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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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像往常一样。
郑依琳抱着膝盖坐在宽大的靠窗的榻榻米上，脸颊紧贴着窗玻璃，痴迷地凝视着天空那头的日出。随着有节奏的呼吸，水汽一下下地打上窗户，蒙层白色，指尖的香烟只余下将要熄灭的烟灰。她随手把烟蒂插进身边的烟灰缸，同十几个烟蒂一起，静静地沉默着。
今天也是雾霾天，并不明朗的阳光斜斜地扫在郑依琳的脸上，
她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
窗外有细密的雪缓缓落下，融化在窗边。
1
有些湿冷的地下排练室里，一支乐队正在训练，欢笑声和酒气混杂着冲进郑依琳的大脑。她坐在角落的桌子旁，不断地写着什么。
“小郑，写得怎么样了？”一个寸头高大男人拎着电吉他走近郑依琳，头上冒出一阵阵热汗，脸颊飘出酒精的颜色。一只坚实胳膊伸到她面前，直接拿走了桌上的稿纸。
“差不多了，再给我半个小时，收个尾再改改。”郑依琳毫不客气地把自己的作品从男人手里夺过来，继续在上面增添着文字。
“哈哈哈，冷漠的小姑娘。”男人戏谑地笑着。“万一有些地方写的不好，需要你改呢？”
“不会的。如果真有瑕疵，那你们就自己改吧。毕竟你们才是‘作词人’。”郑依琳面色不改，掀起眼皮瞥了男人一眼，紧接着便俯首写词。
男人自讨没趣，耸了耸肩走了。一阵阵不怀好意的笑声时而传来，酒瓶碰撞的声音仿佛越发响亮。
郑依琳皱着眉头，假装没听到那些恶劣的字眼，笔下的速度越来越快。她恨透了这样的场景。
但对于她来说，为了生计，她不得不经常忍受这种不快。
终于，郑依琳完成了手上的工作。她抓起精心改动过的歌词，走到乐队几人面前，将稿纸塞进寸头男的手里。
“尾款三百，现在打给我。”郑依琳微微抬头，盯住男人的眼睛，说道。
“差不了你那几百块钱，小姑娘。”高个男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轻佻地说着。
郑依琳不语，直接转身走出排练室。身后爆发出一阵笑声。她步子平稳，指尖却微微颤抖着。
手机里传来消息提醒的铃声。三百块到账了。
“喂！词写的一贯的不错啊！下次哥几个还点你行不行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房间里的哄笑瞬间达到沸点。
她脚步未有半点停顿，走出排练室把门关好，又走出地下通道，然后见到了阳光。
冬日的太阳白惨惨地照在大地上，北风迎面吹来，面上刀割般的刺痛。郑依琳下意识抹了把脸，却摸到一手濡湿的泪。她看着手心的水渍，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沐浴着并不温暖的日光，她摸出一支烟，送到嘴边点上，狠狠吸了一大口。尼古丁的麻痹作用让她轻松了一瞬间，但随后，劣质香烟的辛辣泛入喉咙，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伴着咳嗽声，郑依琳的眼泪终于放肆地滚落，她抬起胳膊压在眼睛上，仿佛只是刚从黑暗的通道里走出来、被强光刺痛了双眼。
2
墙上的钟悄无声息地转动着时针，慢慢指向了“4”。
“这遍好多了，虽然还是差点意思，但是今天挺晚的了，就这样吧，明天咱们再练，不差这一会。”一个磁性却略有沙哑的男声响起。男人手上不停地收拾着桌上的歌词与乐谱，一头微卷的长发搭在耳后，随着他的动作落下几缕，挂在脸边。
“远哥，再练一遍吧，我感觉贝斯一直融不进曲子去，怪怪的。”一个金发男人放下手里的贝斯，一脸郁闷地拧开一瓶水，一口气喝了半瓶下去。
“阿树，都说了不差这一会。好好休息，明天再练，现在状态太差，效率太低，硬练也不出结果。”唐远伸手往周成树的头上敲了一记，连推带搡地把他推去了浴室。“去洗个澡，赶紧睡觉，养了精才能锐懂不懂？明天还得起大早写歌，要是起不来别怪我不客气。”
周成树笑着作投降状，关上了浴室门。
“远哥，你嗓子没事吧？”苏芮给唐远递了瓶水，关切地问。
“没事儿，休息一宿就能好，放心吧，我有数。”唐远抿了一口水，束起头发，漫不经心道。
“别硬撑啊，你是忘了上个月......”
“哎呀，真没事儿。你远哥是谁啊？还能再伤到自己吗？”唐远把手指插进面前这个略显矮小的男人的发丝间，安抚似的轻轻抓了一把。
“收摊了啊各位，快收拾东西——还有鼓上装死那个，说的就是你，胡子杰！赶紧都回房间睡觉了啊！”
几人闹了一阵，但很快便回到了各自的房间。
别墅的灯光从窗户透出，又一扇扇熄灭。唐远盘腿呆坐在黑暗的排练厅里，愣愣地看着窗外的月亮。
云卷云舒，扭成一条松散的辫子，时不时遮住月亮，唐远的面色仿佛也被遮住了，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情绪。时间像凝固住了，除了慢慢移动的月影，所有的事物都陷入了静止般的沉默。唐远抬手，轻轻摩挲着自己的喉咙，脖子上的皮肤被手指上的厚茧磨红了一小块。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似的，他转头看向自己摆在角落里的吉他，又出了神。
“远哥，还没睡呢？”一个睡意朦胧的声音突然响起。
唐远收回目光，看向从楼上下来的周成树，一头金发乱乱地支在脑后。
“哟，哪来的金毛？来来来，快过来我给你梳梳毛。”唐远带着笑意，逗小狗似的对他招手。
“我靠，我渴醒了，在床上滚了半天，实在睡不着了，下来喝口水，不乱才怪呢。再说谁睡觉头发不是这样啊？你睡觉难道一动不动吗？”唐远胡乱抓了几下头发，嘟囔着。
“我是吸血鬼，我不睡觉。”
“快别扯了。都快六点了，你赶紧上楼睡觉吧。”
唐远笑着应了声好，而后撑起身子，转身上了楼。在背对过去的瞬间，他脸上强撑起的笑意荡然无存，仿佛方才轻松闲聊的唐远突然消失了一样。
回到房间，唐远躺到床上。失去了乐器们的陪伴，他心里像是空了一块。
无孔不入的黑夜沉默地压下来，蚕食着他本就空旷的内心，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他蜷缩在大床上，求救似的看向了床头柜摆着的照片。
那是十三年前，他领着苏芮，李如新和胡子杰正式成立远郊时拍的照片。上面印着一个年轻的唐远。那时的他笑容明亮，青涩的面孔盛满的是雄心壮志。
他是天才主唱，是满载激情的艺术家，是自由的作曲人，他被承载了那么多期待，他回应了那么多期待，他像是个从未失败的豪赌者。
直到二十五岁那年的声带小结，那一团差点葬送他职业生涯的人体组织，打碎了他周身看似坚固的玻璃罩，光芒尽失。心情膨胀，蜿蜒成灰色的河流，闪着透亮的悲伤。
唐远蜷缩在浓郁的黑暗里，暂时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