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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该知 她总要等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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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或许……喜欢上了沈瑶。
我该让她知道吗?】
拜访者被带进办公室,宽长的实木桌后,魏恩倚靠在老板椅背上,微微带着笑意审视来人。
葛明穿着一件老旧斑驳的衬衫,皮肤黑黢,四肢精瘦露出骨头。
他对葛明的印象,还停留在寒冬他为外公离去而四处操办时,那次葛明裹着厚实的黑色羽绒服,很多时候都低着头,将一切表情都掩在竖起的毛领下。
即便魏恩对他无感,也顾念对方是外公生前亲自认定的义子,于是他主动去找葛明,将关于事后的一切流程进度告诉对方,可得到的确实一句带着腼腆笑意的回拒。
葛明那时对魏恩说:“啊……唔,我不懂这些,你来拿决定就好。”
小舅真的是出于信任吗?魏恩不置可否,可心中那抹寻求亲情与他一起共抗难关的心火不燃自灭了。他最终自己一个人,撑着完成了所有关于外公的后事。
“魏总,那我出去了。”前台关上了门。
“小舅——”魏恩回神,微笑着喊人,但坐在椅上未动,他摊手示意对方去沙发上坐,“今天怎么到我这了?”
那张招待客人的长沙发与他的桌椅隔着三四米距离,欧式样式显得富丽堂皇。
葛明很拘谨坐下了,看着魏恩犹豫着不说话,先支支吾吾笑起来。
魏恩看着,心中突然叹了口气,他从座椅上起身,走向葛明,坐在对面沙发上,拆开了一袋新的茶包。
“嗯?”
他一边泡茶,一边垂眸听葛明那边的动静。
其实他心中有七八分,猜到葛明是为了老宅那笔拆迁款,茶水涓涓倒进杯中,热气氤氲中,对方迟疑着开了口。
“我听说……听说老家那边的房子都拆了,你知道吗?”
不意外。
魏恩随口“哦”了声,将茶杯推到葛明位前,坦然道:“那个破房加后院几分地皮,拢共拿不到几万块,我没要。”
“你没、没要!?”葛明手中的茶杯歪斜了下,茶水差点倾出,他没顾上溅出来的热茶,急忙问,“为什么没要?”
魏恩吹着茶气,慢慢说:“本来就是村里拨给外公的,共有财产,我哪好意思要?村里还要建小学呢,处处用钱,我得出力。”
新小学的规划图,民鑫叔给他看过,好几栋教学高楼连起来,漂亮得很,不像他和沈瑶小时候,还得几个村共用一个平房改造的学校。
真是没赶上好时候。
魏恩仍有感怀,心中未见葛明之前的那点不满便被他自我调解了一半。
他不意外对方的反应,大概也知道葛明打起那笔钱的主意,说到底,这位小舅如今在外市做工地活计,又不常回来,对外公也少有挂怀,他应该与葛明断联才是……
但人至中年了嘛,看破这些所谓的亲朋邻里,终归仍惦念起一点温情,即便表面而已。
如果葛明真是与他在这里闹那几万块钱的归属,他大可以直接打钱给葛明,他不在乎吃亏。
魏恩如此思忖,轻轻击打起腿面,他观察着对方的反应,见葛明只是无话似的低头坐在沙发上,他便慢慢又生出一些叹讽与恼意。
果然只是因为钱啊,他还妄想葛明能与他说说家常,说说外公……算了,开门见山,直接打钱吧,不要浪费彼此时间了。
这次之后,他与葛明便再无瓜葛。魏恩如是想。
“我——”葛明搓了搓手,叹了声气,“原来是村里要建小学啊,那也没办法。那片地都荒了那么久了,有用就好,还好…我也没赶上……”
后面的话他越说,声音越小,魏恩皱皱眉,问了:“什么?”
葛明抬起头,被晒得黑红的脸上咧出一点笑意,他挠了挠头。
“从前我和你外公说好了呢,往后要给他养老送终,就在原地盖一个新的大房子!后来你外公走得早,没等到我……我就想着,我还是把房子盖上,反正你外公墓在那里,去看他方便。”
魏恩:“……”
他心想什么跟什么,脑中思绪杂乱,心却突突跳起来。
“前些天我攒够盖房的钱啦,回来后听邻里说,要拆迁了……”葛明的唇抿了抿,又很快强颜笑起来,“很好啊!建学校可比我盖房子气派多了!!”
“是吗?”魏恩觉得口干舌燥,不由干咽了几次,他坐直身体,微微前倾,望向葛明,“小舅,我没要拆迁款,那——你想不想要?”
他看向葛明的目光太认真,仿佛很执着想得到一个答案。
或许……或许……
葛明被他看得一愣,反应过来后,脸色冒红起来。
他不安地又搓起手,有些坐立不安,“我、我其实,唉,我其实开始是想和你商量这钱怎么用来着,但现在我不想要了……”
“阿公生前也最喜欢小孩子了,办小学嘛,就当是他也出了一份力,我想你做的真好,阿公也会很高兴的!”
魏恩的思绪彻底被打乱了,他觉得事情变得更加不可预测。
葛明说的都是真的吗?可外公不在了,这些已经无从对症,如果是真的,那么他不知道的事情,便多得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小舅你——”魏恩缓了口气,理清了思路,慢慢问,“你和外公说好了要建新房子,是什么时候,这个打算怎么不告诉我?”
即便不是现在,十多年前,魏恩的事业也一路攀升,老家建新房的钱财对他来说并不算多。
外公和小舅两个人,一个都没有和他提过,为什么?
还有——葛明既然能从街坊处打听到拆迁的情况,不可能不知道他亲自回过魏村,那么他现在是想用这笔钱做什么?
他的后一问还没有问出口,他的前一问也没有得到答案。
葛明原本微有不安忐忑的神情,在听到魏恩这么问之后,蓦地露出了惊愕,他像是猛地反应过来什么,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魏恩!!
魏恩也愣怔住了,他意识到葛明在惊讶,甚至在惊惧。
怎么了?
怎么了!!
日渐正午,强盛的天光穿过落地玻璃,全屋都被照亮,一切清晰可见,可四处寂静无声,只有对坐的两人,惊听胸腔心跳。
魏恩失去了往日的喜怒不显,也渐渐被葛明这样反常的神情影响,未知的不安犹如藤蔓缠绕住他的四肢,他钉在柔软的沙发上,目光却锐利如剑。
他想要、他必须知道一个答案!
“你没有……你不知道吗?”葛明睁大眼睛。
魏恩直接摇头,追问下去:“外公没有告诉我,小舅,你知道为什么,外公一定对你提过,请你告诉我!!”
葛明咽了好几次喉咙,将这个消息默念数遍,仍然不可置信,他张了张嘴,几次之后,终于结巴着说出来:“阿公说,往后他自己一个人住,就住在老家,不去你们那里了。他说、说你们肯定不再欢迎他去了,他就在老家养老……”
魏恩越听越皱眉,他知道葛明在努力措辞了,所以没有打断。
“他这么对我说的,我说那等我吧,我在外挣钱呢,等我攒够钱,我就回来盖大房子给你,咱爷俩住一块……他当时哭了,我很惊讶,我问他到底怎么了,阿公说——”
葛明看着魏恩的脸色,额头冒了点汗,更加吞吐道:“他说他做错事了,这辈子都没脸再踏进你们的家门,我、我问他什么事,他他说,他说他害沈瑶流产了……”
“什么?!!”魏恩猛地从沙发上起身,宛如遭到晴天霹雳。
巨大的震颤让他脸色发白发青,魏恩的眸底几乎都有些充血。
沈瑶流产??
沈瑶什么时候流的产?她什么时候怀的孕!!
葛明也立刻跟着站起,但他的腰微躬下去,挺不直,也不敢再看魏恩的眼睛。
“这些都是什么时候?”魏恩一字一顿,咬着后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要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告诉我!!”
他的怒气太显而易见,葛明也显然在惊讶之后,后悔踏入这间办公室。
有些事情,终于不再藏住。
葛明告诉魏恩:这件事情,还是在他刚毕业没几年,还在银行工作时……
葛明说的事情不多,可每一件都是魏恩不知道的。
他最终给葛明打了几万块钱,让他可以在老家重新置办地皮。
起先葛明不肯收,魏恩直接在手机里找到联系方式,单方面打账给他,他最终抿唇说了好几次“谢谢”,魏恩沉默着凝视对方,说该是我谢谢你。
葛明走后,魏恩推掉了下午所有的会议,在落地窗前点燃一支烟。
他不常吸烟,但每每遇事,烟草气味充盈胸腔时,总压制着因不安亦或难过引起的心悸。
烟雾缭绕中,魏恩看着高楼下的车水马龙,一时恍惚分不清现实梦里。
他想起葛明交代的,有关那段时光的破碎记忆。
那时候魏恩频繁加班,连回租房都总是深夜,更不要说时常回老家去看外公,他一边有些在事业上拼搏,一边又对养育他长大的外公心存愧疚。
有年外公生日前几天,魏恩应酬回来,洗漱之后依然一身酒气,不敢回房间吵醒已经睡着的沈瑶,出租房没有另外的房间,他就伏在小小客厅睡着了。
醒来后,魏恩发现身上多了条小毯,而厨房传出沈瑶煮饭的香气,他如常感动沈瑶对他的关照,而外公生日当日,沈瑶给了他更大惊喜:她把外公从老家接过来,说往后大家一起住!
日子似乎慢慢在变好,起码魏恩当时是那样认为,可不久之后,沈瑶会偶尔突然撅嘴问他一些未曾设想的问题。
有时候是魏恩你会嫌弃我没有工作吗,你说我要不要去找个工作呀?有时候是魏恩我妈没有退休金呀,以后你可能也要养下她,可以吗?
有时她也会突然阶段性放弃看中好久的衣服和包,等到魏恩领到当月工资准备给沈瑶清空购物车时,发现页面上空空如也,问她,却意外得到沈瑶腼腆一笑,说“我也要顾着家一些呀,那些都不太实用”。
但更多的,是沈瑶突然多了许多细小的抱怨。
譬如,魏恩外公怎么总是洗碗不干净呀!我都说不让他洗了还偏要洗!
譬如,魏恩!我怎么教不会外公用洗衣机呀!他洗衣服还是手洗弄得家里都是水呀,而且还是洗不干净,对了魏恩,我发现外公会把洗衣服剩下的脏水留着冲马桶!!你管管你管管!!
太多的小事了,魏恩在职场疲于应付领导刁难,回去之后听到沈瑶说这些,不是没有心累,但他更想沈瑶能开心。
于是他先开口,对沈瑶提议将外公送回去吧,毕竟两代人的生活习惯不一样。
可沈瑶却罕见沉默,最终她摇头,对魏恩说“算啦,都是一些小事,我也没斤斤计较,还是让外公再住一阵吧!”。
从那以后,魏恩很少能听到沈瑶的抱怨了,她似乎真的找到了与外公和平共处的方法,让他也得以在烦杂的工作后回家享受祖孙温情。
但事情却突然有了变化,魏恩偶尔有次提前回家,意外撞见沈瑶正在与外公吵架!
他在门前眉拧得越来越深,细听之后发现无非还是些家常琐事,他们互相争辩的竟然是剩饭的处理……真是,难以置信。
他出面调解了那场争吵,可也似乎打破了某种缺口,沈瑶此后开始毫不掩饰她对外公的嫌弃,对他许多生活方式的不满,以及频繁主动开口让魏恩送外公回去……
终于,魏恩好不容易想到办法,请周云依帮忙送外公回魏村,他心疼外公多做奔波,因为如果不坐私家车,市区到老家需要坐高铁,再转长途与乡村公交,直到撘三轮车回到小村庄那栋破烂的泥土房前。
年久乍见,在周云依传回的照片里,魏恩突然发现那房子如此矮小,连小时对之心悸的黑土地面都显得寻常不过,而外公从腰间颤巍摸出木门的铁锁钥匙,后背佝偻得出奇。
他那时又说了遍,往后俺不去你们那了。
起因只是拌嘴小事,魏恩只当外公当时是被伤了面子,也认为沈瑶不久之后必然气消醒悟,总之来日方长,往后等他再在事业上爬高,便好好带外公安置让他安享天伦。
他没重视那堪称抱怨亦或愧疚的话语中的重量。
而如今,葛明告诉他,这些都与外公拖累沈瑶流产有关……
一支烟燃尽了。
魏恩提前打招呼离开公司,开车回别墅。
午后道路车辆少了许多,他思绪乱糟糟的,开车竟然开出些微的晕厥感。
他带着这份晕厥,开了别墅大门,发觉里面一片寂静。
都下午了,沈瑶还在睡觉吗?她吃饭了没有??
魏恩心中不可抑制还是生出关心,他从步梯去往二楼,余光慢慢瞥到一楼的布局。
等等!
沈瑶放在一楼的健身机去哪了?
魏恩顿住脚步,倾在扶手后扫视一楼,发现少了许多沈瑶曾精心布置的小物。
他心中划过隐约的设想,连忙跨阶来到二楼,径直来到主卧,这次没有敲门,他直接推门。
门意外没有上锁,被推开了。
窗户开着,对通的气流吹动窗帘,阳光撒照在房间的每一角落。
每一角落,都不再留有沈瑶的痕迹。
梳妆台面是空的,里面的换衣间柜门大开,属于沈瑶的衣服已经全部消失不见。
失去人住痕迹的房间显得冷清。
魏恩愣怔在原地,好久才动了动腿,慢慢走过屋里的每一处,心脏沉缓却酸涩地跳动着。
他一直认为沈瑶会待在这里,等他回来的。
最起码,他们的离婚协议书还没有签呢……说好了房、车都留给她,她总要等他,不是吗?
他想错了。
魏恩靠坐在床前地上,又过很久,拨打沈瑶的电话。
那边没有立刻接,在嘟声即将结束之时,接听音响起。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