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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百年的月光(完)(作曲家x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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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他那唯利是图的父亲也可能会是一位棒打鸳鸯的恶毒家长。
反正这克雷伯格家族上上下下除了弗雷德,几乎没有人能拿正眼看我,因为我的肤色,更因为我的家世。
我莞尔一笑,道:“在谈论这个问题之前,我冒昧问一下:克雷伯格先生,那您配得上「父亲」的名号吗?您的儿子落魄潦倒处境艰难时,您又在哪里?”
他不像是淡泊名利曲高和寡的音乐家,反倒像是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坚定追随者,言语间所透露的对“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的崇拜令人心寒:“他是个健全的成年人,应当自食其力。”
“而且,克雷伯格家族不需要平庸之人。”
“所以您现在看他有名气了,就大发慈悲地对他施舍父爱吗?”
“小姐,请注意您的措辞,是他离不开克雷伯格家族的荣光。”
在踏进克雷伯格的书房前,我无数次告诉自己:这个男人再怎么冷血无情自私自利那也是弗雷德的生父,我再也嫌恶反感嗤之以鼻也要在表面上做足客套功夫。
可是,一与他对峙,我便忘记了礼仪教养,我只想和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唇枪舌战。
“回归正题,小姐,关于您和弗雷德的关系......”
我粗鲁地打断了他:“您是不是觉得我拜金虚荣,阿谀谄媚,为了他的名气和地位才和他在一起?”
“可是我陪着他从一无所有到功成名就!”
在这个老练毒辣、浸淫名利场多年的男人面前,我像是无理取闹的幼童,声势浩大却不起半点功效,我歇斯底里,而他仍旧气定神闲,他仅仅用三言两语就能让我毛骨悚然。
那锋利的目光像是屠夫手中的刀将我一寸寸剖开:“你口口声声说你们相爱,可是弗雷德自从回家后参加过多少次应酬、聚会,有哪一次是携你出席的呢?
“他现在声名鹊起,可又有几人知道你的存在?在维也纳尚且如此,在伦敦是怎样就不言而喻了吧。”
“是,你年轻、漂亮,可你除了这两点又有什么引以为傲的资本?更何况在维也纳还有那么多比你更漂亮的、家世显贵的小姐爱慕他,她们任何一人都比你适合当克雷伯格夫人。”
他话里话外都在讽刺我配不上弗雷德,而且认为弗雷德也羞于将我这个黯淡无光的女人公之于众。
不、不可能,不携我出席社交场合只是因为我厌倦灯红酒绿人心浮华,不将我公之于众是害怕我遭受流言蜚语侵扰......
我忘记了我是怎样走出那间冰冷压抑的书房。
我从未如此刻这般渴望弗雷德的亲吻拥抱,我想等他回来扑进他的怀里,听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爱我,那么世俗的异样眼光又算得了什么?
我等啊等,从晌午等到黄昏,从黄昏等到夜幕,等到那位古板严肃的老管家用公事公办的冷淡语气告诉我:“少爷派人捎回了口信,他今夜因事不归,请您早点休息。”
“他去了哪里?”
他没有回答,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让我彻夜难眠,明明我与弗雷德只是一日不见,我却像是发了疯般地想他,我像是孤魂野鬼游荡到了他的房间,这里弥漫的熟悉且温暖的气息会让我稍许心安。
这是典型的富家公子的卧室,装潢雅致且奢华,书桌上摆放着幼年时代的他与母亲的合照,他这副惊为天人的美貌遗传自母亲,他说母亲是个温柔善良的女人,她会哼唱着甜蜜的歌谣哄他入睡。
我突然想起他送给我一对与照片上母亲款式一模一样的耳环,出发前我将它们放在了弗雷德的行李箱里但忘了取出,于是我打开他的行李箱翻找那对被遗忘的耳环。
一本黑皮笔记本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滚落出来,那是弗雷德的日记本,他向来有写日记的习惯,他说写日记就是为了宣泄情绪以及记录秘密,而他不喜欢秘密被窥探。
我向来尊重他的隐私,可是,心神不宁的我面对这本承载秘密的日记,就像是潘多拉拿起了宙斯的魔盒。
情感向理智屈服,我屏住呼吸,翻开了封面。
所幸他为了更快融入当地语言环境而选择用英语写日记,我并非想要窥探秘密而是只是想在字里行间找到我的痕迹聊以慰藉,我径直翻到我们初遇后的日期,终于在“1990年1月1月”找到了我的影子。
“她对我的迷恋令我心烦意乱,少女的爱情纯洁无瑕但一文不值,她没有人脉、没有财富、还是华人,对我死缠烂打能给我带来什么?
“但是难以置信,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并非我想象中的一无是处,我看见她勇敢地冲出来用急救术拯救了濒临死亡的克劳斯夫人。”
“克劳斯夫人,这位被克劳斯先生深爱的女人。”
我的心被高高悬起,然后又翻到了下一页。
“我对她一无所知,连她的名字也忘记了。好在我从斯宾塞夫人家中女仆那里得知她的名字和住址,一条不值钱的手链和几句我自己都嗤之以鼻的鬼话却能把她感动得一塌糊涂,她向我道歉说不应该口不择言骂我是于连·索雷尔,可是我知道,我和于连·索雷尔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太善良单纯了,俘获她的心远比和那些狡诈如狐八面玲珑的贵女周旋要容易,凝视这双清澈透亮的眼睛我会隐隐约约地感到良心不安,利用女性的感情来达到目的确实为人所不齿,可是,弗雷德,这个该死的世界从未善待过你,你为何要报之以歌?”
“计划顺利得远远超乎我的意料,在我思索该如何不动声色地让克劳斯夫人知道她的救命恩人心悦于我时,蕙质兰心的她就主动拜访了克劳斯先生......”
......
哈,黑色的字体怎么盘踞成一条条响尾蛇?那些剧毒的蛇为何嘶嘶作响地扑进我被灼伤的眼睛里?
即使看不见镜子,我也知道我面无血色,胸腔里那颗健康鲜活的心脏从未如此刻这般疼到痉挛,我的牙齿在颤抖,我的灵魂在一寸一寸撕裂,我几乎无法呼吸!
所以呢,一切都是甜言蜜语编造出的谎言陷阱吗?
我想起1890年的除夕夜他出乎意料地出现在我身后,睫毛挂满了雪花,被冻到通红的掌心里是送给我的小小礼物,他笑着对我说新年快乐,眉眼里的柔情足以令冰雪融化;在那间狭窄简陋的公寓里他那比羽毛还要轻盈的吻落在我的指尖、嘴唇,然后他揽住我的腰教我翩翩起舞;他抱着我坐在他的腿上教我学习曲谱,双手按在琴键震颤出的美妙旋律是我爱情的共鸣,我堕落、沉沦,毫无防备地跌进他眼中那片深邃海洋。
我想起曾经意乱情迷时他解开衬衫露出从手臂蔓延到小腹的猩红色胎记,他说那是那是被地狱的火舌舔舐过的魔鬼烙印,这烙印是贯穿他命运的恶毒诅咒,我低下头虔诚地亲吻那片红色,我告诉他,这不是诅咒也不是烙印,是上帝对遗落在人间的天使的偏爱……
可是呢,那些温馨得让人会心一笑的美好回忆如今化作这满纸的处心积虑、算计不休,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的爱情也是掺杂着功利,他闭眼亲吻我的时候想的却是终于能借此攀附上名流!
不,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爱过我,如果没有克劳斯夫人那层关系,他根本就不会多看我一眼甚至早就将我遗忘在茫茫人海中,天鹅和麻雀哪里来的共同语言?当初他将枪顶在我的肩膀时我就应该知难而退!
我的爱情是他的养料,我的血肉是他荣耀王冠的点缀。
“一切都是你在自作多情、自取其辱。”
“咔嚓。”我听见大门被推开的声音。
***
那本被摊开的日记本昭示了一切。
她像是奄奄一息的雏鸟,又像是从高摔落的镜子,痛苦得快要死去,她鬓发散乱,眼睛红得像是吸血鬼,嘶哑的声音像是吞下了一枚刀片,呼吸间都带着浓郁的血腥气。
“弗雷德,弗雷德,这就是你,别有用心、不择手段、虚情假意……哈哈哈。”
那痛不欲生的控诉让他心如刀绞且追悔莫及,他知道他罪无可恕,再多的辩解也是苍白无力,但眼下他仅仅希望她能平息情绪。
“普蕾尔,冷静,听我说,都是我的过错,你怎么责骂我都不为过,但是请你别伤害自己好吗?”
她突然凄厉地笑了,那笑容让他肝肠寸断:“所以,你自始至终都没有爱过我,你看不起我却又无法离开我带来的人脉,所以你从不带我出席公众场合因为我让你丢脸,所以你明知道我不喜欢你的家族还要带我回来,让我面对他们的冷眼嘲笑和你父亲的羞辱讥讽。”
“你知道我在这里有多么难受,我听不懂德语,听不懂他们的窃窃私语却能看他们不屑一顾的眼神。”
“你早就想和我分手,但是主动抛弃我会得罪克劳斯先生,所以你通过你的父亲向我施压,让我知难而退,对不对?”
“不,不是这样!”他失去了冷静和理智,像章鱼缠住猎物一样紧紧抱住她瑟瑟发抖的身体,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淌进他的衣领里,化为融化皮肤的岩浆。
她像是摇曳的蒲公英,仿佛下一秒就要从他的掌心里飞散了。
他的语气小心翼翼到近乎卑微:“我承认,最开始我是抱着那种功利心思接近你,可是,普蕾尔,我爱你,我对你的爱是毋庸置疑的,我从未想过要离开你,我的缪斯、我的天使。”
“原谅我这肮脏阴暗的心思吧,将你带回维也纳是因为我偶然遇见了你家里的工人,他说有人向你求婚,所以我患得患失、惶恐不安,我害怕那人会从我身边抢走你,所以我将你带走,好让他死了那条心。”
可是信任一旦崩塌便再也不可能重建,他看见她的眼睛从波涛汹涌的海洋变成了毫无生机的死水,她僵硬地擦掉了眼泪,道:“你说的话我一字也不会相信,就此结束吧。”
“不用担心会得罪克劳斯夫人,我会告诉她我们是和平分手,而且如今你足够优秀,不需要借风也能扬帆远航。”
“普蕾尔?”
她的唇角扬起一个冷若冰霜的笑容,然后她高高扬起巴掌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不然我就写信给各大报社,让你身败名裂!”
“滚!”
左脸一片火辣刺痛,可是比起她那万箭穿心的痛苦又算得了什么?
似乎有什么花朵悄然死去了。
***
1890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我仓皇逃回了伦敦,逃回了莱姆豪斯的家,像是刺猬缩回了躯壳中,慈祥的林先生林太太对我的失恋心疼不已但没有详细过问,我仅仅是告诉他们,弗雷德的家人不欢迎我,所以我们和平分手。
可笑啊,事到如今我还在无可救药地爱着他,所以我不希望有人指责谩骂他。
或许他是真的爱我,即使自回到伦敦后我对他避而不见他也坚持不懈日复一日地等在我的楼下,后来我为躲避他的纠缠逃到了乡下。
于是,一切寂静无声了,爱情以谎言开始,必定以谎言结束。
时间会抚平一切,那些至死不渝的爱和刻骨铭心的恨最终随风消逝,莱姆豪斯的斗转星移日月更替依旧一成不变,中餐厅的生意依旧红红火火,我依旧没有答应谢必安先生的求婚。
我还是会走过很远很远的路前去大英博物馆借阅书籍,但是在这条见证人生百态的道路上我再也没有遇见过弗雷德,只有沿途买下的艺术时报会告诉我他零零散散的消息,比如他在巴黎的演出大获成功,比如他被女王颁受了某某勋章,他在扬名立万、飞黄腾达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我由衷地为他高兴,曾经弃他而去的缪斯女神啊,不仅回心转意还将万千荣光加冕于他。
真好。
1891年的春节悄然而至,宛若时间的轮回,这一年的除夕,他再一次不邀而至。
他仍如记忆中那般美丽优雅,只是眉宇间的忧郁落寞比初见时更甚,宛若一团永远也化不开的浓雾。
我没有邀请他进屋喝杯热茶,也没有躲开他抚上我脸颊的那只冰冷瘦削的手。
他的笑容像悠悠月光,清澈却难掩苍凉:“其实,普蕾尔,就算不掺杂利益,我也会爱上你,在我亲吻你的指尖时,我的心也为你沦陷了。”
“和你相处时,我是发自内心的快乐,因为我们之间是平等的,我喜欢你纯洁无瑕的目光,喜欢你一脸崇拜地看向我,你羡慕我满腹才华,可是普蕾尔,你的热忱勇敢才是最难能可贵的品质。”
“我时常回想起一年前的今天你裹着大红色的棉袄站在门前,像一个可爱娇憨的小精灵;我们在那间窄小的屋子里四手联弹,你靠在我的肩膀上,说想在音乐会听到我演奏为你而谱写的曲子,我至今记得你发间散发的温馨馥郁的芳香。”
可是破镜难圆。
我静静地目送他离开,回到房间拿出那张藏在箱底的照片,我将它贴在胸前漠然地看着窗外那如水空明的月光,那月光一片一片地剥落在教堂的尖顶上,落在莱姆豪斯的那些张灯结彩的房屋上,落在洁白无瑕的雪地上,落在我泪痕斑斑的脸颊上,落在我怀中那张光亮如新的照片上。
然后,我看见它像是被塞进了时光沙漏里,被陈腐的霉斑一寸寸侵蚀。
***
2024年。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一个国际知名摇滚乐队来我所在的城市巡演,而我恰巧得到公司当做福利发放的门票,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我观看了那场疯狂且精彩的演出,观众陆陆续续离场时一个西装革履戴着墨镜的强壮保镖叫住了我,他说,乐队的主唱的想要见我。
我一头雾水地跟着他来到了休息室,梳着狼尾打满耳钉的俊美年轻人微笑着向我问好。
“你好,Ares。”这是他的艺名,来源于古希腊神话中的战神。
这个外表看起来桀骜不驯的男人其实格外的温和亲切,他说他是奥地利人,和那位十九世纪著名音乐家弗雷德里克·克雷伯格来自于同一家族。
原来,是他的后辈吗?
难以置信古典音乐世家会诞生出离经叛道的摇滚乐手,我无法想象狂放不羁的他和那个古板封建的男人同根同源。
“那位先辈是家族的骄傲,但很可惜天妒英才,他不到四十岁就与世长辞,我在他的遗物里发现了一张他与年轻女性的合照,拍得非常好看,所以我用手机照下来了。”
“那位先辈终生未婚,也没有子嗣,我想这位年轻女士应该是他的情人。”
他打开相册向我展示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年轻男女风华正茂,笑意盎然。
Ares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所以我冒昧邀请您前来,因为您和照片上的人实在太像了简直是一模一样,这太神奇了。”
我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毕竟中国有十四亿人口,长相相似甚至是一模一样的人并不罕见,或许这位女士也是我的先辈,血缘基因让我继承了她的容貌。”
他耸了耸肩膀,不置可否。
黄昏已至,倦鸟归林,路边的商场播放着轻松悠扬的《暮春交响曲》,那是十九世纪著名音乐家弗雷德里克·克雷伯格的代表作,也是他为我作的第一首曲子,那一串串的音符像流水淌进了我的身体,又像是他在我耳边的呢喃细语。
我知道啊,其实他从未逝去,他的音乐就是生命的延续,代代相传,直至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