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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百岁如流 ...

  •   戚鹤将找到却尺的时候,他正和最后一位友人挥手告别。

      “却尺。”

      灯火阑珊处,友人最后一片红色衣角消失在人海中,戚鹤将才从身后出现。

      却尺回头,见来人是他,笑意在脸上绽放得更加灿烂:“大哥哥,你真的来找我啦!”

      戚鹤将把目光从攒动的人海中收回,“嗯”了一声。

      其实他本来没打算来找却尺的,毕竟要去的地方无聊,要做的事情危险,他并不希望多牵扯进去一个人。

      可是打算往如山走的时候,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了却尺到死都在等的诺言。

      “到时候,父亲带你出去玩。”

      骗小朋友本就是不好的,何况这还是一个守着谎言而死的小朋友。

      却尺实在贪恋人间烟火,恰逢此时戚鹤将病了一场,久在病榻、不得好转,两人便在人间多耽误了些日子。

      这病来得毫无征兆,二人本还商量着接下来的路途,却尺只是转了一个身,再回头来看时戚鹤将就已经昏倒。

      他将人带去看了郎中,可戚鹤将本为神明,这病又来得蹊跷,看来看去,也只说是入冬受寒,开了些驱寒的方子。

      却尺也知道戚鹤将的身体请凡间大夫来看是为难人了,谢过郎中,付了钱,将戚鹤将连拖带拽搬进了客栈。

      他将人放在房里的榻上,就转身下去问掌柜借了厨房,煎了一碗药端上来。

      却尺难得有这么有耐心的时候,见戚鹤将皱着眉断断续续说着呓语,也听不清,但就是托着下巴坐在那里看着,药凉透了就端下去热一热。

      夜间下过一场雪,次日一早,大雾迷路、瓦上落白,整条街道银装素裹,算是今年冬天的开头。

      却尺又一次将热好的药端上来,戚鹤将便醒了过来。

      “这是哪?”

      却尺向他解释了事情经过,双手端着药往前一递:“快喝吧,喝了就好了。”

      戚鹤将点头,接过药碗,趁却尺转身的时候伸手将药汁倒出了窗。

      却尺转头见到空荡荡的药碗,不由微微一愣:“这么烫的药,你喝这么快?”

      他愣神的表情和记忆中的人三分相似,戚鹤将面不改色道:“天冷,凉得快。”

      却尺接过他递来的药碗,将信将疑:“是吗……”

      戚鹤将告诉他自己不希望一直住客栈,人多眼杂。他指了一处宅子,隔日退了房二人就搬了进去。

      宅子是当初鸯未眠来到人间时平问生送给戚鹤将的,不算大,东边两间厢房,西边三间,东西之间摆着套桌椅,天晴的时候他总与鸯未眠坐在一起品茶。

      院子在南边,正午时,日头刚好能照进来,戚鹤将嫌直射的光刺眼,便遣人在前种了一整排梧桐树,后又在鸯未眠的建议下砍了几棵,后来那一道便成了一条路。

      “哇——”

      “哇什么?”

      “好大的宅子。”

      “谢……”戚鹤将本想说谢府的宅子可比这要大得多,可刚说了一个“谢”字他就察觉了这话不对。

      却尺生活在谢府的时候几乎没出过房门,当然不知道谢府有多大。

      于是话到嘴边生生拐了个弯:“谢谢你的夸奖……”

      只是下一秒,二人推门进去,扬起的尘埃就模糊了视线。

      却尺紧急撤退,嫌弃道:“大哥哥,这地方你多少年没来过了?”

      戚鹤将捂着口鼻,迟钝地想了半天,才道:“上一次来,大概是五百年前。”

      却尺到底是孩子心性,道:“没事,稍微打扫一下就可以了。”

      可是他们两个,一个病患,一个死魂,哪个都不是能翻新一座闲置了几百年屋子的人。于是,又是平问生出手帮忙,找人来修。

      戚鹤将病着,话便是却尺带的。平问生来时,戚鹤将昏迷在榻,他便只浅浅瞧了一眼。

      五百年,风吹日晒、雨淋雪盖,对于这宅子能不能修好,修完后能不能住人,戚鹤将心里其实非常没底。

      可平问生听了他的顾虑后却反问他:“忧心这个做什么?这宅子在前两百年里一直有结界护着,我常听人说里面住了位俊美公子,还疑心是你将它垫了出去,给了什么在人间无处落脚的神明。”

      他说的话让戚鹤将疑惑,却很快想到了该是鸯未眠一直在暗中观察着这座宅子。

      戚鹤将眼前一阵阵发黑,谢过平问生,回了屋子养病。

      宅子大多地方只是蒙了一层厚灰,并不需要费多大的力气修葺。

      只是戚鹤将久在病中,时间转入深冬,天很冷的时候他几乎下不来榻,以至于没人盯着,有些地方修得和原来无甚关系。

      宅子修好后一个难得的冬阳天里,戚鹤将看着暖洋洋的日光,心生向往,有了些力气,让却尺扶着自己出去走走。

      这一走就发现了问题。

      “这哪里来的一排花?”梧桐树前的那地本是空的,这次再看,居然有了花草。

      “哦,修缮宅子的工人里有位人妻子喜欢花,见这里空,便提议种点花。”却尺道,“整理这块地方的时候,你病得一直在昏睡,他们问了平公子,平公子没打算打扰你。”

      “那桌子上的茶具呢?”

      “太久之前的东西,已经用不了了,工人们便与平公子商量撤了那些东西。”

      “那这儿怎么还多了一扇窗?”

      “你病中说屋子里没光照、湿气重,工人们便商量着于榻前开扇窗,还问过你的。”

      戚鹤将一想,似乎是有这么回事。只是他那时病的昏昏沉沉,也没听清楚是什么,就稀里糊涂地应了。

      总之,最后那些不同于以前的地方,有些改回去了,有些就这样留着了。

      原本,随着宅子修好,戚鹤将的病好转了一些,人也精神了些。可自从发现那些地方与先不对,没两天,他就又病歪歪地窝在了床榻上。

      这病像海上的浪似的,刮一阵风就起一次,别的日子里却又平平淡淡。

      却尺一连叫了戚鹤将十几声,对方一声都没应。他觉得不对,推门进去,发现人睡在榻上,嘴唇泛白,嘴里吐着几个不连贯的音节。

      上手一探额,烫得能烧水,找郎中也无用,却尺急得在屋里转圈。

      最后还是平问生推门进来,看到把自己转晕了头的却尺蹙了眉,目光转向榻上昏迷的戚鹤将时才明白原因。

      好歹与黎梓共事过一段时间,戚鹤将的身体他说不上一清二楚,但稍做治疗还是没问题的。

      他安慰了快急出汗的却尺,接着屈腿蹲坐于地,为戚鹤将诊脉。

      屋子里一股药味,最浓的地方就是桌上那盆罗汉松。

      不光如此,周围还静得令人发指。却尺实在受不了,敷衍地告诉了平问生一声,听到平问生敷衍地回了一声,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里。

      待戚鹤将退了烧、额上不再冒汗,平问生才放松下来。药味在这时才像终于钻入了他鼻子似的,他四下一扫,看到桌上那盆罗汉松,一时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怎么平怜生这样,戚鹤将也这样?

      说到平怜生,提的便只能是从前。

      他是死于初春刚至时,算起来,平问生与戚鹤将每年刚好可以结伴去扫墓。

      问悬三十五年,那时戚鹤将和鸯未眠还在人间历劫,深冬最冷的时候。

      彼时平怜生已缠绵病榻两月有余,往常的汤药、治愈的灵力,注入他的身体后都如飞进衡阳的书信,再找不到痕迹。

      平问生担忧得夜里对着大开的窗枯坐,冷月无声,光照得他面无血色。

      他始终不愿意去想那个最坏的结果。

      十二月底的时候,平怜生突然就好起来了。

      在病榻上躺了许久,躺出了一身难受,平怜生像坐在学堂里的纨绔子弟,动来动去,一刻也闲不下来。

      前一日还气息奄奄日薄西山,今日立马生龙活虎上蹿下跳,平府的下人都战战兢兢、背地抹泪。

      只平问生神明之身,没尝过病痛生死,不知什么是回光返照。

      他只知道,那一年的除夕夜,他已经做好了一个人点烟火放河灯的准备,可平怜生突然活了过来,精神十足地与自己逛了一整夜。

      “哥你看!今年有雪花!”平怜生裹着大氅散着发,在雪地里转着圈跑,身后的人追着给他打伞。他把手伸出伞外一接,看清掌中物时便兴高采烈地向廊下倚柱而站的平问生跑来。

      他脸被冻得有些僵,却难掩满面兴奋和快意。

      他的手也冷,雪花捧到平问生面前时,还毫无融化之意。

      平问生低头,就看到了六瓣晶花。

      他于是也伸手接了一片,拿回来看时,笑:“看来还是怜生运气好呢。”

      平怜生也凑过头来看,发现那只是一枚普通的雪粒子。若硬要说什么特别的,就是小,很小,以至于平问生一开始错将它当成了雪花。

      以至于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它就在平问生手中化成了水。

      平怜生的手还端着,平问生捻了捻手里的水痕,往他手上看了一眼,发现那雪花仍在,六瓣冰晶依旧不化,心里就有了猜测。

      他没有说,甚至没有在心里默念,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雪地里奔跑的平怜生。

      居然,就那么接受了。

      “哥!”新年的钟声里,平怜生大笑着来拉平问生的手,“我们去放河灯吧!”

      平问生点头,又看了一眼后面为平怜生举伞的人,后者会意,将伞递给了他。

      这个人是平问生从城外的破庙里捡回来的,捡到他时,他刚死了哥哥,自己也因为抢半个馒头被人揍得奄奄一息。

      看到平问生锦衣华服、撑伞而入停在自己面前时,他动了动,咳出一口污血来,艰难道:“你是什么人?”

      平问生往他身后的尸体看了一眼,他便立刻警惕起来,强撑着身体想要坐起。

      平问生垂下眼,庙内无火光,看不清他的神情。

      除了他自己,不会再有人知道,那时他隐匿在黑暗中的情绪,是怜悯,和算计。

      他道:“这是你什么人?”

      地上的人不语,警惕的目光一刻未变。

      这问的只是一句废话,那是这人的哥哥,平问生心里扪清。他道:“我宅上缺个举伞人,你来做,我帮你葬了他,如何?”

      “……”这人眼里的警惕参杂了一丝疑惑,问,“为什么要我?”

      平问生默了会儿,手一松,伞就往旁边歪了下去,落到地上。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要你来撑伞的对象是我弟弟。他常年重病,疏于交涉,我需要一个人,既能陪着他,又能保护他。”

      而且不会有任何威胁。

      这些年他安排在平怜生身边的人,都是经过一番调查的,专找那种孤苦无依、能跑能打的人。

      这类人通常心里脆弱又柔软,他只消给顿饭吃,给个地方落脚,再给点好颜色,便能死心塌地。

      况且眼前这人刚死了哥哥,他又刚好是个关爱弟弟的哥哥。

      攻心之计,便是去靠人的痛处,触动他,这样,他便会轻而易举答应自己的要求。

      “我做。”

      平问生笑了,冲着一旁的伞一抬下巴,道:“那便先试试,撑着这伞随我回府吧。”

      门外进来几个人,一个去扶他站起,剩下的去搬他哥哥的尸体。

      这人回头看,就听到平问生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声。”

      平问生眉梢一动,靠着这么多年当家主的直觉察觉到他不提姓来源于怨或是憾,于是道:“哪有人单字成名?你随我入府,今后叫你‘阿声’可好?”

      他不提,这人却主动提了:“怎么不问我姓什么?”

      平问生望着门外远处的灯火,慢悠悠道:“…姓啊,重要吗?”

      阿声只看见他的背影,却从这句话里读出了很长一段故事。

      他将伞举在手里,又听平问生问了一句:“要土葬,还是火葬?”

      “土葬。”

      入土为安吗。

      平问生侧着脸勾了勾嘴角。

      这个角度,借着门外照进来的光,他眼里的愁绪展现得淋漓。

      钟声落地,活着的人继续向前走,有的人却再也没有办法度过这个新年。

      平问生接过伞,道:“今夜无需人守,你去传我的话,告诉大家都回吧。”

      阿声没有说是,而是说:“谢谢大公子。”

      “哥?”

      平问生笑着冲平怜生道:“走吧。”

      说是去放河灯,可平怜生一路上几乎过一个摊子就得停一阵,这看看那瞧瞧,还和路上素不相识的小朋友玩起了游戏。

      他兴头高,而平问生稳稳撑着伞,目光一刻不从他身上离开。

      过于激动时,平怜生跑出了伞的遮蔽范围。

      当抬起头,发现睫上染雪看不清路时,他想起了先前的自己因为多病,被平问生严厉管教雨雪天不得外出。

      今日能出这个门已是平问生心情好,他却让自己淋了雪。

      真是要完!

      抹掉睫羽上的雪,平怜生心虚地转头朝平问生跑过去,躲在伞底下小心翼翼搅着袖子。

      可平问生没有责怪,而是拂去他发顶的雪,替他戴好大氅的帷帽,道:“去吧。”

      平怜生惊讶抬眼,隔着一圈厚厚的绒毛看他。

      见他还没走,平问生又叮嘱了一句:“小心些,别跑掉了。”

      平怜生愣了好一阵,才喜笑颜开地点头,往伞外跑出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给了平问生一个大大的拥抱:“哥!你真好!”

      平问生被他撞得一个趔趄,还没站稳,人就又跑了出去。他站在原地,只是看着,笑着,沉默着。

      刚才其实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出来。

      现在才轻声念道:“掉了也没关系了。”

      这夜屋檐上都是积雪,长街灯火阑珊,地上被往往行人踩来踩去,竟一点白也没有。

      嬉笑中,欢声里,平氏二公子终于来到了河边。

      流水冻成了薄冰,有人买了河灯,不甘心就此而归,将冰面凿开,放走了愿望。

      四周的人窃语,大多是辞旧迎新,对新年的祝愿,也有些感谢那位凿冰人的。

      今天是个暖冬呢。

      平怜生买了两盏灯,递了一盏给平问生。

      河下树多,平问生收了伞,让平怜生提好衣摆,自己也提起衣摆,蹲了下来。

      身边的人,大部分在写字,也有将河灯放入水中的。

      平怜生在写字,看神色,还十分认真。

      平问生端详了一会儿他的神情,就移开目光,对着手里的灯思索。片刻后,提笔落字。

      往常,他都写的平怜生。

      愿平怜生无病,到愿平怜生长寿,愿平怜生喜乐。

      两盏灯放下去,随着流水汇入光河。

      情人密语,亲人阖乐,友人把酒言欢。

      “你写的什么?”

      平怜生道:“秘密~”

      平问生便不再问。过了会儿,道:“你怎么不问我写的什么?”

      平怜生想了想,不直接答话,而是道:“哥,你还是给自己写点儿东西吧。比如,我还想早点见到嫂子呢!”

      平问生失笑,骂他没良心,他做着鬼脸跑了出去。

      平问生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保持着刚才的弧度。

      黑夜下,水深如墨,上面悠悠飘着两盏灯。

      愿世间再无病痛。

      愿众生离苦得乐。

      “啧,”戚鹤将醒来舔了舔嘴角,皱起眉,“苦死了。”

      平问生失笑。

      戚鹤将没想到屋内会有人,震惊地转头看他,说话有些磕巴:“平,平公子?”

      细算起来,这是他们时隔数百年来,第一次正式相见。

      平问生的回忆被他那一声“啧”打断,只微微笑着,道:“好久不见。”

      说完,又陷入那流水一般的岁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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