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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山 我见青山多 ...

  •   冯鹤兰捧着纸袋子回到旅舍。

      只见“老板娘”像只懒猫儿趴在柜台上,一颗接着一颗地往自己嘴里塞糖。

      冯鹤兰想,她现在要是有纸笔的话,定把这一幕画下来。这不一活脱脱的仕女图吗?娇憨、慵懒。

      “鹤兰姑娘回来啦——”

      吴翠白忽笑道,把冯鹤兰从自己的世界里拉了回来。

      “这么早回来,也不多玩会儿。”

      冯鹤兰不是不想多玩会儿,是惦念手中的玉米饼。玉米饼要趁热吃。

      回来晚了,吴翠白就吃不上热的了。

      明明是给人捎东西,却弄得像给人专门买的。

      “我一个人待着无聊,鹤兰姑娘坐下来跟我喝喝茶、扯扯家常,怎么样?”

      冯鹤兰微笑:“乐意奉陪。”

      吴翠白起身搬了个小板凳到柜台边,学起冯鹤兰的口气:“鹤兰小姐请坐。”

      冯鹤兰一笑,坐到小板凳上。

      “对了,我还带了玉米饼,给你的。”

      “刚出炉。”

      吴翠白眉毛一扬:“哈?玉米饼?给我带的?”

      冯鹤兰刚想解释,却被吴翠白的一颗饴糖给堵住了。

      “怪不得鹤兰姑娘回来这么早,原先是替我着想呢。”

      吴翠白笑着说。

      红烛妖娆的火光摇曳着,在吴翠白脸上跳动,光迷,人也迷了。

      笠日。

      冯鹤兰起早了,吴翠白上楼给她送洗脸水。
      门半敞着,吴翠白轻轻一推便全开了。

      冯鹤兰坐在窗前,承了满身阳光,阳光给她镀上了一圈柔金色的光边,就连冷色调的月白色旗袍也变得暖人了。

      远看,她在收拾些什么。

      这美得像幅掐丝珐琅画儿,吴翠白不忍心打扰。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鹤兰姑娘。”

      冯鹤兰惊得一回头,有些怔愣:“阿翠走路不带声儿的?”

      吴翠白笑道:“我怕打扰你,就没出声儿。”

      冯鹤兰扬起唇:“没事,我收拾画具呢。”

      吴翠白搁下脸盆毛巾:“鹤兰姑娘要去外头写生?”

      “嗯,我打算今天上午在凤凰转一圈,边走边画。”

      “我今天上午也得上山一趟,砍竹子去。”

      吴翠白说着,余光扫到窗框上的一排石头。定睛一看,是一排雨花石。

      阳光下,斑斓的石身袭着光华,流转生辉。

      “雨花石?”

      冯鹤兰看向窗框:“我昨天上山里闲逛时捡的。”

      “你喜欢这些吗?”吴翠白对上冯鹤兰的眼睛。

      冯鹤兰解释说:“我父亲很喜欢这些,他曾去过南京、湖北、江西,去收集这些玲珑的石头。我觉得它们的色泽很是鲜艳,虽是不甚欢心,但也颇觉可爱,便想带回去送给我父亲。”

      “这样。”吴翠白喃喃。

      冯鹤兰梳洗好,夹着画具到楼下,刚出门,就看见吴翠白在河道边打络子。

      垂着睫,微微抿着唇,神情很专注、很从容。手里有条不紊地打着络子,阳光洒下,那双手像是白玉工艺品,嵌着淡粉透亮的指甲,指甲里夹着点点细光。

      入目成画。

      冯鹤兰搬了个小板凳到门边,拂裙坐下,她还未见到郊外青山,就被眼前这“翠翠白白”的山弄醉了。

      醉得她笔尖颤起来。

      吴翠白是她见过的最美的一抹风景。

      多年后,她萧萧两鬓生华,坐在躺椅上,望窗外日色,阳光淋了她一身时,她想起,这个夏日,想起这“山”。

      一生踏过华夏九州,识遍名山大川,却最喜这“山”。

      “我见青山多妩媚,青山见我应如是……”

      冯鹤兰顺着山走,顺着河道、人家、磨坊一路向前。水磨坊伸着细长的脚矗立在河畔,清水夹波,带动着水轮,磨坊在妇女的手下“珰珰”作响,这些妇女系着斑斓的包头,扎着裤脚在磨坊磨面,也有人搬了板凳到磨坊前淘粮、洗菜。孩子光着脚丫下河里抓鱼,她们像母亲那样挽着衣袖、扎着裤脚,露出圆乎乎的两条胳膊,像两条生在水里的白藕。

      “鱼!鱼!那里有鱼!”

      “啊?”

      “快快快!不然,待会儿就跑了!”

      “呀!窜到你哪儿去了!快快快!”

      鸟儿振翅的空隙,河面传来几声尖叫,惊得岸上妇女都抬起了头。

      “哈!抓到了!桶,拿来拿来——快把它放进去,一不小心,就从手里滑出去啦。不能让它溜了。”

      “一、二、三……四条鱼!我们抓了四条鱼啦!”

      “四条鱼!嗯,这条红的好看,尾巴飘啊飘的,像朵小绢花儿。”

      “那这条红鱼便叫阿红,黑的叫阿黑,那条又红又黑的,就叫阿彩。大红鱼嘛,叫……阿赤。”

      “那就这么叫它们吧!阿红、阿黑、阿彩、阿赤!”

      “我们得找个东西把它们养起来。”孩子们扭过身子,发丝湿漉漉地糊在脸上,“阿娘!阿娘!你看,我们抓了四条鱼啦!我们想找个鱼缸,让小鱼儿住里面去,这木桶,住着不自在。”

      母亲们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一个磨面的妇女率先发话了:“真厉害,先用桶装着,我回去看看,找个缸子把它们装起来。”

      “好!好!好!”

      “我们要一起养这些小鱼!”

      冯鹤兰弯起嘴角,这幅叫……河戏?

      冯鹤兰回来时,已是晌午。

      “鹤兰姑娘。”

      冯鹤兰还未进屋,就听吴翠白倚着大门的门框唤自己。

      她好像早就知道自己要回来,在大门口等自己。冯鹤兰想。

      “淋日光浴呢?”

      吴翠白带着点得意,笑说:“等你。”

      “等我的画儿?”

      “等你。等你回来送你些东西。”

      吴翠白从身后掏出一个拿手绢打的小包袱。手绢是昨天给冯鹤兰包灯柄的。

      “东西?”

      吴翠白笑吟吟地揭开小包袱,看向冯鹤兰:“你瞧。”

      小包袱里躺着十来颗光滑圆整的雨花石,像少女潋滟的眼眸,流转着柔金色的光华。

      “我砍竹子时打小溪里捡的。鹤兰姑娘若不嫌弃,便拿去。”

      吴翠白的眼眸像盛了一小片稻田,稻田现在被热风吹着,热风逃出来,拍打着冯鹤兰。

      冯鹤兰的脑子有些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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