。

　　手指虚虚拢住水瑟，江鸿站起身，挥出一掌落在结界上，翻滚不休的结界瞬时停下。

　　翻出地图，他们已抵达光摇山边缘，那巨石大约便是光摇山的底部。

　　“才第二十九日，还挺快，现在上边估计还没人呢。”叶轻扬道。

　　“接下来做什么？”纪雨萱嫌弃地望了一圈，“这里什么都没，咱们不会要在这等一天吧？”

　　叶轻扬叹了口气，“扶前辈灵识消散，咱们这也没个人能控制这结界，万一做的不对，弄坏了结界，怕是会掉进海里，岂不是更危险。倒不如什么都不做，安安分分地等，至多一日就能出去了。”

　　“那也太无聊了。”纪雨萱怏怏不悦。

　　叶轻扬挤到她身边，幸灾乐祸道：“我之前说光摇山的时候，某人还说爬山没意思，没想到现在山都爬不——诶疼疼疼！”

　　纪雨萱松开手，凶巴巴道：“嘚瑟什么，你有本事把我们带上去啊，若能上去，不就是座山嘛，便是一试又有何妨？”

　　“暮天阁的老前辈布下的结界，我哪有那本事。”叶轻扬小声道，“阿俞，你那个咳，你师祖有没有给你其他能用的东西？比如传送符，或者一道剑意什么的，他那个修为一剑劈海也不是问题。”

　　俞寸心推开他，“不用。”

　　“自家的用用怎么了？”叶轻扬不满。

　　“就不用。”俞寸心道，“我是来历练的，自然不能什么都靠长辈。若能自己解决，何必寻长辈的帮助。”

　　“可问题是现在咱们解决不了啊。”

　　叶轻扬再求，俞寸心仍然一副铁了心的样子，说什么都不应，到最后受不住叶轻扬烦，干脆回了句：“这地方虽是上古时期的秘境，但这么多年过去，灵气早就换了副模样，我用他的剑，你觉得这地方承受得住？”

　　“那……不试试怎么知道。”

　　“不用，就是不用！”俞寸心斩钉截铁道。

　　“江鸿，你有法子吗？”纪雨萱不管他们，摸到一直默不作声的江鸿身旁，见江鸿表情凝重，眼中像是含了一抹担忧之色。

　　顺江鸿看的方向望去，便见水瑟仿佛着了魔，通体发亮，红色和冰蓝色你争我抢地撞在一起，发出嗡嗡鸣声。

　　“……它怎么了？”

　　江鸿仰首，视线钉在头顶的河水上，尚未应声，便见水瑟突地分成数截，失了理智般撞上结界，薄如蝉翼的结界瞬间危如累卵。

　　另三人躲着发疯的水瑟，独留江鸿一动不动站在中央，掌心不知何时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淌满手掌，顺着指缝滴下，几乎要将脆弱的结界滴穿。

　　“江鸿！你这破东西怎么回事？！”叶轻扬惊惶地拿出护身符，顾不得其他，一口气全部催动。昏死多时的遥遥刚醒过来，炸着毛往他衣服里钻。

　　俞寸心拉住纪雨萱退到他身后，还想再拉江鸿，却见江鸿静静注视着掌心，少顷，向前一步按在巨石上。

　　轰隆巨响之下，外围的结界破裂，腥臭味闯入鼻尖，近乎能将人熏晕过去。随后又一声炸响，巨石上开出一条深不见底的道。

　　江鸿落在水中，深蓝海水变作暗红，如鬼影一般涌来，顷刻染透全身，原本光滑细腻的肌肤变成皱巴的死皮，像是被吸干了灵气。滋滋啦啦的声音下，血妖竟然开始咬皮肉，没多久就将她身躯啃成碎片。可江鸿表情不变，平静得不能再平静，好似完全没有感觉。

　　三人俱是被这一幕震住。

　　忽地，圣洁的光亮起，一瞬荡出千里，周遭暗红尽褪，碧浪滔天。

　　江鸿召回恢复原样的水瑟，化作玉鞭，将不远处的三人捆起，沿方才打出的通道一路飞进。

　　良久，亮光乍现，四人从小洞口跳出。

　　江鸿将三人丢在一旁。

　　俞寸心最先站稳脚步，一手扶住一个，脱口道：“江前辈，你——”

　　江鸿脱力倒下，膝盖砸进地里，吐出一口血。

　　遥遥从叶轻扬怀里探出头，适才被水瑟削掉的毛飘然而落，触到洞口内向上爬的血珠，顿时成粉，血珠却还在往上跳，如同开了灵智的妖兽。

　　叶轻扬猛一哆嗦，连连后退。

　　江鸿面不改色地擦去唇角的血，空手一抓，抠下一块山石，填进洞口中。

　　“……那是什么东西？”纪雨萱问。

　　“那是……血妖。”见纪雨萱和俞寸心困惑不解地看过来，叶轻扬翻出百识镜，声音还在发虚，强撑着底气介绍道：“血妖，看起来就和血差不多，以吸食血液为生。钻入体内，一息之间便能吸干一个人全身的血液。常出现于埋尸地、乱葬岗，是最为棘手的妖兽之一。”

　　“不过，血妖早在一千多年前便已绝迹，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叶轻扬脸色忽然难看，“在宿风山。”

　　“凡历五百五十一年，宿风山血妖成灾，恰值天风境开启，宿风山上三千四百一十九人，存活二百零六。此后宿风山封闭，各派掌门齐聚，劳心戮力六十载，才将血妖彻底清除。”

　　“这么说，当年的血妖便是从天风境跑出去的？”俞寸心道。

　　叶轻扬摇了摇头，“当时并未找到来源，众掌门只以为是那年灵气暴乱引起的意外。事情过去太久，之后也再没发生过同样的事，渐渐地便没人再提起，不想今日竟然让咱们遇——”

　　“江鸿！”纪雨萱突然惊呼出声。

　　只见江鸿浑身抽搐不停，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双目紧闭，面色惨白，额头满是冷汗，仅有唇间抿出一条血线，却连一丝气都喘不出来。水瑟弯成圆攀在肩上，隐隐发出悲鸣。

　　纪雨萱忙不迭扑过去，刚想把江鸿扶起，便见一片红影掠过眼前，定睛一看，俞寸心已扶住江鸿肩膀，另只手飞速在她后背连点。

　　可还没等他点到第三下，江鸿蓦地睁开眼，反手一按，单腿将他压在地上，眼中尽是肃杀：“你想死吗？”

　　俞寸心脸白了一瞬，眨眼间痛苦之色便烟消云散，他甚至扬出了一抹笑，煞是轻松地道：“恩将仇报啊，前辈。”

　　江鸿闭了闭眼，大抵想起来适才是怎么回事，站起身子，后退两步，靠着石壁滑坐到地上，一条腿撑起，轻柔地抚过焦躁不已的水瑟，涩声道：“抱歉。”

　　她左手一掌在身旁开出一条道，山洞莫名晃了下，从头顶掉出似沙似土的粉末，新鲜空气闯入，稍微打散了充盈鼻尖的血腥味，贴近小道，隐隐还可听到传进来的风声。

　　“如果我猜得不错，这是光摇山内部，你们可以从这条路出去。不过，”江鸿手指微勾，水瑟分出三截，化成细长的玉缠丝，“你们需将这个捆在颈上。”

　　“若你们胆敢暴露我身份，缠丝会立刻勒断你们咽喉。当然，你们也不必太过担心，只要乖乖配合，待离开宿风山，我自会替你们解开。是去是留，你们自己选。”

　　揉肩膀的俞寸心动作一顿，同身旁的叶轻扬面面相觑，他二人还没作声，纪雨萱先跳出。

　　“你不相信我！”

　　她跑到江鸿面前，两手叉腰怒气冲冲道：“咱们这么多天的交情，你都这样了还威胁我！江鸿，你太不仗义了！”

　　江鸿不与她多言，抬了抬手。

　　纪雨萱嘴角一瘪，拿了根缚在颈上，跑进通道，脚步刻意踏得极重。

　　“这……”叶轻扬脸色变来变去，心念电转，最后给俞寸心递了个眼神，也去拿了一根，追着纪雨萱离开。

　　江鸿缓了口气，仰头望着没有动作的俞寸心：“你不走？”

　　俞寸心微微一笑，眸中却并不见喜色。他原地坐下，靠在背后的石壁上和江鸿遥遥相望，“不走。”

　　江鸿挑了下眉，指尖弹出，缠丝还是缠到了俞寸心颈上。

　　“老实点，我不会动你。”话罢，她将身上仅剩的几瓶补元丹尽数吞下，合上眼。

　　“前辈。”对侧有声音响起，“你留在这是要疗伤吧？”

　　“……”

　　“刚刚那样你不疼吗？人都会疼的。”

　　“纪道友很关心你，你那样说，不仅仅是不信任我们，其实也是在保护我们吧？”

　　“……”

　　那人喋喋不休说了半天，江鸿额角狂跳，终于忍不住手中一捏，缠丝乍紧，俞寸心收住话音。

　　“闭嘴，再多说一句，我杀了你。”

　　她看不到的时候，俞寸心摸了摸几乎融进骨肉里的细丝，无奈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