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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结局篇·失落之心(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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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过去二十余载的人生是什么?是充斥着欢声笑语的天堂?还是谎言与欺骗丛生的荆棘?
萨菲尔的脸颊高高肿起,而我的手掌隐隐发痛,我声嘶力竭的肿痛喉咙干得宛如被烟熏火燎过,我已没有力气再去咒骂或是殴打这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混蛋,因为他口中所谓的真相早已让我痛不欲生。
我捧起桌上的茶壶一饮而尽,从唇边漏出的液体顺着脖颈流到了衣领里,我卷起袖子大大咧咧地擦拭着下巴,粗鲁得像是德希·梅洛笛口中的毫无教养的山野村妇。
我恨他们,恨不得啖其血食其肉。
我恨不得化为一束地狱业火,将他们烧得挫骨扬灰!
在这间冰冷华丽的牢笼里,我曾尖叫、不停地尖叫、发疯一样的挣扎,但我就像是一只被拴起来的狗,那些徒劳无功的抵抗只会让我脖子上的项圈越收越紧直至令我窒息。
“好了,亲爱的,你该休息了,别气坏了身体。”
德希·梅洛笛笑意盈盈地走过来,那张令无数女性//爱慕痴迷的漂亮皮囊只会令我觉得无比恶心,我猩红着双眼,对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怒目而视,他置若罔闻地伸出手想要触摸我的头发。
我无比厌恶地拍掉了他的手,冷笑道:“你不配碰我,我嫌你脏。”
“好吧。”他故作遗憾地耸了耸肩膀,用一种耀武扬威且虚伪做作的语气感慨道:“罗杰斯写信告诉我——”
“贝拉因为你的失踪而心急如焚,甚至想求我帮忙寻找你。”
“不得不说,你这位好姐妹的嘴脸也是够让人恶心,她把当我一个有能力的工具,需要时对我低声下气,不需要时对我如弃敝履。”
“她真是从一而终的讨厌——不过你放心,她再也没有机会打扰到我们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他伤害了贝拉?!
我感觉自己的脖子像是被一条粗壮的蟒蛇盘住了,它越缠越紧让我几乎窒息,我惊慌失措地瞪大了眼睛,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颤抖的嘶哑的话:
“你,你把她怎么了?”
“别害怕。”他将食指抵在唇边,笑得云淡风轻:“我只是告诉她的姐姐——她的离经叛道。”
“你知道的,爱之深,责之切,人们都会偏袒自己的亲人,这是人之常情,宝钻女爵虽然被气得火冒三丈,但这不影响她将所有过错都归于你——”
“是你引诱了她清白无暇的妹妹。”
“她比这世上任何一人都渴望你消失,为了感谢我,她将名下金矿的开采权无偿转让于我。”
……
即使看不见镜子,我也知道我面无血色,我的心脏疼得像是被擀面杖碾压过,自责和愧疚如潮水一般淹没了我,我捂住脸再次失声痛哭,不是为被剥夺自由的我,而是为她。
时至今日,我也不清楚我是否对贝拉怀有那种被世俗所不容许的爱情,我只知道我把她当做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我要无条件地宠爱她、支持她,看见她那双顾盼生辉流光溢彩的眼睛,我会情不自禁的微笑;抚摸她那光滑如丝的浓密秀发,我的心会涌上万般柔情;听到她引吭高歌的天籁之音,我会骄傲地鼓掌喝彩——
她是我的公主,我独一无二的珍宝。
可是我害了她,是爱——不是轻蔑,不是恶意,而是爱——让我最终伤害了她。
如果当初我没有说那句看似无足轻重的戏言,如果当初我能态度强硬地拒绝她的亲吻,她怎会被心思险恶的奸人偷拍?她的前途事业又怎会岌岌可危?!
甚至还要连累爱她如生命的姐姐!
我伏在书桌上泪如雨下,像是垂死的、奄奄一息的雏鸟,不停耸动的瘦骨嶙峋的肩膀像是被折断的羽翼,我不知道远在伦敦的贝拉正在经历着怎样的煎熬,她是否会如我上次身陷牢狱之时那样惊恐得身心俱疲?她是否会失魂落魄凝望着深邃浩渺的星空,回想起我们曾经的点点滴滴?
我们曾约定要在银装素裹的冬季去苏格兰的高山上滑雪,在骄阳似火的夏季去肯特郡品尝最新鲜肥美的牡蛎,我用一把小巧的餐刀撬开厚厚的牡蛎壳,将那饱/满的肉和汁水吸进嘴里……
这一次没有人来安慰我,我也不屑于被这两个狼心狗肺的混蛋触碰,我发了疯的,就像是疯人院的精神病患者将能拿起的一切砸得粉身碎骨——茶杯、花瓶、陶瓷人偶、台灯,整个房间支离破碎得像是战火后的废墟,而我站在那废墟之中披头散发地哭泣、嘶吼、狞笑。
德希·梅洛笛对我的歇斯里底的疯狂无动于衷,他漠然地看着我颤抖、呻吟,似乎我是舞台上供人取乐的小丑,他是台下高高在上的看客。
“随她吧,就让她好好发泄。”
我听到他这么说,于是我捡起一块花瓶碎片张牙舞爪地向他扑过去——
我要杀了他!
我不知道萨菲尔这个敏捷矫健的杀手什么时候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站到了我的身后,他轻而易举地打掉了我手中的凶器,他的两条胳膊像是铁钳一样死死地禁锢住我,我曲起膝盖使出浑身力气恶狠狠地向他的致命要害踢去,他痛苦地闷哼一声却没有因此而松开手。
看啊,梅洛笛家族教养出的钢铁意志的魔鬼。
他们最终招架不住如野兽般狂躁的我,于是我看见几个孔武有力的仆人和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仆人们将我按在床上用粗壮的麻绳将我绑住,就像是屠宰场的屠夫将拼死挣扎的肉猪按在屠宰台上,为首的屠夫,哦不,那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举着一个针筒向我走来,我感到肩膀上一阵刺痛,然后我陷入了漫漫无期的黑暗中。
我不是疯子,但我能爆发出比疯子更惊人的毁灭性力量。
***
从窗缝溜进房间的暑气让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盛夏已至。
我被囚禁了多久呢?我茫然地凝视着窗外的绿意盎然,炽热的日光透过林间的缝隙在如茵的草地上折射出许多奇妙的怪模怪样的光影,紫色的牵牛花依附在后院搭起的支架上争奇斗艳,而那支架上又站着一排灰色的胖乎乎的麻雀,它们叽叽喳喳地似乎是在探讨着什么,偶尔有一只扑腾着翅膀飞过来停靠在窗棂上好奇地盯着我。
它在想什么呢?自由翱翔的鸟儿会怜悯笼中的金丝雀吗?
啊,金丝雀,我怎么是金丝雀?我不是因为生病才闭门不出吗?怎么可能是囚禁呢?
可是,我的头好疼啊。
我捂住太阳穴痛苦地呻吟起来,这时候有人掰开我的嘴唇将一颗白色的药片塞进去,我就着温水服下,那尖锐的、如针刺的疼痛才缓解了不少。
我的丈夫,德希·梅洛笛小心翼翼地将我揽入怀中安抚,温柔的语气充斥着心疼不忍:
“亲爱的,等你病好后,我们就回伦敦。”
“委屈你了。”
我患了难以治愈的顽疾,医生说伦敦阴冷潮湿的气候只会让病情恶化,于是他带我来阳光明媚的法国南部的海滨城市来养病。
他真的很爱我,放下引以为重的事业都要寸步不离地陪伴着我。
我踮起脚尖亲吻他的额头,笑着说道:“我很想回家呀,我想娜娜。”
德希虽然是个位高权重的贵族,但更是个仁爱善良的好人,娜娜不是他的亲族,而是他已故好友的遗孤,他见那个小姑娘孤苦伶仃非常可怜,就大发善心地收养了她,将她视若己出。
可是,我更想出去玩,我听女仆说,这可是个游人如织的旅游胜地,有很多新鲜的事物。
我摇晃着他的胳膊撒娇哀求、死缠烂打,德希不得不满足我的夙愿,只见他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好吧,就依你,明天,就让萨菲带你出去逛逛。”
萨菲是德希的弟弟,他长得很是漂亮,我喜欢他那一头纯净如雪的白发,也喜欢他那双清澈明亮的深邃蓝眼睛。
只是他看着似乎和我一样体弱多病,他畏惧阳光,他说太阳的照耀会让他的皮肤升起灼烧般的疼痛。
唉,我们这一家,似乎只有德希身体强健。
第二天,我打扮得漂漂亮亮,挽着萨菲的手走出了门,我们先是去海边散步,我从未见过如此温柔的、清澈的海洋,岸边起伏的浪花像是晶莹剔透的果冻。
我赤脚踩在绵软的金色沙滩上,那温热的、粗糙的砂砾感让我惊喜不已,我欢呼、跳跃、奔跑,如草原上奔腾的野马,即使被浪花打湿了裙角也无所顾忌。
萨菲给我捡了很多色彩斑斓鲜艳夺目的贝壳、海螺,我爱不释手地捧着这些海洋的馈赠,我说我要把它们做成风铃挂在窗边,微风轻拂,碰撞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一串给我,一串给德希,一串给萨菲,一串给娜娜。”
“那我提前谢过罗南了。”萨菲宠溺地笑了笑,他本该唤我一声“嫂子”,可是我不喜欢这么俗气的称呼,于是我让他和德希一样直呼我名。
长期卧病在床的身体还是有些虚弱了,我玩得忘乎所以,没过一会儿便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萨菲让我坐在岸边的礁石上,他蹲下身来为我穿好鞋袜。
我大大咧咧地擦去额头上的汗珠,指着不远处一座简单朴素的咖啡馆:“我好累呀,我们去那里休息吧。”
萨菲点点头,正要起身我却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肩膀上,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微笑着询问道:
“怎么了?”
“我走不动了,我要你背着我。”
萨菲总是会无条件地满足我任何的无理取闹,他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来背对着我,我伏在他宽阔清瘦的后背上,像一个高高在上的骄傲公主,而他是我忠诚不渝的英武骑士。
我坏笑着冲他的耳垂吐了一口热气,他羞得面红耳赤却只顾埋头赶路,等走到那座咖啡馆前时,他小心翼翼地将我放下来。
店里环境清幽雅致,客人稀少却不显冷清,一只毛茸茸的小白猫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见到我们走进来它懒散地抬起眼睛“喵喵”了两声,似乎在提醒老板:“客人来了。”
老板是个面目和善的年轻妇人,热情地招待了我们,她亲手烘焙得黑森林蛋糕非常美味,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只是我笨手笨脚,喝咖啡的时候居然手上一滑,褐色的液体尽数倒在了我胸前的衣襟上。
“啊!”
我尖叫一声,如被踩了尾巴的猫儿般一跃而起,我急得又哭又闹,因为这是我最喜欢的裙子。
店里的客人因为我的喧闹而不满,纷纷指责起来,萨菲尔态度和善地向他们道歉,老板小心翼翼地安抚着我,询问我是否愿意换一套干净的衣服。
“夫人您穿着湿漉漉的衣服会生病的,我看您身形和我差不多。”
萨菲尔和我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老板领着我们走到了内室,在一扇屏风后为我更换衣物。
为什么萨菲尔没有因男女有别而回避呢?
这是德希的叮嘱,他说外边的世界并不安全,只要我出门,我就不能离开萨菲的视线。
不过没关系,屏风是礼仪的防守,挡住了我裸/露的躯体,也挡住了——
我塞给老板的那封信。
那封信,是我希望的根源,是我的救赎之火,它会让我从这个由谎言与欺骗造就的城堡中解脱出来,就像是一只生于森林的夜莺迟早要回归到广阔无垠的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