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梦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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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头来，君谦。”程榭说。
身后的人身体僵了僵，没有动。
程榭叹了口气，抬手，覆上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臂，指尖感受到他皮肤下奔流的滚烫和紧绷的肌肉。他用了点力气，试图将那紧紧箍住的手臂掰开一点，好让自己能转过身去。
君谦像是怕他消失一样，反而收得更紧。
“松手，”程榭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看着我。”
沉默了几秒，环抱的力道终于一点点松懈。程榭得以缓缓转过身，面对面地看向君谦。
眼前的君谦，眼睛红肿，泪水纵横交错地布满脸颊，头发凌乱，病号服的领口被泪水浸湿了一大片，看起来狼狈又脆弱。
程榭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君谦湿漉漉的脸颊，拭去那些不断滚落的泪珠。
“那道疤，”程榭的指尖最终停留在自己左侧锁骨下方，隔着衣服，轻轻点了点，“我以前问过妈妈，她说是从树上摔下来摔的。”
“她……”他张了张嘴，声音破碎不堪，“阿姨是为了你好，当时你的状态太糟糕了。”
“我知道。”
程榭收回手，重新靠回床头，视线转向窗外沉沉的暮色：“我刚才想起来的时候，觉得很恶心，很害怕……那个男人的味道，他压下来的感觉，还有玻璃划过去的疼……”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是，奇怪的是，当我看到我妈，看到爷爷，看到你……尤其是看到你哭成这个鬼样子的时候，那种膈应的感觉，好像……没那么强烈了。”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君谦，眼神复杂：“君谦，你告诉我，如果那天开门的是我，你会怪我吗？”
“当然不会！”君谦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浓浓的鼻音，“这怎么能怪你！是那个畜生！是程杰！是他们……”
“那你为什么要把错揽到自己身上？”程榭打断他，语气陡然变得锐利，“八岁的你，和一个醉醺醺的成年男人，谁更强？谁更该承担责任？你开门，是因为你那时候根本不知道门外是什么！”
“可我……”
“没有可是！”程榭的语气斩钉截铁，“你后来还冲上来了，你用花瓶砸了他。如果不是你，可能……可能后果会更糟。”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微微低了下去，带着后怕，但很快又扬了起来，
“君谦，你听清楚，害我们的人，是那个闯进来的畜生，是那个在外面装聋作哑的程杰！从来都不是你！”
察觉到自己心理出问题后，君谦私下找过心理医生，他情绪就不易外露，所以基本或者是根本没人知道。
他怔怔地看着程榭，看着那双此刻清亮而坚定的眼睛。
“哥哥……”君谦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我害怕……每次做噩梦，都是你流血的样子……都是我打开的那扇门……”
程榭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君谦语无伦次地说完，他才重新伸出手，这次，是握住了君谦冰凉的手腕。少年的腕骨突出，皮肤下的脉搏跳得飞快。
“噩梦该醒了，君谦。”程榭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像是一道赦令，“我们都该醒了。”
方知染特意等了好半天才敲门，得到应允后进去，两人已经缓过来了，她小心翼翼看着儿子。
竟然昏迷了三天吗？
“范老师让你们再调整调整，学校那边不急。”方知染将管家炖好的补汤给他们盛好，看着儿子被热气浸润的眉眼，心里实在酸涩。
“妈，我没事了。”
方老爷子心疼的看着他：“哪能没事啊？程杰找你，为什么不和家里说？”
程榭嘀咕：“不想让他恶心到你们。”
病房里一时间只剩下瓷勺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方老爷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布满皱纹的手抬起，摸摸他的头，又轻轻落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病房门被再次轻轻推开，温疏梧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病床上的程榭，确认他醒着，状态尚可，然后便落在了君谦身上。
“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君亭澹性格寡淡，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君谦床边，沉静的目光将儿子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然后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覆在君谦的额头上，探了探温度，又顺势揉了揉他有些凌乱的头发。
“爸，妈。”君谦低声唤道，声音还有些沙哑，“没事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温疏梧走到程榭床边，温柔地看着他，“吓坏我们了。”
程榭对她笑了笑：“温阿姨，让你们担心了。”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担心不担心。”温疏梧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你们两个孩子，平平安安比什么都重要。”
君亭澹也沉声开口，话语简洁却有力：“事情过去了，别多想。好好养身体。”
“程杰交给你舅舅处理了，别怕。”
说曹操曹操到，方斯律推门进来，走到床边，目光先是在程榭和君谦脸上停留片刻，确认他们的精神状态比预想中要好，才微微松了口气。
他先和长辈们打了招呼，然后才转向程榭和君谦，语气平静：“事情已经处理完了。”
方斯律言简意赅，没有描述过程，只陈述结果：“程杰那边，给了他最后一笔钱，签了协议。他名下所有能查到的账户都会被监控，确保他不会再有机会来骚扰。另外，他之前在南城的一些不干净的手尾，也借此机会帮他‘了结’了。他以后，不可能再出现在南城，也不会再出现在你们面前。”
方斯律话是这么说的，但某些私底下的东西，程榭就不用知道了。
程榭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又缓缓松开。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好了好了，解决了就好！”方老爷子长长舒了口气，“以后咱们都清静了！”
夕阳笼罩了城市，窗外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人间的星辰。
赶在晚自习开始前，他们回了学校。
彼时，教室里有几个刚吃完饭的同学，他们看见两人回来，立刻围了过来。
“听说你们昏迷好几天了，怎么样？没事了吧？”
“是啊，吓我们一跳，还以为你们压力太大晕倒了？”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熟稔的调侃，眼神里是真切的关心。
“没事了，一点小意外。”程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是安抚的笑，声音比平时略低。
“真没事了？”一个平时和程榭在篮球场上打过几次球的体育生，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程榭的肩膀，力道不轻，“看着是瘦了点。回头哥几个请你吃顿好的，补补！”
程榭被他拍得晃了一下，没躲，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哎，你们不在的这几天，老范可念叨了好几回。”学习委员抱着作业本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咱们班的‘定海神针’少了两根，人心都不稳了。”
“少来，没我们地球还不转了？”程榭终于被这话逗得神色松动了一些，轻轻踢了下学习委员的凳脚。
“那可不一样，”前排一个文静的女孩转过头，小声说，“你俩不在，感觉教室都空了不少。”
晚自习的铃声正式响起，大家各自回到座位。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程榭摊开习题册，却有些难以集中精神。医院的消毒水气味似乎还残留在鼻腔，程杰那张扭曲的脸和梦境里破碎的片段偶尔还会闪现。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数学公式上。
一张折叠起来的小纸条从旁边悄无声息地推了过来。
他侧头，看见君谦正低头看着自己的书本，仿佛什么都没做。
程榭展开纸条，上面是君谦略显凌厉的字迹：
“还好吗？”
程榭拿起笔，在下面回了两个字：
“还好。”
想了想，他又添上一句：
“你在就还好。”
将纸条推回去，他听见君谦轻轻咳嗽了一下，然后迅速将纸条收进了掌心，紧紧握住。
接下来的日子，时间按下了快进键。
高三的生活就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每个人都在题海里奋力泅渡。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无情地减少，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咖啡因和淡淡风油精混合的、独属于备考季的味道。
时间在成摞的试卷和无数次模拟考的间隙中悄然流淌。
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到深碧，再到边缘泛起微黄。黑板旁的倒计时牌，终于从三位数变成了两位数，又从几十天，变成了个位数。
最后一节班会课上，老范没有再多讲知识点，只是站在讲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而带着些许疲惫，却又充满渴望的脸。
“孩子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郑重，“高中三年，你们辛苦了。最后这几天，调整好心态，吃好睡好。记住，你们已经付出了足够多的努力，要相信自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高考很重要，但它不是人生的全部。无论结果如何，你们都是我最骄傲的学生。高三一班，永远是一个整体。”
教室里静悄悄的，有人悄悄红了眼眶。
“来，”老范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前程似锦”
“这是我送给你们的祝福。”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露出一个带着慈祥的笑容，“好了，放学。都给我好好的！”
没有欢呼，没有喧闹。同学们默默地收拾着书包，动作间带着一种郑重的仪式感。
程榭和君谦并肩走出教学楼。夏日的风吹过，栀子花的馥郁香气。
“紧张吗？”君谦侧头问。
程榭看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天际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一点。”他顿了顿，看向君谦，“但更多的是……准备好了。”
是的，准备好了。
准备好告别过去，准备好迎接未来。准备好，和身边的人，一起奔赴那个名为“明天”的战场。
君谦看着他被霞光勾勒出柔和轮廓的侧脸，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嗯，一起。”
班群里，范大爷发了个通知，说学校将在南湘酒店给高三学子办一场践行宴，希望他们所有人参加。
【许阅：我一定来，老师再见！】
【周黑呀～：包来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