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子》川红

1、旅舍 凤凰镇来了

　　凤凰镇来了个女学生。

　　头发挽着，貌似是个短发，白白的脸像切割成鹅蛋形的水豆腐，长得不算漂亮，但白白净净，挺秀气。

　　她大大小小的行李正堆在吴氏旅舍的大堂里，大的有半个人高，小的可以轻轻巧巧握在手里，行李箱的四角讲究地用黄铜做了包边，箱口的名牌上镌刻着一行小小的洋文。

　　一看就是打城里出来，到这儿玩的姑娘。

　　“有人吗？”

　　女学生地地道道的普通话在大堂响起。
　　她用清浅的棕色瞳眸扫了一圈大堂，一片木色中，自己的行礼倒显得有几分扎眼。

　　舍门大开，小门的间隙也透出几星阳光，光白蒙蒙的，纯净得不见一点灰尘。

　　“本店除了过年那几天不开张，平日都正常营业。”

　　大堂的小门“呼”的一声开了，露出一张红润年轻的脸，一段丰盈健美的腰身。

　　“我叫阿翠，店老板的女儿。这几天，阿爹阿娘在别地儿探亲，都是我在看店。”

　　女学生的手在小手提箱上摩挲着，面前这位小姐看着也才十七八岁，说话做事倒是老练得很。

　　“阿翠小姐，请问有没有视野开阔一些的房间？最好远山和屋舍尽收眼底。离楼梯间远一点。”

　　阿翠捏着下巴，笑道：“我们凤凰，都是叫人叫姑娘的，小姐？我长这么大，没听人这么叫过。把我叫的，倒像有钱人家的女孩子。”

　　她笑起来很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是金碧辉煌的会所里一只黑色玻璃杯，闪着暖色调的碎光。

　　“这位姑娘打哪儿来的？北平？还是上海？说话做事用现在流行的词儿来说——怪洋气的。”

　　阿翠脸上笑容不改，唇角依旧弯着，两条又黑又浓的新月眉依旧扬着，她松松扶着柜台，一双眼直直注视女学生。

　　挟了丝丝狡黠。

　　“我从上海来的，”女学生的话停在嘴边，“阿翠姑娘。”

　　阿翠怔了一下，她只不过玩味地提了句嘴儿，人家倒把话听进去了。

　　她眼中的狡黠忽地一下晕开了，盈盈的眸成了一小汪水塘子，柔柔和和。

　　“叫我阿翠便好，乡亲们都这么叫我，”她话锋一转，“看你这大包小包，该是来这长住吧？我们不妨认识一下？”

　　女学生的眼睫抖了两抖，她有些迟缓地伸出手。

　　“冯鹤兰，仙鹤的鹤，兰草君子的兰。”

　　她望着眼前人的眼睛，犹疑了一下，“我能借一下这里的茶水吗？”

　　“茶水？”阿翠眉头蹙了蹙，“本就是供客人解渴的，你随便。”

　　冯鹤兰得到主人家的应允后，转身提起紫砂壶，小心翼翼在身旁的小矮桌上倒了一汪茶水。她拿小指头蘸了些水，一笔一画在桌面上写下“冯鹤兰”三个大字。

　　“这么写——”

　　她转头看向阿翠。

　　“鹤兰姑娘怕我不识字？我没上过学，但字大都识得。鹤兰，好名字，名如其人。”

　　她跟冯鹤兰萍水相逢，没说过几句话，但看得出名如其人，兰草君子。

　　“我叫吴翠白。”

　　“鹤兰姑娘瞧窗外的山，翠翠白白，我的名字。”

　　冯鹤兰向那口菱形小窗望去，远山云雾缭绕，朦朦胧胧，可那远山实实在在翠得发蓝。白的烟，翠的山。

　　翠白。

　　听起来平平无奇的名字，此刻却惊掠心头。诗意、浪漫。冯鹤兰只能用这两个单薄的词来形容。

　　她的目光又流到吴翠白脸上。

　　斯人斯景，皆拜天地所赐。

　　天然雕琢，皆蕴天地之灵。